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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行長喝得差不多的時候,張靜雯就說自己感冒了,有點頭疼,請表舅原諒自己要提前離席。張靜雯說著就站起身來,作勢要走,俞非就很憂慮,問張靜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他親自去買藥。張靜雯阻止了他,說自己回家休息休息就好了,于是俞非就伸出手,扶著張靜雯到門口,親自為她叫了的,才返回到座位,繼續說笑。
甘念也想說自己頭疼,也想走,卻明白自己沒有矯情的權力,便賠著笑,努力咽下了不少食物。
甘念回到家里就躺倒了,她還關掉了她的手機。她不明白俞非為什么要當著她關心張靜雯(她在今天的席上知道了她叫張靜雯),俞非明知道這會深深傷害甘念的,俞非這樣做只能說明俞非并不害怕甘念受傷,也不害怕失去甘念。他為了顧及另一個女人的感受,不惜用利刃來鑿甘念的心,可是幾天以前,他還說,對甘念說,他會想她想得要命的。甘念在心里對俞非說,你知道嗎?你把自己放進了一個二難推理。如果你愛的是甘念,你為什么忍心這樣對她?如果你愛的還是張靜雯,難道你對甘念做的,只是****的行徑。甘念想到****就把抱枕,被子都扔到了墻上,一大堆東西在墻上沒站住,全都縮到了墻角,縮成一些動物的象征形狀,甘念看到便“哇”地哭了。
甘念從此后便落下了愛哭的病,每天不哭兩次,心里就郁悶得慌。只要一哭,就身輕似燕,醍醐灌頂。
甘念甚至愛上了哭泣。
一個星期以后,俞非還是找來了。俞非進門看見甘念的頭發有點亂,眼泡皮腫的樣子,俞非的心就揪了一下。俞非說,為什么不開手機,害得我擔心!俞非說完也不待甘念回答,伸了手就來抓甘念,臉上的表情是沉郁的。甘念一閃,卻把俞非的手閃過了。俞非喝道,過來!甘念卻閃得更遠了。俞非追到墻角,兩手抵在墻上,把個瘦小的甘念就這樣緊緊圈在了自己的包圍之中。
甘念躲無可躲了,甘念就抬起頭來,盯著半尺外俞非的眼睛,顫聲問,我這輩子還欠你什么?說到“欠”字的時候,聲音竟然啞了。,甘念說完就恨恨看著俞非,像大義凜然的江姐盯著浦志高,睫毛下要恨出血來。恨著恨著,眼里的淚卻無聲地蔓延了出來。
俞非看到就吃了一驚,他沒想到甘念把問題上升到了這樣的高度。他很是泄氣,思量了一會,收回了兩手做成的圈套,默默走到餐桌邊,點燃了一支煙。
屋里有了長時間的沉寂。后來俞非抽完了煙,俞非就說,甘念,你不懂的,作為一個男人,要有責任感。甘念聽了,并不作答,卻在心里說,當你對一個人負責的時候,對另一個人就會喪失責任。甘念嘀咕完卻驀然醒到俞非這句話的前提,何嘗把她甘念當做了他的女人,他的話里只隱含著這樣的意思,那個高傲的、富有的、美麗的女人張靜雯,才是他俞非的女人,才是該他負責的,而甘念,一無所有的甘念,在這座城市連個親戚都沒有,連跟空氣都不親和的甘念,被他把生活弄得一塌糊涂、亂七八糟的甘念,竟然只是跟他生命不交關的人,只是過眼云煙。
甘念想到這里又哭了,不明白過去盤腿勾住他的大腿,把他死命拉近的時候,為什么會感到兩個生命的距離,超過了一切,不明白突然之間,他的生活就密不透風了,她踮了腳尖伸了脖子也夠不著。是不是,一紙法律文書,真有這么大的魔力,還是因為俞非的骨子里仍然是封建的血,因了張靜雯的堅貞,獨獨一份對他的交付,因了甘念過去有過別的男人,或者現在跟別的男人形式上的藕斷絲連,他便把兩個女人之間劃了一條鴻溝,這邊是自己的,那邊是別人的。
甘念想著關于女人堅貞純潔的問題,便兀自在心里敗下陣來,收了眼淚,想留著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享用,心說你這個賤女人,你是連在他面前哭泣的權力都沒有,那你就再也別哭,打落了牙也要和血吞。人要認命,誰叫你晚生了十年,沒把自己最美麗的花朵留給他。
甘念這樣想著,反而堅強起來。
那個俞非,仿佛看透了甘念的心思,頓了一會卻說,甘念,你還小,你不懂得做父母的心。做了父母的人,可以為了他的孩子,犧牲一切。
甘念體會不到俞非的感覺,甘念還處在對孩子沒感覺,甚至時不時跟少年兒童爭風吃醋,一個籮卜一個坑,一個釘子一個眼的時候,甘念就說,那你可以為了你的孩子,斷絕和我的關系呀。俞非聽了,沒有做聲。隔了半天才說,這也是我的命。
甘念聽到俞非說命,一個堂堂挺立、春風得意的男人說命,甘念就有了作秀的懷疑。甘念抬起頭來,看到俞非的耳朵在窗口射進的陽光中,有透明的感覺,仿佛血脈清晰可辨,仿佛在一動一動地生長。相貌堂堂的俞非,只有耳朵長得稍遜風騷,薄,而且小。甘念現在就專盯了他的薄耳朵,他的惟一的短處,在心里罵,呸呸呸,薄耳朵,我憑什么喜歡你,憑什么要你!俞非卻不知道甘念在罵他,支棱著薄耳朵,還在為命運傷感。后來甘念就說,我累了,我要休息。俞非便憂郁地抱了抱她,一個人心事重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