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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翻出魚肚白時她沉沉昏睡過去,這一覺直睡到了半下午,日頭斜著往庭院里落。
雪珠早已侯在房門口,聽到動靜便端著面盆進來,歡喜慢慢地也進來了,表情不大自然。六姑娘撐著手臂坐起身,一見著雪珠便問道:“那邊怎樣了?他大好了是不是?”嗓音里夾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緊繃。
雪珠放下水盆,回道:“……那道士清晨時分走的,不久姑爺便醒過來,都說是好了。”她笑了笑道:“夫人,您洗漱完先用些吃食,從昨晚便沒有吃過什么了……”
六姑娘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匆匆梳洗一番,長長的發隨意用木簪在頭上簪了個簡單發式,臉上泛起笑容來。并沒有注意到雪珠和歡喜的不對勁。
歡喜已在圓桌上布置好了飯菜,六姑娘穿著一身緗色衣裙,新生的向日葵般迎著陽光打開房門,竟是飯也不準備吃了。
雪珠還沒來得及叫住她,她人就已經消失在視線里。
歡喜不安地在圓桌旁落座,筷子滾倒了她腳邊。聽得雪珠道:“從昨日起便沒吃什么東西,現在又突然生出這樣的事情來——還不知道要怎么樣……”
歡喜不無憤懣道:“好心當了驢肝肺,我早瞧這王姑娘不簡單!”
“噓——”雪珠按住她的嘴,提醒道:“如今是寶姨娘了。”
“我在這里說話還需避忌什么,再不說我就得憋死了!太太不知道安的什么心,縱使要給姑爺弄個姨娘那誰不能,偏偏是她,這不是存心給我們夫人添堵么!”歡喜越想越氣,“連那道長都說是因夫人的血,再加上他配制的藥丸子才救了姑爺,夫人對爺這顆心刨出來都能見太陽了——”
雪珠恨恨地敲了她一下,“你嚷嚷什么,你怎么不想想……太太她是不是猜到什么了?”歡喜心里跟著一咯噔,太太倘或真的把這筆賬記在夫人頭上,雖沒有真憑實據,可這樣弄出個寶姨娘來,這是折騰誰眾人誰不是心知肚明。
一抹緗色人影站在微微敞開的門扉前,她的身形固定在斜照的暖陽里,靜靜看著屋內場景。
然后慢慢走了進去,無聲無息的,揚手不受控制打翻了那坐在床榻前人手中端著的藥碗。
寶妹兒驚慌地縮到一邊,似泛著血色的藥汁濺上她雪白的裙角,無措地看著突然而至的六姑娘,不住地搖著頭。
“寶姨娘,您怎么樣了!”一個穿著碧色比甲的丫頭緊張地扶住她,一邊懼怕地對著六姑娘福了福身子。
“你叫她什么?”腳上繡鞋微微濡濕,六姑娘踩過一角碎瓷片,像聽到什么好笑又驚悚的話一樣,連方才看到寶妹兒坐在鳳嘉清床頭侍藥的怒氣都沒了影蹤。
那丫頭哆哆嗦嗦地上前一步道:“回,回少奶奶的話,”眼角滴溜溜在寶妹兒臉上刮過,“是太太做的主,如今……王姑娘已經封做了姨娘,給少爺收了房……”
六姑娘臉上血色霎時褪得干凈,遲疑的目光這才落到床上半靠著引枕那人身上。看到他的一剎那心竟覺得痛澀。
應是一種狂喜的鈍痛,他真的好了。他們再也不會分開。
她是這樣想的,哽咽著掩住雙眼,涓涓的淚水往下淌,唇角卻忍不住上翹。
可他一句話,她怔愣住,陡然摸不清現實。
鳳嘉清的臉色很是蒼白,可看著六姑娘的眼光卻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她的身體在他冷漠沒有感情色彩的視線里一寸一寸凍結,不明所以。
恍惚以為是他還誤解毒酒一事,便匆忙解釋,“那杯酒不是我——”
然而她話才一起就被他喝斷,“回去——”鳳嘉清別過眼,沒有看她,似乎連話也不想和她說。
六姑娘深呼吸幾口氣,搖搖欲墜地指向寶妹兒,挑唇冷笑,“是因為她?”心房如同梅雨季節返潮的房間,濕氣氤氳,眼眶卻干澀無比。刀痕遍布的手腕后知后覺地嘶叫起來。
他偏著頭,目光眺向窗外,沒有回答她。她因而看到他沉默如雕塑的側面,顛簸的心情就像坐著小船飄蕩在大海上,閉了閉眼,終于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六姑娘擠出笑容走到床沿,看著鳳嘉清的眼神含著鈍鈍的痛楚。
“我想你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我,方才來的路上我還在想,你沒有看到我,會不會不高興……你看,我要解釋你卻不肯聽,還叫我走,這樣便是成心不理睬我了。
我們之間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老實說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清楚。鳳嘉清,你告訴我,告訴我原因,我立刻就回去,再不來打攪你。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