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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時候,屋內火盆散落的炭火在地上忽閃了許久,漸漸熄滅,再沒有一絲暖意,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冰寒徹骨,吹得一地炭灰撲騰亂飛,對面一墻之隔的平王別院里也安靜下來,火光已滅,吶喊聲也小了,只不時被風吹來些斷斷續續的呻吟。
小六扶著含章立在屋中央,眼見自家小姐臉上淚痕猶在,卻血色全無、面無表情的樣子,他不免有些害怕,囁嚅著道:“小姐……”含章冰涼的手指動了動,慢慢抬起胳膊將明月插回腰帶上,一把抹去臉上濕痕,發啞的嗓子低聲道:“把桌椅都扶起來吧?!毙×耍曇魳O輕,像是怕嚇到她一般。兩人關好門窗,把桌椅扶正,小六從小藥爐里掏出燃著的炭重新生炭火,含章便坐在床前腳踏上收拾地上的衣物,許多都被踩踏得不成樣子,她一樣樣撿起來,仔細疊好放置,行為并不反常,只眼神有些發木,手也是機械地動著。
小六把地上藥渣和藥罐碎片掃起,憂心含章還沒有服藥,猶豫片刻,匆匆出門去太醫局藥房尋藥。
屋內含章手上動作愈發遲緩,最后徹底停了下來,整個人靜得像尊石像,當年盧愚山在眼前陣亡時,她腦中滿是瘋狂恨意與斗志,恨不得立刻化為烈火與狄人同歸于盡,而此刻卻是腦中一片空白,不知所以。
含章至今摸不透袁信或者袁家到底在這些事中是怎樣的角色,回京后兩人寥寥幾次會面都來去匆匆,言談間也甚多保留。
但經歷了這些事,了解了那些內情,含章再不如以前心思單純。
戰場之人,原本是朝不保夕,不知何時就會馬革裹尸,早于生死之間看淡,但若真是死于敵手,忠心殉國,死得其所,也只會豪情壯烈,慷慨滿懷,不會有絲毫怨憤。
可盧愚山身首異處,死得慘烈,雖是為國戰死沙場,卻實是被己方奸細所害。這一個血染就的忠字,不知已被污了多少可笑色彩。昔日的袁信,何嘗不是一個胸襟壯闊不下盧愚山的驍勇之將,廝殺征伐間每每身先士卒,何曾畏懼過生死,但他今日之所為,協助反王謀逆,乃十惡不赦之首罪,徹底與忠字無緣,只落得逆賊一流。
忠與不忠,都是同樣下場,做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鼓掌間的塵埃,可悲之極。含章看著自己未愈的腿,突然深感茫然無措,她不知道自己腿傷愈后,回到邊城,又該以怎樣的心態來守衛國土。
為民?在位者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爭權奪位下又何嘗不是無數百姓死傷。君若不愛民,將又有何用。
為君?君王之威,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位高者如祖父也只能如履薄冰,正面對敵要殫精竭慮,背面對君亦要戰戰兢兢,位低者如盧愚山及眾軍士,不過是命如草芥。
為國?什么是國?百姓與君耳。
含章腦中陷入一個怪圈,無論怎么想都是死結。她心里隱隱有著恐懼,一直以來的從不曾動搖的純忠之心,終于經受不住長期的疑問和惶惑,滿是細碎裂紋的表面又綻開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沉思中的她警惕性降低,沒有發現墻后的密室門不知何時又開了,趙昱從中緩緩走出,看了看屋內凌亂,皺起了眉頭,抬步走到含章身邊。
含章察覺到異樣,忙收斂心神,把手中疊好的衣服放在一旁,低聲問道:“今晚之事,王爺事先知道多少?”趙昱在密室中也能察覺敵人已走,定是有機關可以探聽外面動靜,方才那番混亂必然已知曉。既然之前他已經承諾過會知無不言,含章此刻正有滿腹疑問不得紓解。
趙昱有些意外,原以為她此刻傷感不安需要有人寬慰,卻不料她這么快調整思緒,已經用心思猜到一二,他略一猶豫,道:“今日在城外遇見有官兵盤查,察覺不對勁,便帶著小十二繞路回了城?!?
“哦?”含章往后微靠在床沿,淡淡道,“王爺沒有趁亂避走,而是趕回了城,看來已是胸有成竹,這場叛逆必不會成功?!彼麄冃值軓慕纪饣柿昊貋恚錾线@事,有兩條選擇,或是進城,或是趕緊避開逃走。若以常理,逃難定是遠離是非之地才好,而趙昱卻反其道而行,偏往危險處去,實在是太過冒險,須知若是對方謀逆成功,一朝封城,那便是甕中捉鱉,任他插翅也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