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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美容的第一要訣就是保持良好心態(tài)，一個心中有恨的人，臉上是不會美的。

我就被這么簡截明了的一句話給征服了。

常常是這樣，長篇累牘煞有介事的說教未必有半句進(jìn)得去耳中，但是不經(jīng)意的一句警言卻可能帶給我極大震撼。記得小時候讀《簡愛》，主人公的命運(yùn)并未使我垂憐，但是簡的女友珍妮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卻成為我的人生座右銘，直到今天記憶猶新——“對你所必須忍受的事說是受不了，是一種軟弱和無能的表現(xiàn)。”我把那句話刻在桌角，每天警告自己要忍耐，要堅(jiān)強(qiáng)，如果我不愛惜自己，那么這世上再無人關(guān)愛我。

那句話陪我度過了孤獨(dú)漫長的少女時代，一直陪我走進(jìn)大學(xué)。而美容師的話則成為我人生第二階段的行為格言，讓我逼著自己放寬心態(tài)，學(xué)會寬恕。雖然我仍然無法勉強(qiáng)自己走進(jìn)那個家去與兩個異姓姐姐握手言和，但是至少可以讓自己不再懷恨。我開始學(xué)著體會她們的心情——當(dāng)我要被命運(yùn)逼迫著接受一個繼父的時候，她們也同樣要被迫接受一位陌生的繼母和多余的妹妹，也許她們也同我一樣恐慌、無助，所以才會千方百計地羞辱我、排斥我，以此來強(qiáng)大自己的信心吧。

從那時候我開始懂得，最大的寬恕未必是與敵人擁抱言或以德報怨，而是可以站在對方的立場為自己曾經(jīng)受到的傷害尋找解釋。

由于小辛一直興致不高，我們游完阿格拉堡就徑直回酒店了，晚餐也是在酒店吃的。之后照舊坐在陽臺上喝酒。小辛當(dāng)著我的面接連打了幾個電話給他不同城市的朋友，鄭重托付他們接待和照顧我。雖然我一再說不用，我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但他只是不放心，又預(yù)訂了幾個景點(diǎn)城市的旅館，這才遞給我一張單子，上面清楚地列著朋友的電話、旅館的地址，還有許多注意事項(xiàng)。

我再次感動起來，反而無語。

小辛默默地喝了一會兒酒，方有些吞吞吐吐地問：“你今天玩得開心嗎？”

“當(dāng)然。”我告訴他：“我不確定自己在接下來的行程會不會一直這樣開心，不過，我很高興我來了，而且，我非常喜歡印度。”

“那是因?yàn)槟阒啦槐匾恢绷粼谶@里，你知道玩厭之后可以隨時離開，回去自己的地方。如果讓你余生都留在印度，你還會喜歡嗎？”

我很認(rèn)真地想了想，然后說：“你的問題太深奧，而我在黃昏是不清醒的。”

我們對著舉杯，微笑，然后一飲而盡。

小辛的笑容有些無奈，一種不屬于他的年齡的滄桑和悲涼，久久地凝視著陽臺門上的一幅掛畫，那上面是一個穿紗麗的美女騎在象背上，用金粉描出紗麗的邊線與象背上織毯的花紋，看起來很有立體感。小辛對著那畫看了很久，耿耿于懷地說：“我本來安排了很多節(jié)目，像是在最好的館子里吃頓印度大餐，看一場寶萊塢電影，去瑞士凱詩做冥想，我還托了朋友，在邁索爾訂了一晚宮殿酒店，是真正的藩王宮改成的酒店啊，還想陪你一起乘大象登古堡……你又笑什么？”

“想起一個笑話來。”我試著岔開話題，“有一年我的一位女友過生日，我們一幫姐妹為她慶生，大家問她有什么生日愿望，她很嚴(yán)肅地想了半天，我們都以為是多么崇高的理想呢，結(jié)果她竟然說：想要去非洲騎大象。我就對她說：那有什么稀奇，應(yīng)該騎大象去非洲。”

小辛終于笑了：“那可真為難大象了。”

不知怎么的，明明落單的人是我，卻由我一直安慰他，還要搜心刮肚地想笑話逗他開心。

小辛又問：“那么，你的生日愿望又是什么呢？最想做什么事？”

“已經(jīng)做了——來印度旅游。”其實(shí)我沒有說真話。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一樣的，就是找到那個聲音的主人。一天找不到，一天都不能如愿。

