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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恰是二十四節氣里的小雪。淳龍二十二年的冬天是個暖冬,直到現在都只比尋常秋日寒涼一兩分,雖是小雪,卻連雪的影子都沒見著,只有一輪溫軟的日頭掛在天上,曬下些又涼又暖的光。
中午時分,臨街的酒肆望仙樓很是熱鬧。這座酒樓有三層,底下兩層都是大堂,人滿為患,而樓頂一層則是用半人高的白絹烏框屏風隔開的雅致小間,比起樓下的嘈雜要清凈許多,堂中坐了個三弦師傅,旁邊一個秀麗的紅衣小唱女正微擺柳腰、輕啟朱唇,將一曲湘妃怨唱的酥媚入骨。
古時舜皇南巡死于湘水之濱,化為湘水神,稱湘君,兩位妻子娥皇、女英一路尋到湘江邊,淚灑斑竹,雙雙投水而死,死后成為湘水女神,稱湘妃。這一番濃烈的癡情,幾千年后聽來仍是哀怨纏綿,勾人心弦。
那小唱女正是二八年華,容顏鼎盛的時節,肌膚飽滿,眉目靈美,一雙黑水晶似的大眼熠熠生輝,顧盼生情,惹人垂憐。待檀口輕張,唱到“盡叫得鵑聲碎,卻教人空斷腸。”一句時,她微合明眸,似瞧非瞧,似多情似含怨地掃了堂下眾人一眼,那嬌媚的摸樣兒直看得一眾人等心頭似被頑皮的貓兒撓了一把,心頭微癢,有些沒定力的幾乎骨頭都要酥掉了。
看這樣兒,等會兒的賞錢怕是會很可觀了,小唱女仔細描好的柳葉眉微挑,垂下眼簾掩飾住眸中得意,余光所到處閃過一道白衣身影,她心下一奇,特地多看了一眼,卻是一位著白衫的年輕公子,雪白的衣衫,素色頭巾,淡淡日光下,有如一幅水墨畫,溫良淡然,清瘦如竹。
疏影淡墨蕭蕭竹,疑是君子踏月來。不知怎的,小唱女心頭突然閃過這么一句詩。她杏眼中流波一轉,春心微動,不由得頻頻看向那男子。
而那男子卻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堂內,視線掃過諸人時皆不曾停留,他找了一個靠欄桿的位置坐定,便微側了頭看向窗外,一動不動,連桌上小二奉上的熱茶漸漸消散了熱氣似也不知曉,這位置離中堂頗近,幾乎抬眼就能視線交織,可是小唱女幾番秋波眷顧他全不曾察覺。
此人不過身著普通書生慣穿的襴衫,看上去也非達官顯貴,只是容貌比人強些罷了,竟還這般不知好歹,見慣了貴人的她一賭氣,心里冷哼一聲,側了頭看向別處,忿忿難平下口中小調也唱快了一節,三弦師傅險些跟不上調,便眉頭一皺,不緊不慢地嗯哼了一聲,小唱女心頭一警醒,這才回過神來,規矩唱下去。
這三樓本就是雅室待客之所,稍顯安靜,這一段小插曲聲音不大不小,卻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但總歸是單相思,無傷大雅,是而也無人去指責干涉。
那小唱女悶得緊,便像憋了氣要發出來似的,一口氣不停地又唱了好幾首閨怨詩詞,直把一座好好的酒樓唱得傷春悲秋、凄凄慘慘。聽得眾客人大搖其頭,有人正要出言制止,頭一抬,便見樓梯邊又上來一個人。
來人一身朱紅深衣,上繪深黑朱雀云紋,古雅深沉,鳳眸英眉,唇角緊抿,只是一頭及肩短發,顯得與周遭情景格格不入。大盛民風并不拘謹,興致上來親自蒞臨酒樓的大家小姐并不在少數,但這位姑娘一眼看去就不是世家大族中長大的人。
她上了階梯,略停了一下,四下張望一眼,那目光沉靜卻冷冽,被她掃到的人只覺心頭微涼,不由得轉開視線。
含章看到坐在扶欄邊的程熙,唇角線條柔軟了些,慢慢走過去坐到他對面,順著他視線往外看,樓下人來人往,對面的金鋪和絲綢鋪也都生意興隆,雖是冬日,仍有勃勃生機。
