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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取巧的小玩笑，但這份心意難得，含章一笑，道：“很好，我笑納了。”說著，便在鼓上輕拍了兩下，鼓聲沉重，回響悠長，的確是面好鼓，可是想到鼓店里那位竇冒之弟，含章心中的欣喜蒙上了一層淺淡陰影，她手指摩挲著鼓面，道：“許久不曾去樟枝巷了，你師傅可好？”薛崇禮說那樟枝巷的屋子早已人去屋空，里頭的人去了哪里他也查不出來。

程熙微怔，勉強笑笑，道：“師傅一個多月前就離開了京城，說是要四處游歷，此刻連我都不知道他身在何處。”

“是么。”含章眼中漣漪漸漸平復(fù)如初，淡淡道。

氣氛微有些凝固，程熙看了看沉默下來的含章，心頭閃過一絲掙扎，他猶疑半晌，嘴唇微張似乎要說什么，恰好小二撐著個雕花大托盤送來了好幾碟子菜肴，打斷了他的欲言又止。

空空的桌子擺上熱氣騰騰的菜肴，立刻就滿滿當(dāng)當(dāng)，旁邊一個燙酒盅里燙著一壺花雕，散發(fā)出濃濃的酒香。

在寒涼的時候，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比關(guān)切備至的人更能給人溫暖的感覺，因為食物是最誠實的，好吃或者不好吃，吃到口中立刻就會知道，但一個人的話和關(guān)懷，有可能是真誠的，也可能摻雜了虛假。

這兩個人之間，已沒了初遇時樓上相邀大塊啖肉吃酒的心無芥蒂。

在邊城時，朋友兄弟之間有了摩擦，一壇酒灌下，互相罵幾句打幾拳，痛快發(fā)泄出來事情也就過去了。但對著玉京城里這些心眼通透一句話能繞三圈的人，含章覺得自己也變得虛偽起來，做不到直來直去，信人不疑。

程熙也察覺到了這些變化，他心中苦笑，挽了袖子提起酒親自給含章斟了一杯酒，酒里放了干梅，梅子的甘甜在燙好的酒中散發(fā)出來，于是微酸的花雕也變得甜潤。程熙看著黃澄微紅如琥珀般晶亮的酒液，忽而笑道：“我一直覺得黃酒是很特別的一種酒。”

含章道：“這話怎么解釋？”

程熙指著那燙酒的酒盅，道：“黃酒若是沒有燙過，則冰涼酸澀難以下咽，可在酒盅里燙過則會完全變了味道，甘爽醇厚，芬芳濃郁。若再添上幾粒梅子，則更是錦上添花。燙與沒燙，竟完全是兩種酒。”

含章笑而不語，仰脖飲下杯中酒，果然溫?zé)岽己瘢七h(yuǎn)綿長。

程熙托著手中的酒杯輕輕搖動，花雕酒隨著他的動作在杯中泛起漣漪：“皇上就要下旨，讓我尚主。”

含章放下酒杯，一貫的平靜無波：“是哪位公主？”

程熙道：“樂崇公主。”

含章瞟了他一眼：“這可是天家賜予的榮耀，哪一個男子不是歡欣雀躍的？可你看上去卻不像一個被好運砸到的人。”

程熙笑笑，眼中情緒混沌不明：“我說過，他們都是天之驕子，而我不過是程氏養(yǎng)子，出身不明，只是有些功名在身，與他們是云泥之別。”云泥之別，他已經(jīng)是第二次提及這個詞語了，含章不由得特別看了他一眼，程熙頓了頓，低咳一聲，側(cè)過臉去看欄桿外，外頭冬陽光芒泛著米黃，給萬物鍍上一層涼薄暖意，他淺淺嘆息，呼出的氣連成微薄的白，“有傳聞?wù)f，我生母是個賤籍的奴婢。我之所以是孤兒，完全是因為她身份無奈不能撫養(yǎng)我，才會把我托付給曾經(jīng)的主家，讓我成為他們的養(yǎng)子。”

他的身份含章曾聽小六提起過，外戚程家某一房偏支的養(yǎng)子，那房偏支原是前代盛國公的庶孫，在先皇時期也曾風(fēng)光過一段時日，但隨著孝文太子薨逝，今上得勢，無嫡子的盛國公家棄庶子而取五服內(nèi)的堂侄即位，那一房庶支也漸漸淡出人們視線，隨之而來的則是今代盛國公的榮華鼎盛，程家也得以延續(xù)傳統(tǒng)繼續(xù)和皇家聯(lián)姻。

雖然是庶孫，但畢竟是先盛國公的直系血脈，自然不會真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入族譜做養(yǎng)子，程熙的真實身份只是陪伴少爺長大的書童，只是主家憐憫，沒有讓他入奴籍，給了個含糊的養(yǎng)子名頭。他倒也爭氣，十六歲科考連中三元得入翰林，在京師也是一段少年成才的佳話，皇帝喜愛他的人品，特地點為起居舍人。

思及過往所知，含章斂眉，安慰道：“出身是上天所定，不得更改，但除此之外，沒有什么是自己不能改變的。”

這一點程熙倒信，因為眼前這個人正是像這樣活著，他一笑，看向含章：“你不會嫌棄我只是個奴婢之子么？”

含章?lián)u頭道：“不以出身論英雄。更何況細(xì)論起來，我的身世也未必好得了多少。”妾婢妾婢，她的母親名為妾，就是主母的半個奴婢。

程熙知道含章和薛家的那段不愉快的往事，他沒有再延續(xù)這個話題，只是靜默半晌，終低啞嘆道：“今日，是我母親的冥壽。”

含章微愣，想了一想才反應(yīng)過來這個母親指的應(yīng)該是他的生母。

程熙急急倒了一滿杯酒，一口氣灌下，喝得太急，險些嗆到，他咳了兩下，喘著氣平復(fù)著心緒，道：“我自幼和她失散，雖都在這京城之中，但一直不曾見過面，她也有心躲著我。后來我薄有功名，想著尋回親人團聚，但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等我尋到下落，她早已不在人世。”他仰頭一笑，苦嘆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含章于安慰人一事上能力有限，只能坐在一旁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借酒消愁，待程熙要斟第五杯酒，才終于伸手按在他酒杯上：“喝多了酒，人就不清醒了。”才五杯黃酒，程熙就已經(jīng)臉頰泛紅，雙眼略略發(fā)直，一看就是不善于飲酒之人，他如今也是在風(fēng)口浪尖，實在不適宜喝醉。

程熙雖有了幾分酒意，但理智仍在，含章的話恰說中了他心中秘事，他慘淡一笑，果然不再斟酒，只低頭看了看手中酒壺，手一揮，將壺扔回燙酒盅里，激起一小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