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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漸起來,慢慢滲進窗欞,彌漫在屋子里,想要吞噬一切的樣子。今天,典典和俞非都不回家,典典去了外婆家,俞非還是沒完沒了的應酬。
一個人獨處的感覺真好啊,張靜雯習慣了獨處。為了這,她從不用保姆,從不邀約人到家里打麻將。她和一般的闊太太是太不一樣了,她在她的世界里沉吟著、驕傲著,慢慢玩味著孤獨。
這時刻,張靜雯便懶得連飯也不愿意做了,她盤腿坐在羊毛地毯上,點燃了一支煙,煙霧便繚繞在她鵝黃色的家居休閑服上。張靜雯在暮色和煙霧中把自己一點點****了下去,她在暗處盯視著自己的人生,盯成一幅油畫中孤高模糊的主角。
手指上的火星一閃,張靜雯重又看到了若干年前,那個晨曦微明的早晨,她重重慢慢地在學生宿舍前的臺階上攀登,俞非卻三步兩腳從上面跑了下來。他問,你也去跑步?張靜雯淺淺一笑,沒有回答。她仰起頭來,看見這個男孩子的臉在晨光中還有一層細細的金色的絨毛,她就想,年輕的身體多么好,他的肱二頭肌肱三頭肌都可以讓她靠,讓她踏實。如果命里注定是他,就是他了。
張靜雯側過身子,看到酒柜的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知道自己是越來越老了,就要步人中年,皮膚慢慢發干,涂上粉,即使是CD的,也是粉是粉,她是她。其實,做一個老去的女人也沒有什么不好,至少,她可以較勁似地看著她的人生,沉靜,大方,不會像年輕人,一會對上帝頤指氣使,一會又被上帝頤指氣使。她和上帝都互相知曉了對方,上帝便在她的面前厭煩了各種技術指標。
上帝啊,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張靜雯記起,竟然沒有了心動,仿佛是別人的事,可是有些東西,卻演化在了她的生命里,只因太巧妙,她竟自己也不知曉。
張靜雯的那時候,是有著凹凸有致的身形的時候。人家說她是校花,張靜雯就挺了結實的胸脯,邁著長腿在校園里驕傲地散步。是的,她的步子總是散步式的。她去上課,她去打開水、打飯(當然,很多時候會有男性的同學來幫助她,俞非也是其中一個),她就邁了這樣閑散的步子,仿佛散步一般,在蜂擁的人群中她獨有一份從容,好像知道該她的東西會永遠等在那里,少不了她張靜雯的一份。實際上,她的一份真是從來沒有少過。只是,這種胸有成竹的氣勢使她坐定了校花的寶座,盡管在后來的學妹中有了皮膚更白的,有了眼睛更亮的,卻誰也沒有懷疑張靜雯還是校花,她閑散的步子告訴人們,校園的中心還是她,她是皇后。
有一天。皇后散步到了一棵洋槐樹下,她的班長叫住了她。其實一直以來,她對班長沒有好的看法,她看不慣他學得破落的名士派頭,一條牛仔褲從買到丟棄,完全不跟水打交道(除了下雨沒撐傘的時候),還說自己現在不知怎么了,特別喜歡臟極了的感覺,仿佛另類得很:更令人發指的是,班長仗著自己是班長,經常利用早晚自習的時間,走上講臺要跟大家商榷詩歌,商榷詩歌也就罷了,完了還要別人聽他用河南口音朗誦他寫的三句半愛情詩,因為他掌握著考勤大權,大家還得說好,鼓勵他寫成中國的普希金或者泰戈爾第二。這天也許是陽光特別好,溫度也適宜,張靜雯就和顏悅色地理會了班長,班長可不是隨意招呼張靜雯的,班長帶來了一個重大的信息,班委會決定派張靜雯連同班長及另外兩名女生,去跟正在學校附近的風景區開筆會的作家詩人們聯歡。班長說,張靜雯,這可是我們中文系莫大的榮耀,因為我們班主任跟省作協的主席有交情,我們才得了這個機會。
