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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點啦,就一百塊好啦,差不多。”
“一百?你不是說幾十塊嗎?”
“差不多啦。”
我崩潰下來,幾乎不想再談。然而看看周圍喧鬧的人群,尤其是前面不成形的隊伍,照這樣的排隊法,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買到車票。我想了想,盡量用絕決的語氣說:“三十美元。上車就付款。行就行,不行就不要談了。”
“九十五塊好吧,差不多啦。”
……
漫長的拉鋸戰(zhàn)后,終于講定價格是四十美元。兩小時后他們會到我的酒店來接,然后一同出發(fā)去瓦拉納西。
為了免去排隊擠車的麻煩,就要花費比票價多幾倍的價格圖清閑,我有點羞愧。但在心里安慰自己說,我不是吃不了苦,但是擠火車畢竟不安全。坐汽車多花出來的錢,等到了瓦拉納西后,從食宿上省出來就是了。
難得他們并沒有讓我等多久,但是我看到車的時候,還是加倍悔恨起來。那根本不是什么寬敞舒適的高檔轎車,而只是一輛四面漏風(fēng)的舊吉普;而且車上坐著的一家人,包括了一對年邁的老夫婦,一對中年胖夫妻和四個同樣胖的小孩,加上司機,早已把所有的座位都塞得滿滿的,無論如何再擠不下一個我了。
我只得打了退堂鼓,同司機說:“對不起,這實在太擠了,我還是去坐火車好了。”
“怎么會擠呢?很寬敞的。”司機說著抱起一個孩子塞在他母親的懷里,空出窄窄一仄空間,但是那女人身體仿佛是有彈性的,只是挪挪屁股,一下子就又將那空間占滿了。與此同時,一股刺鼻的咖哩味撲面而來,我不禁倒退一步,更堅決地說:“真的不行。謝謝你們,我還是自己走吧。”
然而那家人很是熱情,不住地招呼說:“一起走吧,路上聊聊天,時間很快的。”說著齊刷刷地抬起腳來。我正不明所以,司機已經(jīng)自說自話地提起我的行李箱向車上一塞。那家人又齊刷刷地落下腳來,順勢踩住我的箱子。
我有點心疼,但看這陣勢想拿回箱子來大概是不可能。只得弓起身子上車。那女人往里挪了挪,到底給我讓出一窄溜地方來。司機用力一關(guān)門,我便像是陷入一大團(tuán)棉絮般,嵌進(jìn)了女人的身體中。
我說過,對于人與人之間過近的接觸總是令我不安,更何況是這樣的親密無間,簡直如同一塊奶酪化在牛奶中。幸好我是坐在車窗邊,車子一開也就清涼了。
孩子很吵,兩位老人一直在喃喃說話,不知是抱怨還是自語。只有那對中年夫婦會一點英語,但也很不容易理解。女人的話很多,但是見我不大接腔便很快放棄了交流,轉(zhuǎn)向她的丈夫喋喋不休去了。她的每句話都伴隨著大動作,由于抱著孩子施展不開,便使勁晃動身體來加強語氣。
我起初還有些憋悶,但因為空間實在有限,無論她怎么晃動,也只是一團(tuán)肉體在蕩漾,竟然使我昏昏欲睡起來。這樣的嘈雜顛簸中,我居然也能睡著,而且做夢了,可見人的適應(yīng)力有多么強。
在夢里,父親還活著,與我一起坐在老家的屋檐下看雨。或者,只是他自己在看,而我在看童話書。就是父親去世前夕我看的那本書。
眼前是花木扶疏的小院,身后是陡直陰仄的樓梯,****不斷的雨水讓人聽著十分安心。那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時光,雖然沒有童話里的南瓜車與水晶鞋,但也一樣感到富足。
可是當(dāng)我從童話書中抬起頭時,卻發(fā)現(xiàn)父親不見了。我焦急地尋找,在細(xì)雨飄飛的街頭無限凄惶,低低地叫:“爸爸,爸爸。”
街道窄長縱橫,我在其間拐來拐去,越走越絕望。遠(yuǎn)處微現(xiàn)一隙霞光,似晨曦又似黃昏。我走過去,看到一座熟悉的大樓。我認(rèn)出來那是繼父的家。
這時候我意識到父親已經(jīng)死了,母親嫁給了別的男人,此刻,她就住在那棟樓的某間屋子里,可是我看不到她。
樓下是無聲的嘈雜,我站在那里,仰望十三樓第七個窗口,希望母親可以在窗前經(jīng)過。
自從離家出走,我就下定了決心不要再回去。可是血緣是斬不斷的,我思念母親,無論她對我怎樣地不在意,但我只有她,離她越遠(yuǎn)就越思念。
