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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問:“你呢?你怎么會恰好經過這里?”
“我正要去鹿野苑參拜。”
“步行嗎?”
“游方弘法,本來就是僧人本份。”說起佛法教義,他變得健談,“在我佛建教之初,本來是不主張設立寺廟的。佛陀每天帶著眾弟子云游四方,傳道解惑,日間托缽乞討為食,晚上就在樹下打坐、靜修,居無定所,身無長物。然而后來有些受到感化的國王富賈主動要求布施,想捐贈房舍供他們居住、修習、傳教。弟子們心為所動,卻不敢自作主張,于是向佛陀請求。佛陀想了想說:好吧,但不可私有。這樣,就有了僧舍。不僅可以讓本寺的比丘居住,也接納天下所有游方經過的比丘。日子久了,隨著佛法昌盛,捐贈的人越來越多,僧舍也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越來越豐富宏偉。這就需要有人管理,分配住所,安排齋飯等等,于是便有了住持,負責管理本寺事物,接待掛單僧侶。但是俗務漸多,僅有住持是忙不過來的,于是又有了上座……”
“于是便有了階級。”我接下去,“眾僧要選住持,住持要選上座,上座要選中座,中座要選門下沙彌,于是就有了競爭,有了權力,有了幫派,有了私欲,有了勾心斗角,有了爾虞我詐,有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我不由噤聲。我想,我是不是太過分了,這樣去刺痛一個虔誠沙門的心,而且還是一個剛剛救了我命的沙門。然而,我說的是人性,僧的生活,終究遵循的也還是人群的規律吧?而大辛,也正是因為這人性與佛理的糾結不能自明,才要游方苦修的吧?
但他仍然不慍不怒,只是溫和地說:“在佛教史上,的確發生過不止一次門派之爭。在佛陀涅磐一百多年后,有比丘耶舍游化到吠舍離城,看到跋耆族比丘們勸令在家信徒布施金銀以做建寺之用,耶舍認為這不合戒律,于是提出反對意見,卻遭到跋耆比丘的斥責。耶舍不服,邀請了上座比丘七百名往吠舍離集會,兩方辯論八個月之久,結果判決跋耆比丘的行為不合法規。這就是佛教史上著名的‘七百集會’。”
我有些欣然,但接著又覺得哪里不對:“既然上座比丘已經裁定勸募是不合規矩的,為什么現在各國的佛教建筑還是涂金砌粉的呢?尤其是我前年去泰國,在曼谷看到的所有佛寺,都極其輝煌炫耀,所有的佛像都是金鑲玉鏤極盡奢華的,如果不是勸捐贈,寺廟哪里來的那么多財富呢?”
大辛輕喟:“那時因為七百上座雖然有了定論,但是跋耆族比丘們并不肯承認這個結果,于是又邀集了一萬名比丘重新集結,由于他們人數眾多,故而史稱‘大眾派’。這樣,就造成了教團的分裂,有了‘上座派’與‘大眾派’的對立。這一次,是‘大眾派’贏了辯論,但是‘上座派’也從來不曾放棄自己的堅持。兩派之爭,至今沒有停歇,仍然是佛教集會的一個主要辯題。”
“那么你是贊成上座派還是大眾派呢?”我問,但接著已經猜到答案,“你不肯輕易接受捐奉。你的心一定是向著上座派的,可是又不能確認哪一種理論才更接近佛的初宗,所以才要重走苦修路,尋找答案,是嗎?”
他不語。我知道自己猜對了。我并且猜想他們辯論的內容,大概上座派會認為一切皆空,出家人怎可貪戀財物,認為誘導捐贈是錯;但是大眾派會覺得,佛陀在世時也曾接受捐贈,比如祗園精舍和竹林精舍就是來自皇族巨賈的捐獻,雖然佛陀彼時一定沒有開口要求過,而是憑借自身魅力使信徒們自愿奉獻,但是收受捐贈的結果是一樣的。那么,大眾派比丘援引佛陀為例向信徒勸善化緣,又有何錯呢?