學中文的張靜雯一聽筆會上有一些自己仰慕已久的作家詩人,臉馬上興奮得紅了。一直以來,張靜雯看他們的作品,和文本上的他們神交已久,比照身邊男同學、男老師,她恨他們的平庸直白,恨他們吃幾毛錢一份的飯,上沒有抽水馬桶的廁所,向往男作家男詩人們的莫測高深(但是她沒有去想他們會不會上廁所),所以她的頭始終仰著,男老師男同學們以為她習慣成自然,他們不知道,她的心屬于另一個神秘的世界,她寫那些不能發表的短詩的時候她對自己說,她是屬于他們中的。
跟作家詩人們聯歡其實是陪作家詩人們跳舞。穿著白裙子的張靜雯成了搶手餑餑,每一個跟她跳舞的男人都對她說,小張啊,寫作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啊,作為一個思想者,我永遠都失去快樂了,我多么需要調劑啊,跟你這樣的年輕人在一起,我的生命都鮮活起來了。
那時的張靜雯,只有二十歲,對他們的話似懂非懂,但是她明白了,好的作品要出來是多么不容易,這些作家詩人都有痛苦的過往,有的是讀書的時候三不知被父母掐斷了生活費,有的是工作的時候常常被領導延誤發工資,更多的人是被女人傷害了,甚至傷到很深的地方,這些失意、憤怒和痛苦便像牛糞滋育了文學,原來真的是如人家所說,成功的芽兒浸透了血水和淚水。張靜雯便在敬畏之中又添了同情心。她想,作為一個愛好文學的青年,現在不能為中國文學出力,那么,陪這些作家詩人們跳舞,讓他們的生命“鮮活”起來,也算盡了自己的力量。
張靜雯后來就認識了皮諾逑。
張靜雯認識皮諾逑是在舞會的最末一支曲子。那時候,好多跟張靜雯跳過舞的作家詩人都在摩拳擦掌,要把張靜雯最后的記憶留在自己這里,可是,皮諾逑卻從斜刺里沖了出來,人們甚至搞不清他是從什么地方鉆出來的,他完全不顧那些競爭的對手里面可能有下次文學獎的評委,他拉了張靜雯的手臂說,霸道地說,你是我的。張靜雯就被一股旋風帶到了舞場的中央。
皮諾逑的舞技其實并不好,但是他高大,強壯,有力氣,他可以在跳錯步子的時候把舞伴輕易拉往錯誤的方向,所以他的錯誤也就不成其為錯誤了。張靜雯甚至有了眩暈的感覺。直到舞曲終了,張靜雯才看清舞者的真實面目。張靜雯一看就叫了起來,皮老師!皮諾逑說,你認識我?張靜雯說,認識的,認識的,我看過你寫的《五十六次初戀》。皮諾逑一聽反倒有點害羞了,說,是嗎?一看張靜雯的眼睛,正熱切地盯視著自己,也不管舞會開始散場,大家稀稀拉拉正在撤退。皮諾逑不能讓舞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卻又覺得和張靜雯的交流才剛剛開始,皮諾逑就說,我們到山下吃點宵夜吧。張靜雯一聽,連忙說好的好的,仿佛生怕皮諾逑反悔。其實平時的張靜雯,十分傲慢,異性是輕易請不動她的。因為她讀皮諾逑的詩集《五十六次初戀》,讀了三次,她便早已熟悉了他,視他為良師益友,沒有了陌生人的隔閡,甚至淡化了性別。
張靜雯就跟著皮諾逑下了山。
在一處燈火通明的排檔,皮諾逑為他們點了粉蒸肥腸,辣子肥腸,都是讓張靜雯為難的菜。張靜雯就翹了嘴唇,小心翼翼吃著,生怕毀了淑女的形象,一面卻認真聽皮諾逑談話。
那一天,皮諾逑跟張靜雯一邊吃肥腸,一邊談現代主義、后期象征主義、未來主義、表現主義、存在主義、超現實主義還有魔幻現實主義,周圍很鬧,皮諾逑就用了大的聲音說話,直說到排檔的老板也聽到了,知道皮諾逑有文化,就額外送了個菜過來,叫做水煮肥腸的,免費給他們品嘗。
等到張靜雯的肚子裝滿了肥腸,腦子裝滿了主義后,才看到自己坐的位置上方,有一根竹竿挑起了藍白相問的幡,上書“肥腸王”幾個大字。張靜雯看完后就回過頭盯著燈光下的皮諾逑,發覺他的輪廓十分堅毅,雖然他正撕了廉價的餐巾紙擦嘴,仍然掩不了他出眾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