我有時候會給她打電話,約她出來吃頓飯,見個面。但大多時候她總是說忙,或者說身體不舒服,不想走動,但是偶爾,她會出來同我喝杯茶,甚至有時還會在分手的時候塞給我?guī)讖堚n票。但這些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我對她的愛是那樣強大,時時刻刻地想念著她。于是,當(dāng)我約見她而被拒絕的時候,就會來到她家的樓下,但從來都沒有上樓,沒有敲過門。
我只是站在街道對面久久地看著她的窗子,不愿意離開,也并不想進(jìn)去。這世上沒有什么是屬于我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只是那樣久久地呆呆地看著,聽任夜色像是有形有質(zhì)般游移而來,慢慢將我包裹。
窗里的燈亮起來,從街道對面看去就更像是一幕電影,只是畫面失于單薄。那方方正正的一塊光明是屬于媽媽和他改嫁的丈夫以及繼女的,那塊光明之地對我屏蔽。這是我可以接近母親的最近的距離,但是那扇窗子,把我們隔成了天涯海角。
夜晚越來越沉重,漸漸化成湖水將我淹沒,我覺得窒息,不住地對著那扇窗子揮手,仿佛那是惟一救我的燈。但就在這時,燈卻忽然滅了。黑暗中我聽見父親的聲音說:“娜蘭,要小心。”
車子在這個時候停下,夢也自動醒了。
我按住胸口,覺得那里疼得厲害,出了一身的汗,有些茫然地看看車外,胖女人說:“休息站到了。”
司機已經(jīng)從外面打開了車門。我下了車,那一家人也先后下車來,孩子們大呼小叫地奔向洗手間,胖夫妻則忙著往下卸行李。我這才發(fā)現(xiàn)小小車子里除了這一大家子人之外,居然還塞著那么多大包小卷,都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那些貨品是他們要帶到休息站寄賣的。
我正想去茶水座喝杯咖啡,司機攔住我商量,說看中了一掛非常漂亮的地毯,身上的錢不夠,問我可不可以先把車錢給他。他且指給我看那掛地毯,是羅摩王子收服神猴哈努曼的故事,本身色彩已經(jīng)夠炫爛了,還夾織了大量金銀線,愈見華貴。我一時找不到零錢,只有五十元面額的。司機抽過去,說等一下回到車上會找還我十美元。我點點頭,告訴他我在咖啡廳等他們。
一杯咖啡喝完,總算找回一點力氣,可以再繼續(xù)下面的行程。然而當(dāng)我走出休息站的時候,卻到處找不見我們的那輛吉普車。問了與那對夫妻交易的商鋪小販,卻說車子剛剛開走。
他們竟然把我忘了!我吃了一驚,趕忙拔腳便追。起初我想他們大概很快就會回頭來找我,那么多人,稍微挪挪身子就把所有的空間塞滿,也難怪會忽略我的存在。但追了那么久還見不到吉普車的影子,不由開始懷疑他們會不會是故意甩掉我。
我站下來,仔細(xì)回憶了一下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從上車前他們默契一致地“沒收”我行李箱的舉止,到下車時司機攔住我要求先付車錢的說辭,越想越覺得可疑。而且剛才離開休息站時,我明明看見,那幅羅摩王子與哈努曼的地毯,還好好地懸在墻上。
事已至此,真應(yīng)了那句老話: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我定一定神,再計算了一下自己的損失。幸好行李箱里只是些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吹風(fēng)機以及常用藥物等,最大損失就是手提電腦,但文件也都有備份。其余的重要物品,諸如護(hù)照、現(xiàn)金、信用卡、返程機票還有相機,都在隨身背包里,總算不傷元氣。
下午的太陽毒辣地照著,我站在大太陽下汗流浹背,心里卻只是一陣陣發(fā)冷,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回到休息站去另想辦法搭車,但一則實在不愿再走回頭路,二則如果沒車,回去也白搭,若是有車,反正也還是要走這條路,不如邊走邊等,聽天由命,看有沒有順風(fēng)車肯載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