程熙察覺有人來,回過頭來看著含章展顏微笑。那小唱女本有心看看這公子等的到底是怎么樣一個大家小姐,傾國佳人,卻不料來了這么一個粗野女子,那容顏儀態竟哪里及得上自己半分,這公子放著牡丹芍藥不搭理,卻去垂青這樣一株路邊草,實在是有眼無珠。小唱女她恨恨地瞪了兩人一眼,徹底轉開了視線,再不往這邊看。
含章只覺得有什么蚊蟲般的事物掠過身后,倒沒什么侵略性,她也無意理睬,只問程熙道:“怎么今日想了找我出來?”仍是往日的口吻,似乎前幾日胡姬酒肆外那場事故并未造成什么隔閡。
程熙親手給她倒了一杯茶,水汽氤氳染淡了俊秀眉眼,他淡笑著問:“聽說你就要開始療傷了?”
含章點頭一笑:“就是明天。”這段日子光那產自西南蠻荒之地的藥都不知道灌了多少,江太醫望聞問切后將日子定在明天。傷筋動骨一百天,事后的休養生息會大費周折,怕是有段日子不能下地出門了。
程熙眉微皺,低沉道:“有幾成把握能全好?”
含章小幅度伸了個懶腰,毫不在意道:“大約五成吧。”
程熙眉皺得更緊了:“五成?”含章懶懶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人憂心忡忡的側臉,突然覺得自己長期以來的疑惑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她眉一挑,笑道:“有沒有人說過,你和九殿下頗有幾分相似?”
程熙似乎愣了一下,半垂下眼睫,自嘲道:“王爺是龍子,我只是程家一個落魄旁支的養子,連父母都不知道的孤兒,他和我是云泥之別,哪里會有相像?”在看不見的桌下,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含章搖頭道:“何須妄自菲薄,依我看,你們都是大好年華,又都生得俊,倒也不分伯仲。”
兩人的側臉和身形都有幾分相似,尤其是著白衫時,從后看去就像是一個人,但是相處久了還是能看出不同,程熙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雨后竹林,無論是穿襴衫的書生還是著短打的小伙計,周身都帶了幾分清新濕潤的綠意,這人是善意而沒有侵略性的,是而含章雖心存疑慮,但總不能對他生出抵觸情緒,而那位平王殿下則是溫潤中透出幾分金屬色澤,似柔而剛,虛虛實實,叫人摸不清看不透。
聽到含章一個女子就這么對自己評頭論足,程熙的臉上閃過一層薄紅,他掩飾地低咳幾聲,道:“今日來,其實是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他從袖子里小心取出一個錦布小包袱,珍重地遞給含章。
含章取過來,打開一看,卻是一面小鼓,鼓邊是大紅的油漆,皮邊密密一圈鼓釘,細細地繪了長條形的暗色紋飾,鼓型大而略扁,顯得粗狂霸氣,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這的的確確是一面戰鼓。含章錯愕道:“這么小?”
程熙微笑道:“不是你說要一面夔鼓么?恰好得了一小塊熊皮,我就做了一面出來。”
含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去鼓店時似乎提到過這個要求,但在當時不過是個玩笑,卻不料對方記在心上,特地做了一面出來。她拿起來細看,果不其然,那一圈紋樣正是青銅器上慣見的張囗卷尾夔龍紋,繪在鼓身上別有一番古拙意味。
竟是用夔紋來取巧,將個熊皮鼓變作了夔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