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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熙靜靜坐著,手沒有離開含章的眼睛。眼睛被遮住了光,只有耀眼的亮紅色透過指縫照亮雙眼,寒春的風仍有些烈,程熙的發帶失了控制,被吹得獵獵作響,恍惚間便如旌旗在空中飄揚。等了許久,程熙的胳膊已經酸澀不堪,仍是執著地不曾移動位置。直到含章握住他的手慢慢取下,她兩只眼睛哭得紅腫,面上猶有淡色淚痕,但眼中已干涸,毫無一星淚光。
含章的眼珠子便如黑石頭一般僵硬呆滯,過了一會兒方慢慢轉動,暗沉沉看向程熙,程熙見她這樣反常,一顆心提了起來,才要相問,卻見含章忽然眸光一閃,捧起他的手,報復似地在大魚際位置狠狠咬了一口,卻咬得不深,只留下整齊牙印。
咬完,她看著牙印,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放開程熙,抬高了下巴沖著他挑了挑眉。
程熙一聲未吭,只略皺了皺眉,仔細看著含章神情,見她目光如常,還帶了幾分笑意,但真實的情緒被藏匿得更深,他不由憂心自問,這樣破開她的心結也不知是對是錯。
含章不知他心里的擔憂,自顧自低嘲道:“似乎我次次哭鼻子丟臉都會撞見你。”
程熙不曾聽清,問道:“什么?”
含章搖了搖頭,岔開話題道:“聽聞瑤州地僻人荒,且遠離中原,民智未開,你這一去只怕要吃些苦頭了。”
程熙不在意地笑了笑:“為官者,體察民情,忠于職守。若能在我手上開了當地民智,也是利民的好事。”
見他不以為苦的豁達樣子,含章才放下心來,莞爾道:“那好,等你被百姓敬仰時,我就送一面大鼓,鼓面就寫上大好官三個字,掛在你辦理公事的大廳里,讓來來往往的人都能隨時看到,可好?”她仍記得程熙說過自己最喜歡鼓的大俗大雅,便用其所好開個玩笑。
程熙聽得啞然失笑,含章也哈哈大笑,兩人笑成一團,心頭陰霾漸漸散去。
歡笑過后總會留下些許遺憾,含章感慨道:“可惜瑤州在極南,而我要回西北,南北相隔幾千里,將來也不知何日能再相聚。”
程熙眼神有些沉暗,勉強笑道:“即為知己,天涯若比鄰,聽說西北草原廣闊無垠,等我有了假,就來草原找你喝酒吃肉如何?”
含章點頭道:“好。”
程熙淺淺微笑,站起身拂了拂衣袍,道:“我該走了,等有空再來看你。”
含章料想他如今情況,怕有許多瑣事纏身,能抽空來這里和她說這么久的話已經是難得了,縱然心中有幾分依依不舍,也只叮囑道:“此去瓊州路途遙遠,行裝都要提前備好才行。”
程熙聽了,會心一笑,點頭道:“是。”兩人道了別,程熙便轉身要走,只是身形略動,便停了一停,上次與含章分別后,他心有愧疚,又有瑣事纏身,總沒有時間來此探望,今天能來,并非巧合,乃是受人之托,有人請他來開解含章,程熙原想提及此人,但談話間卻沒有機會說出,此刻要走,便是最后的時機,但他心念微動間,卻又不肯說了。在心里,終究只愿意含章記住自己一個人的好,身隨意動,還沒有拿定主意,步子已經邁了出去,見此情形,不由在心中黯然苦笑,程熙呀程熙,你終究是有私心的。
心事重重走到院門,忽然聽到含章在院中沉聲問道:“程熙,你可認識薛府上一個叫櫻草的丫鬟?”
程熙心一揪,隨之掉入了數九寒天的冰水中,慢慢側了身往回看,含章一言不發看著他,眼中滿是疑惑不解,程熙舌尖嘗到濃濃苦味,卻不肯讓這雙眼睛帶了別樣情緒來看自己,便搖頭道:“不認識。”
他既已否認,含章也不加細想,只抿嘴笑道:“大約是我看錯了。”程熙也笑笑,轉身出門離去。
含章心結,身體便漸漸好了,眉眼之間神采飛揚,常和小六玩笑。但這段時間,寧王叛亂后的朝堂清算弄得京城人人自危,程熙無暇前來,只差人送來幾壺燒刀子,趙昱和趙昕都不曾露面,卻命江明每隔兩三日就來復診,江御醫無法說話,也沒帶隨從,每次都是哼哼兩聲,比劃兩下,嚴令禁止含章飲酒,在含章的怒瞪中沒收了那幾壺酒,寫下藥方就走了。
又過了一個月,到了二月中下旬,傷筋動骨一百天,養傷的時辰已經差不多有了一百日,又有江明獨門秘藥,細心護養下含章的腿已經大好,只是躺了三個月不曾走過路,略一站直便腿腳奇酸,行動間腳更不聽使喚,連路都走不了,長了二十歲,卻還要像奶娃兒一樣再學一遍走路。
但是一想到自己能如正常人一樣行走跑跳,含章欣喜若狂,每天扶著墻認認真真練習,恨不能立刻就健步如飛。
走到第三天,已經基本能走穩步子,再練習兩天就和常人無異了,江明的獨門藥方外敷內服之下,腿恢復得非常好,并沒有后遺癥,跑跳騎馬都可行,只是在陰雨天氣需要特別保暖,含章非常滿意,又熱血沸騰,只摩拳擦掌等著痊愈那日找匹馬來狠狠騎上一回。在院墻邊繞著走了十來個圈,有些累,含章擦擦汗,看了看天上溫暖的春陽,走到樹下小幾邊倒了一杯水,甜潤清亮的液體剛剛沾唇,便聽見小六驚慌失措的大叫從院墻外傳來:“小姐,小姐……”
他話語里含著巨大的驚恐,連聲音都變了,聲嘶力竭地喊著小姐。含章停下喝水,轉頭看向院門,小六幾步跑進門,驚慌之下腳步哆哆嗦嗦跑不快,還被草藥根莖絆倒,摔在地上。
含章見他滾在塵土里,臉色煞白,全身如抽筋一般打著擺子,顯然是發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小六也上陣殺過敵,但即便是見了敵人滿地的尸體也不曾這樣慌亂,她不由大驚,忙問道:“究竟發生什么事了?”說著扔了茶杯往小六走來。
小六伏在地上,直勾勾看著她,仍在抖個不停,連聲音都在發抖:“小姐,東狄人,東狄人打來了……”
“什么?!”含章腦中轟地一聲,幾乎懵了,她一把揪住小六的衣領,面色鐵青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這里是國都京城,距離最近的關口也有八百里,尤其是北方重鎮邊城的鎮守,更是一道堅固牢靠的國門,如今東狄人出現在京師,便說明了一件事,國關邊城已經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