西嶺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仍是半明半昧,卻已不便糾纏,只得默默喝湯。是牛奶蘑菇湯,味道異常鮮美。我有些驚異于寺廟的香積廚會有這樣的手藝,不禁問:“寺里經常接待歐洲施主嗎?怎么會是法式風味?”
“是我在法國上學時練習的手藝。”
我沒想到可以喝到他親手做的湯,不禁心中溫暖。記得佛祖圓寂前的最后一餐,也是吃了鐵匠準陀供奉的蘑菇湯,大約其中不慎混入了毒蘑菇,遂致腹痛不止,強撐著走到居詩那耶,就圓寂了。
不過,這既然是大辛親手為我做的湯,就算是毒蘑菇,我也一樣會視為甘露的吧。
但是接著我感到一絲震蕩,想不起這段記憶從何而來。我是從哪里讀到關于佛祖誤嘗蘑菇湯的典故的呢?
忽然之間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仿佛這里不只有我們兩個人,周圍還有許多其他的靈魂在傾聽著我們的對話,見證我們的相處。剛才的那些念頭,就是他們塞到我腦子里的。但不知為什么,感受到周圍還有其他生靈并不讓我害怕,反而有種心安,仿佛因為有了他們的見證,我與大辛的交往便得到了認可,從此不可抵賴。
一切都不是無緣無故的吧?
這鹿野苑的重逢,這邂逅相守的夜晚,還有這濃郁美味的蘑菇湯。
大辛收了缽子,再次說:“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再呆一會兒。”我也再次要求。
他停了一下,溫和地說:“人生至苦在貪得無厭。佛祖弘法,并非要人人皆出家,但只希望眾人得悟,能夠‘放下’,才有大歡喜。”
“那么,再回答我最后一個問題。”我抬頭仰視著他,如同五比丘拜見佛陀。“你深諳佛理,自然最明白‘緣分’是什么。那么請你告訴我,我們的緣分,到底有多深,多遠?”
他搖頭:“再深遠的大海也是有邊界的,只是我們望不見。緣分也一樣。”
“我不懂。我不懂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緣深似海,還是說我們的緣分有界定?”
“所以才要‘悟’。如果你用眼睛看海,就是無邊深遠;如果你用心想象海,就知道它一定會有窮盡。所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才是聰明的,不可太執著,只要隨緣就好。”
我不知道海在哪里,卻已經被無邊的海水淹沒。我在海中掙扎,不知道哪里是岸,更不知道誰是渡我的舟。我賭氣地說:“我寧可在海里淹死,也不愿隔岸觀火,臨淵羨魚。”
我連用了兩個成語,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也許這是一種小小的報復——既然他盡說些讓我聽不懂的禪機,我何不以艱深的中國成語來回應。
他凝視我,欲言又止。我在他澄凈如恒河水的眼波中沉溺,絕望地沉溺。如果兩千五百年前有個女子愛上佛陀,那么佛便是她心中的撒旦。是與非,緣與孽,情與罪,哪里那么容易分辨?
喬達摩的妻子在無法喚回丈夫之后,只得也脫下金簪華服隨佛出家,成為最早的比丘尼。但是她真的斬斷情緣六根清凈了嗎?她是為了追隨他還是為了忘掉他?
我看著他離去,心里只覺得一陣陣沉陷,仿佛墮入無邊深淵。夜色如此幽深,我知道他離開了就不會再回來,我已經不可以再強留他,但是,就這樣看著他離開,然后獨自留在這荒野里和那些若有若無的鬼魂們相處一夜嗎?
上天仿佛聽見我的祈禱,忽然下起雨來。
細雨如絲,織成一張綿密的網。我忽然歡喜起來,因為我知道,大辛一定會再回來。不管他有多么抗拒我,再不在意我也好,哪怕只當我是一只迷路的流浪貓,他也不會忍心把我留給風冷雨急。
我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瞪得眼睛幾乎要失明了,終于看到他打著傘匆匆走來。
搶在他把傘遞給我之前,我決絕地說:“如果你不同我在一起,那么我不會用這把傘。”
他站住,明顯地猶豫。我知道他可以丟下傘轉身離開,也預備了他無論怎樣勸我開解我都決不妥協,但到底,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挨著我坐下來,將傘遮住我們兩個。
眼淚嘩一下涌了出來,我將頭依在他的肩上,泣不成聲。
我終于走近了他。我知道這一刻是我搶來奪來不顧尊嚴羞恥矜持禮法偷了來的,也知道他的留情只是一種施舍,就像我說的:佛祖割肉飼鷹一般的犧牲。但是我不管,我遇到他,看見他,愛上他,卻注定要失去他,那么,能夠溫存片刻也是好的。
雨水打濕了我們的衣裳,隔著薄薄的衣衫,我清楚地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我會記住,這是我們一生中最近的距離,親密無間,就是這樣了。
我將頭依在他的肩上,哭泣。然后,終于說,“請帶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