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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宵巷的平王府,含章還是第一次踏足,趙昱在兩人第二次見面時曾提到過這個地方,讓她若愿意自己醫治就來此處找他,但含章并未前來。之后在太醫局療傷,趙昱便常常住在隔壁的別院里,見面很是方便,更加不需要去王府。
來此找人也是無奈之舉,如今兵臨城下,兵部忙亂一團,無人愿意理睬含章這個小小校尉,傅老侯爺全家不在京中,薛家含章不愿去,御醫江明連影子都找不見,程熙作為起居舍人宿于宮中已經許多天,連有過交情的朱嘉府上含章也去問過,才知道他已經離京幾個月。
其他路都不通,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去敲平王別院的門,卻得知趙昱已經許久不曾留宿在別院,含章只得咬牙找到平王府來,王府門房說王爺就在府中,請她先稍等,可是她在花廳坐了將近一個時辰也不見趙昱的蹤影。小六急得火燒眉毛,跳著腳就要去內院找人,含章沉下臉:“不可胡鬧!”
小六焦急不已:“小姐,這都什么時候了,你就不著急邊城的情況么?”
著急,如何能不著急,可是這里是京城,此地是王爺府邸,人家態度已經如此冷淡,自己還能怎樣?含章只覺乏力,沒力氣和小六解釋,便又吩咐一遍:“不得造次!”
小六不敢違逆她的意思,只得忿忿地咬牙站回含章身后。
再等了半個時辰,侍女又換了兩次熱茶,含章一直筆挺坐著,兩手按在膝上,滴水不曾沾唇。終于等到門外一陣腳步聲,可聽著聲音,含章緊皺的眉頭并沒有松開,反而皺得更緊。
來人走進花廳,是那院送趙昱兄弟來小院的侍衛,含章以前也曾看他隨侍趙昱,顯然是個心腹,這侍衛不茍言笑地屏退左右侍女,眼見周圍無人,才到含章面前低聲道:“沈校尉,實在不巧,王爺臨時奉詔入宮了,差我來知會小姐一聲,說小姐擔憂之事至今還沒有消息傳來,但如今這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請小姐暫且放寬心?!?
含章已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現實的情況比她想象的更糟,邊關被破,狄人攻至城下,都到了這樣時刻卻沒有收到過前線消息,這說明京城和邊關的聯系已經被人為切斷,此事非同小可,怪不得趙昱遲遲不肯相告,若是消息走漏,必定在京中引起軒然大波,更會動搖民心軍心。
但即便這樣,他到底還是實言相告了,含章心中感激,對侍衛道:“多謝,勞煩轉告王爺,沈含章感激不盡,定會守口如瓶?!?
那侍衛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道:“是?!?
出了王府,含章一路沉默地走著,小六一步不敢走遠,緊隨在她身后。邊關毫無消息,對祖父和邊關將士的擔憂讓含章心內備受煎熬,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邊城。
京城的軍隊正在城外和狄人作戰,百姓們還沒有從寧王之亂的震撼中走出就陷入新一輪的恐慌中,狄人不比叛軍,叛軍再兇殘也不會對百姓趕盡殺絕,而狄軍過處,屠城戮地,幾無活口,雖然京城城墻堅固,一時難以攻下,但享受慣了安樂的百姓在寧王之亂后已經民心動搖,如今更是驚弓之鳥,人人自危。
天氣有些陰,太陽被云遮住,沒有陽光,頗有幾分陰冷,街道上空蕩蕩的毫無一絲生氣,酒樓的招牌在空中晃晃悠悠,陰沉泛灰白的天色下招牌似乎鍍上了一層暗淡顏色,而屋宇街巷更是陳舊泛黃,若這城池是人,那她定是一夕間驚愁白了頭,老去了幾十歲。
含章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走到一條頗有幾分眼熟的街道,路邊亭臺樓閣極盡精致奢華,粉色的輕紗在空中如輕煙飄蕩,暗暗彌散出一股甜香,但卻了無人跡,路上略有一兩個行人,也都是腳步匆匆,街面上空蕩寂落,毫無往日靡奢繁華之態。
