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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昱思量片刻,他與含章雖是相識,但彼此立場截然不同,若要實話實說,未免有交淺言深之慮,但他無意隱瞞含章,直言道:“此事已走漏不少風聲,相關人等并非沒有準備,只沒提防到竟是提前發難了。”
聽得言外之意,這叛亂早不是秘密,含章縱然事先有過懷疑,也不免一驚:“皇上可知曉?”
皇子揣測圣意乃是大忌,趙昱不便直接回答,只低嘆一聲,道:“父皇雖身體略有不適,但也還耳聰目明。”
如此說來,怕是這叛亂最后只會成為有心人眼中一場可笑鬧劇。含章聽得舌頭發苦,她周圍之人幾乎都參與其中,似乎人人都清楚明白,唯獨只有她事到臨頭才得知。
“既然知道寧王有異心,為何不早些將他拿下,非要等到他做下這些惡事連累這么多人死傷?”自古謀逆乃大罪,今夜的事,已斷送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而事情平定后,受牽連者更不知凡幾。
趙昱沉默著展平衣襟,慢慢低下身坐在腳踏另一側:“玄武門之變,太宗受盡天下人唾罵,鄭伯克段于鄢卻無人非議,占盡了仁義之名。如今有人也想效仿鄭伯。”
這便是某些人想坐實了逆謀事實,一舉除掉對方。說白了便是養寇二字,容忍甚至推動對方做大做強,待到時機成熟,一舉殲滅。于王權爭斗上實屬兵行險招,但若用得好便能一勞永逸,只是對百姓而言卻是一場橫禍。這也印證了含章關于京城開贊唐太宗之事的猜想,明面上是反王為叛亂造勢,但在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各懷私心在推動。
外頭越發夜深風疾,一道烈風呼嘯刮過,沖得窗紙嘩嘩作響,隔壁院子的哭叫聲聽起來更尖利了些,似是近在耳邊。含章和趙昱兩人坐得極近,呼吸相聞,她幾乎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熱度,卻毫無溫暖之感,只覺得自己周身一陣一陣的寒氣,忍不住偏過頭仔細打量趙昱,眉目是已經熟悉了的,但又透出幾分陌生來。
此時這屋內危險并未消除,而趙昱仍是沉靜端方,舉止有度,毫無一絲失態,但在含章看來,只覺得說不出的諷刺。
自從她發現那片殘紙后,許多原來奉為至高準則的東西接連被顛覆,今夜這些赤裸的真相更是清楚直白擺在眼前,即便想掩上雙眼捂上雙耳假裝沒看見沒聽見,也是不可能了。兩人靜靜聽著,待那哭聲漸漸小下去,含章方徐徐問道:“王爺今晚特地來我這里躲避,是因為知道前來搜查之人是袁信么?”
“我手下人中出了兩個奸細。”趙昱知她必有此問,也并不說是與不是,只解釋道,“事出突然,不知那奸細供出多少別院的隱匿之處,思來想去也只有這里還算秘密。”他略頓,又解釋道,“我并沒有……”不知想到什么,眼光微暗,話說了一半,終究沒有說下去。
對這半隱半藏的話,含章并無興趣細問,她此刻心里只關心另一樁事,眼神似是絕望中燃起一點希望般矛盾,咬了咬唇,道:“王爺和皇子今夜逃過一劫,全是袁信的功勞,待到事情平息,不知能否為他求情。”
趙昱垂下眼簾,默然片刻,終究不愿騙她,低聲道:“只怕已經晚了。”
含章心一沉,整個人從腳踏上彈了起來,繃直了立在一邊,直勾勾看著趙昱,似乎連發絲都在發抖,趙昱無言以繼,只能用目光坦然以對,他眸色極深沉,不像初遇時那好似一成不變的溫善,此時便如兩泓深潭水一般柔軟包容,毫無一星棱角銳利。含章看了半晌,慢慢軟了下來,是她強人所難了,袁信選了自己的陣營和道路,便已經注定了要承擔的結果。
含章頹然垂下頭,無力道:“是我失禮了。王爺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