“你為什么那么喜歡旅行呢？”

“大概是喜歡在路上的感覺吧，或者說，習(xí)慣。”我想了一想說，“我父母出生的地方不是我出生的地方，而我成長的城市又與出生地不同，小時候頻繁地搬家，父親去逝后，搬的就不僅僅是房子，更是把整個家連根拔起。再后來我開始一個人生活，到處租房子，換宿舍，運(yùn)氣不好的時候一年里會換三五次住處。所以，我一直不大有‘家’或者‘家鄉(xiāng)’的概念，是天生的流浪者。一方面我喜歡規(guī)律的生活，喜歡七點(diǎn)鐘上班八點(diǎn)鐘上課，每天三節(jié)課，每周五天，每年有兩次大考無數(shù)小考，當(dāng)學(xué)生畢業(yè)，我還留在原來的學(xué)校，教授同樣的課程。但是另一面，我又害怕無止境的重復(fù)，害怕這重復(fù)不能帶來真正意義的生活的推進(jìn)，害怕眾人都在往前走而我卻滯留原地。所以有假期時總是迫不及待地逃離，一個人到處旅行，只有在路上的時候，才會覺得生命的真實(shí)。”

“原來，你和我一樣，也沒有父親了。”小辛直接抓住了說話的重點(diǎn)，“我很喜歡看你笑，可是我覺得，有時候你笑得很開心，有時候，你笑卻只是為了掩飾不開心。在網(wǎng)上，每次聊天，你總是說中國有哪些旅游勝地，你的朋友們有什么趣事，卻很少談起你自己。娜蘭，能不能多說一點(diǎn)你的事給我知道？”

我渾身一凜，忽然懷疑小辛是不是有些喜歡我。自小對愛的極度缺乏與渴望，使我對于別人看我的眼光十分敏感警覺，所有的愛憎喜惡都會放大數(shù)倍引以自省。如果有人對我好，我會在他愛上我之前更早發(fā)現(xiàn)，卻不自信，于是刻意冷落對方，以避免將來可能的冷遇；而如果有人厭惡我，我也總是會第一時間察覺，并盡量遠(yuǎn)離他，就好像遠(yuǎn)離一陣?yán)淇諝狻?

對于小辛近于交淺言深的提問，我本想以慣常的玩笑手法一帶而過。然而，或許是這兩天聽了他那么多的故事，自覺應(yīng)該有投桃報李的坦誠；或許是因?yàn)殡x別在即，黃昏時分空氣中那特有的傷感使人容易陷入回憶；更或許是在他那雙黑白分明的安靜的眼睛的注視下，我覺得有傾訴的****。總之，我自己也沒有預(yù)料到的，忽然就滔滔不絕起來——

“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之后，母親獨(dú)自帶著我生活了三年，中國有句俗話叫‘****門前是非多’。母親那時候還仍然年輕，也漂亮。她說，她不害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可是她受不了那些白眼，歧視，在事業(yè)上的不公平對待，還有鄰里同事的閑言閑語。于是，在她守寡的第四個年頭，她到底接受了一個上屬單位副局長的求婚，帶著我改了嫁。繼父的家中，已經(jīng)有兩個姐姐，如果我是個男孩子也許還好些，但也是女孩，這使每個人都覺出我的多余。只要我開口說話，她們就叫我‘閉嘴’。我痛恨她們看向我時厭棄的眼神，痛恨她們對我呵斥‘閉嘴’時那輕蔑的語氣，于是便很少說話……”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同小辛說這些。我跟自己說，只是想安慰小辛，想通過自己的經(jīng)歷告訴他，他的母親真的很偉大，至少她沒有帶著他們兩兄弟改嫁，而是獨(dú)自將他們拉扯大，并且給了他們最好的教育。

然而話一出口，卻漸漸有了自憐自艾的味道。小辛的牛一樣溫順的大眼睛里漸漸充滿了淚水，仿佛一開口就會淚流滿面。

對著別人舔傷口并不是我的習(xí)慣，我有些后悔自己的軟弱，搶在他開口說出安慰我的話之前及時阻止：“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說出來，只是想告訴你，印度之行，還有你的陪伴，真的讓我很快樂，至少，我說了很多的話，而你沒有對我說：‘閉嘴’！”

我微笑著舉杯。然而小辛還是流淚了。暮色忽然就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