看著秦楚街,含章眉一凜,忽然想到什么,腳步頓時加快,及肩黑發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度,幾乎要了起來。小六小跑著跟在后面,不停勸道:“小姐,小姐,腿剛好,不能跑這么快。”
臨到街尾,到了一座酒樓前,含章腳步急停,小六剎不住腳,一頭撞在她背上。含章肩背緊繃僵硬,小六只覺額頭撞得生疼,幾乎兩眼發花,他揉著額抬頭,見含章眼中陰晴不定,死死盯著眼前的酒樓。
這酒樓小六很熟悉,是他把含章帶來吃的烤全羊,還有那位想買含章匕首的西狄族金老板。
但此刻,這座曾滿樓紅袖招的異域酒樓大門緊鎖,含章走到門前,手輕輕撫過精雕細琢的鍍金門環里穿著的粗大鐵鏈和鐵鎖,門環精美依舊,粗糙的鐵鏈已經略微有些浮銹,都灰撲撲一片,不復往日顏色,輕觸過后,指尖染了厚厚積塵,不僅這鐵鎖門環,整座樓都蒙了一層灰,就如一個蒙塵的異域美人,窗欞間鑲嵌的水晶偶爾會閃過一道微光,便如美人掩藏在重重簾幕后的眼睛,帶了幾分神秘莫測的冷意。
這里的人已經離開很久了,含章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便到旁邊詢問酒樓的情況。隔壁正是一間粉墻流香的青樓,只是門前車馬稀疏,看著冷清得很,在空蕩蕩的華麗大廳里掃地的下仆聽得含章的問,恨恨地罵罵咧咧:“鬼知道去了哪里,西狄蠻子就是狗屎運,臘祭之亂前就跑得沒影了,白留我們這些伙計在這鬼地方受苦,這還不算,官府的人來了好幾次問他的下落,問不到嚴令我不能離開京城……”臘祭之亂是京城百姓對上個月寧王叛亂的說法,這下仆想必曾是隔壁酒樓的伙計,又受他所累,所以才有這么大的意見。
下仆自顧自絮絮叨叨,含章聽得眉頭越發皺緊,下意識再看了一眼旁邊曾富麗堂皇的酒樓,在寧王之亂前就已經離開,這究竟是巧合,還是……
這個疑惑隱隱昭示著一個令人發指的猜測,含章腦子飛快地轉著,金掌柜卷發下陰鷙的眼,對明月的志在必得,同英王宴會時的言笑晏晏,在酒樓下遙遙看見程熙與趙云阿一同出現時他在自己身邊的嘲諷。含章一直能感受到金掌柜對自己的不善,似乎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恨意。含章手下殺過不少東狄人,東狄西狄本是同源,金掌柜因此而不喜歡她也并不奇怪,但如果這恨另有原因呢?
含章在千萬種設想下已經血氣上涌,再難平靜,她一把抓住小六:“你探聽過寧王謀反的原因么?他有哪些同黨?”
這些事情至關重要,小六早已探聽清楚,只因之前含章在養傷,怕擾了她心神而沒有告知,此時聽得問,忙道:“寧王是為了爭位而謀反。他聯合了李首輔、袁大將軍以及幾十名文武官員,主要依靠城外鎮守的五萬人馬和城內一萬北衙禁軍。不過城外人馬都被王師暗地策反,所以……”
“不對,他還有沒有別的同黨?”含章搖著頭忙忙地打斷他。
小六見她言語很是篤定,不由疑惑,又翻來覆去想了一遍,生怕自己說漏了什么環節,可最后還是搖了搖頭:“能探聽到的只有這些了?!?
“不對,”含章皺著眉思索,有一條脈絡已經漸漸清晰,她喃喃道,“我真是蠢,明明是自己一直以來都在追索的事,可當事情發生,我卻沒有一絲覺悟?!辈坏珱]有察覺,心里還只顧著悲傷難過,白白忽略了重要問題。
她醒過神來,四下看了看,定下主意,便低聲問小六:“從這里去承宵巷,最近的路該怎么走呢?”她剛剛是隨意游蕩到此,根本沒有記路,如今想找到回去的路,卻沒有那么容易了。
平王分明不肯見他們,為何剛出來又要回去?小六疑惑地看了看含章的表情,見她神情慎重,便知這不是胡亂做下的決定,小六也不多想,當即帶了含章抄近路往承宵巷而去。
一路上都是僻靜街道,偏偏剛出了秦楚街尾,拐進另一條路,耳邊突然聽得喧嘩陣陣,眼前也冒出許多人來,大多數都是些衣衫臟污不堪的男男女女,一群群擠滿了寬闊的路面,老老少少都在寒風里瑟瑟發抖,無助地四下看,空中更彌散開各樣骯臟腥臭味道。光鮮奢華的秦楚街后竟然是這樣一個所在,一墻之隔便是天上人間,讓人不盡唏噓。含章看得不解,停下腳步問道:“這都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