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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很慢,仿佛用了一個世紀那么長,用盡我全身的力氣,我終于轉過身來。隔著鹿群和鐵網,隔著嬉鬧的孩子和游客,我看到他——身披袈裟的大辛!就在我打算返回的時刻,沒有早一分,也沒有遲一秒,就這樣正正地看見了,喚住了。
他喚我“娜蘭”!那刻骨銘心魂牽夢繞的聲音,原來是他!竟然是他!是大辛,一個印度比丘!
我不知該驚喜還是悲泣,怎么會是這樣?娜蘭!那夢里的聲音,那千百遍呼喚我的人,怎么會是這個素昧平生的異國和尚?這是佛祖的意思嗎?還是父親的委托?
如果,如果我沒有來到鹿野苑,如果我早一分鐘離去,如果我就此繼續游程或是回到德里,也許我就永遠不會再見到大辛,也就永遠不會知道,他才是我要找的人。
可是現在,我終于找到他了,我能怎么樣?他是一個比丘,出家人,佛門弟子,為什么?!
多少年來尋尋覓覓,日思夜想,我一直在尋找那聲音的主人,于千萬人中千萬次回頭,每一次都是錯。如今,終于找到了,但是我和他,能有什么將來?
大辛告訴我,他已經來此三天了,就在旁邊的莫甘哈庫提寺(MulgandhaKutiVihar)掛單。由于白天游客太多,所以留在寺里做功課,或是幫助灑掃來答謝方丈,只有早晚游人稀少的時候才來園中打坐。
我點點頭,腦子里轟隆隆的,像有一萬駕馬車滾滾經過。自從在蓮花塘邊遇見他,我就一直在想念他,希望再見一面,也一直相信會重逢。但我發誓我的愛慕并無雜念,我只是將他看作一位有德行的比丘,一個救我命的恩人,還有,一位好朋友的哥哥。如此而已。
當然,也許我是自欺欺人。也許我早已愛上了他,當在蓮塘邊我專注地打量著他俊美絕倫的側影時,當第二天早晨面臨分手我心中無限留戀時,當我在瓦拉內西一天天若有所思地徘徊時,當我風塵仆仆地來到鹿野苑并下意識地尋尋覓覓時,我就該知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我對他的言訴不清的思念與眷戀,就是愛。
但是如果沒有人拆穿,我就可以不去面對,不必承認,而任由那一點點愛意在時間長河中慢慢消散。
然而,他卻偏偏撕開了真相,用一句簡短的呼喚,一把熟悉的聲音,那么利落而直截地,輕而易舉把事實大白天下,讓我連一個轉身的機會都沒有,就生生面對了自己一生一世的愛情。
原本只當作一場邂逅,但是現在才知道,遠遠不是那樣簡單,不是一段偶遇、一次交集那么輕松,一切皆非偶然,我千里迢迢來印度,根本就是為了他!
我是為了他才來到印度,來到瓦拉納西,來到鹿野苑的!
瞬時間心里有千萬個念頭閃過,我想奔向他,緊緊擁抱他來確定這不是一個幻像;我又想拔腳逃開,跑得要多遠有多遠來逃離這場因緣——與一個和尚有緣,注定我會受傷!
不知道自己都胡亂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園的,好像靈魂在他開口呼喚的一瞬間就被喊了去,如今走在街上的只是我的形骸。
如果他再晚來一步,或者我早走一分,我們就會擦肩而過,永不再見,而我就永遠也不會知道夢里的人是誰,也許我會一直尋找下去,尋找到死。但如果是那樣,會否是我一生的福分?
這短短一生中,我一直在失去我愛的,但沒有哪一次比此次更加徹底——還在沒有開始的時候,我已經注定要失去他。那么,何必相逢、何必相識呢?
我知道我會愛上他,在我身陷蓮花池塘看到他打傘經過的第一眼時我就知道。但我一直用我的理智在克制著。可是在命運面前,在他的呼喚聲中,理智何用?
愛情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永遠不被預知,當知道的時候,已經是遲了。
我幾乎是踉蹌而行,走到公交車站時,看著那些爭相上車的游客,聽見司機催促上車的聲音,卻無論如何不能抬起腳來。有個聲音對我說,上車吧,回到瓦拉納西,回到你原先的計劃中,從此相忘于江湖,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另一個聲音卻說,就這樣結束了嗎?你一直在尋找他,如今終于找到,卻什么也不說,就只是這樣沉默地離開?那么,從前的尋找又有何意義?將來你難道不會后悔嗎?說吧,無論他接受或拒絕,這是你惟一的機會。
終于,我轉過身,又重新走回遺址公園,走過高大的菩提樹和石堵波,走過褐色的殘碑斷碣,一直走到佛陀精舍遺址前,他果然在那里念經。
看到他,我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身體像奶油一樣揮發在空氣中。
暮藹沉沉,籠罩著整個鹿野苑,將殘破的地基與綠茵一類鍍上層溫柔的橙黃色,看上去渾然一體。仿佛那些斷壁生來就是那樣殘缺,仿佛這綠草已經生生滅滅了幾千年,而他,亙古以來就坐在那里念經,我走遍千山萬水就只為了到來這里。
我再也忍不住,扶著斷壁慢慢坐倒,終于掩面哭泣起來。
他停下了誦經聲,卻并不問我為何,也不勸說,只是靜靜地守候。
時間如恒河之水拐了個彎兒,嘩嘩地往回流,流回到我們在蓮塘邊相遇的那一刻。那天也是這樣,我在哭,而他在念經。
為什么,每一次,我都是以流淚來面對他?
許久,我擦去眼淚,簡截地說:“我喜歡你。”
如果是面對一個俗世弟子,無論我有多么深愛他,也不會這樣直白莽撞。然而他是一個比丘,再多的試探迂回,欲訴還休,患得患失,或者佯狂畏羞,又于他有何意義呢?
愛上這樣的人,除了坦白,或者說,告解,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