我不知道我所猜測的理由會不會就是“七百集會”與“萬人大會”辯論的內容,但是如果我這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也不能得出折中答案,就可想而知身在佛門堅持真理的比丘們的執著與困惑了。
經過剛才的一番死里逃生,我和大辛都沒有力氣再繼續前行了。他是早習慣了野外露宿,而我覺得,反正印度天氣晴暖,只要有他陪伴,就算睡在曠野也沒什么了不起,只當是一次露營好了。
他將自己的水與干糧分給我,又撿了許多枯萎的蘆葦鋪在地上,弄成一張簡易的床鋪。雖然剛剛下過一場急雨,但夕陽炙烤,很快就把水分蒸發干了,大地干凈得就好像剛才的雨沒發生過一樣。他從背囊里取出一張薄毯子交給我,說:“睡吧。”
我問:“你呢?”他搖搖頭,面對河水盤腿坐下,一旦坐定,便立刻成了一尊塑像,仿佛已經這樣坐了幾千年。
月亮升起來,星光滿天,晚風微涼,但不至于寒冷,喧囂的印度此刻靜謚如天堂,偌大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枕草藉塊,說著些漫無邊際的佛法禪義。
我說:“我還以為佛就是釋迦牟尼,過去未來,惟一的佛。”
“不是這樣的。”大辛溫和地解釋,“佛是‘佛陀’的簡稱,也就是‘Buddha’,意思是‘覺者’或‘智者’,是在印度早就有了的字。連‘出家’的風氣,也是早就有了的。釋迦牟尼的意思就是‘釋迦族的智者’,在他覺悟之后,修行圓滿,就成了佛。之前也有人悟到緣起之理而得到解脫,但他不能把自己悟到的真理說出來,因此稱之為‘獨覺’。我佛認為,過去有人成佛,未來也一樣。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
“那么,你也會成佛嗎?你的修行,是為了成佛嗎?”
“我的修行,不是為了自身。就像佛的正覺,亦不是為了成佛本身,而是為了普渡眾生,為了窮宇宙之法。在佛教之初,眾僧苦修簡行,以弘法為愿,自覺覺他。但是兩千多年來,一方面佛教在印度日漸式微,另一面在傳播過程中,形式上趨向繁華,對于身外之物越來越重視。這使我自覺離佛的精神越來越遠,幾乎失去方向。”
我努力地咀嚼著他話中的意思,不太自信地說:“你的意思是,隨著時間的發展和物質的豐富,還有上座派與大眾派、大乘和小乘學說的分歧,佛門生活離教義本宗越來越遠,所以你希望重新體悟,對嗎?可是時光是不能倒轉的,世界從無到有,你不能要求它重新從有到無。縱使你自己可以做到全部放下,但也不能讓全天下的和尚拋棄僧舍、財物,一無所有地回到大自然,餐風露宿,乞食為生……”
“為什么不可以?”大辛眼中精光一閃,比星光更明亮。
我一愣,問他:“可是你想這樣做嗎?你希望這樣?這是你的目的、你的功課、你的修行和信仰嗎?”
“不,不是。”他眼中的精光熄滅,重新垂額斂眉,恢復了那一平如水的淡靜,輕輕說,“我沒有參透,所以要繼續云游,學習,思考。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想得明白,那時候,或許我可以解答你的問題。”
我忽然悲哀起來。為什么要思考呢?思考,是否就意味著懷疑?為什么他不能像別的和尚那樣,就只是接受?既然入了佛門,就相信好了,經書、木魚、佛像、香燈,有這些不就夠了嗎?
固然,這些只是形式。可是,世界本來就是物質的,皈依這些物質的形式總比思考虛無的道理要容易些。為什么不就只是接受、信任、服從、并遵循呢?那樣,生活會不會變得容易些?
沉默良久,我以為他在打坐,或是已經眠著了,他卻忽然輕輕說:“在佛陀時代,比丘們以出世解脫為宗旨。修行以持戒、誦經、坐禪為主,以法自娛。”
我微愕,他竟是在回答我的問題呢,那些我沒有說出口的疑問。
持戒、誦經、坐禪,以法自娛,那便是他渴望的生活,他追求的解脫之道。但是,他還有些事情未能了結,有些困惑未能徹悟,于是他苦苦思索,不懈追求,希望在云游與苦修中得到解答。
我想起沿途見到的那些苦行僧,有些明白他們的自律與癡迷了。他們和大辛一樣,如此風塵跋涉,餐風露宿,就是為了遠離塵世俗規,重走佛陀之路,回到最本真的狀態,去體會最根本的佛法吧?
天邊一彎新月如鉤,夜靜得仿佛可以聽見蓮花盛開的聲音。我想起許多和尚入起定來,可以不吃不喝一坐數年,再出關時已經物是人非。大辛會不會也這樣子坐成一尊化石?
明早醒來,當我們一同返回時,會不會就像誤入桃花源的漁郎,發現外界早已年華流轉,換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