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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慎君聲音陡然拔高,尖聲道:“你說什么?!”她雙手抓住含章的手臂,細細的指甲掐進臂肉里。
旁邊宮女見了這里異狀,交頭接耳幾句,便有領頭女官過來問道:“公主可有什么吩咐?”
趙慎君面上厲色立刻收起,和婉一笑,頭也未回便命道:“沒什么,我和沈姐姐開玩笑呢,這會兒也練得累了,你帶人去布置些茶點,我們兩個想休息一會兒。”
那女官似是不信,她略觀望一下才回身命小宮女去辦茶點,自己照舊守在旁邊,光明正大地陽奉陰違。
這一個小插曲打斷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趙慎君一身戾氣松懈下來,便再也回不到原狀,整個人好像被抽掉了全身力氣,綿軟無力,她推開含章,自己緊走幾步坐到場邊圓石凳上,手緊緊摳住石桌面,怔怔出神。
含章慢慢走到她身后,立住不動。趙慎君聽見她的一輕一重緩慢而來的腳步聲,凄然一笑,低聲道:“他每次來京里述職,都會跟我講起自己二弟三弟,沈質,我熟悉你所有的事,從你九年前第一次殺人嚇得躲在馬棚里哭,一直到前年你為了給自己親兵報仇,單槍匹馬摸進草原殺了六十多狄兵,到了天亮才一身是血地回來。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耿直烈性的好男兒,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讓他就這么死了呢?他是那么愛護你,那么為你驕傲,把你當成自己親弟弟。”
含章定定看著她孤寂的背影,嘴唇抖動著,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嗓子已經啞得厲害,干澀粗糲:“大哥臨死之前還記掛著肖守玉,我和他最后分開時,他還說已經給守玉準備了一樣她最想要的禮物,等得勝了就回去送給她。”
趙慎君愣了一會,猛然用手捂住臉,低聲哽咽道:“是桑雅花的牛角帶鉤,我向他要的禮物。”說到傷心處,忍不住低低抽泣起來。此處離那幾個宮女所在地隔著幾叢矮樹,枝葉間這里情況看著有些模糊,聲音更是完全聽不到。
含章聽到這句話,心里最后的一絲疑慮也消散了,眼前這人的身份確定無疑,除了肖守玉,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這禮物是什么。她慢慢挪動步子,坐到趙慎君身邊,并沒有去安慰傷心的公主,而是從懷里掏出了明月。
銀柄黑鞘的匕首仍是老樣子,含章神情黯然地看著它,手已經停下了顫抖,穩穩如常,她伸手在柄上某處按了幾下,又一推,咔嚓一聲,銀柄從匕身彈開,斷成兩段,銀柄竟是中空的,里面掉出一個小東西,落在石桌上,“哐啷”一響。
趙慎君聞聲看過來,那黑黝黝的小東西靜靜躺在青灰色的石桌上,泛著一層油亮光澤,上頭雕了古樸的并蒂桑雅花圖案,正是一個小巧的牛角帶鉤。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含章:“這……這是?”
含章垂下眼眸:“這是大哥兩年前就買下收在身邊的。我一直想將它交給肖姑娘,今日總算不辱使命。”
桑雅花,胡楊特產,一株只開兩朵花,花開并蒂,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胡楊的青年男女常用來做定情之物。
趙慎君兩年前聽了這個故事后,就纏著盧愚山要一個桑雅花的牛角帶鉤,想用這個帶鉤配在自己做給他的腰帶上,可誰知那個素來百依百順的溫厚男子卻總是不肯,每每都用話搪塞,他心里大約仍覺得自身出身低微配不上公主之尊,或者因為是刀口上過生涯,生死由命,總不肯因此耽誤了對方。趙慎君不知發過多少次脾氣也不能讓他改變主意。
如今終于得到了這個禮物,卻已經物在人亡。
趙慎君只覺得心像是被一把刀子割成了一片一片,卻不會痛,滿滿都是酸楚,幾乎要溢出身體,她再也壓抑不住心頭悲憤難過,一把將那牛角扣攥過捧在心口,嚎啕大哭起來。
含章將匕首拼好,緊緊握在手中,明月的冰寒從手心傳過全身,引起一陣微麻震顫。
有宮女發現異狀,便要過來相問,趙慎君猛地揚起哭紅的眼,抬手給了一巴掌:“滾!”
那宮女被抽得一個趔趄跌倒在地,又被趙慎君滿身暴漲的凜冽殺氣嚇得不輕,連爬帶滾地走了。含章有些憂慮地看著那宮女遠去的背影,趙慎君狠狠一抹臉,用袖子將淚痕擦掉:“不用擔心我,她是貴妃派來監視我的。那女人想把我嫁去和東狄和親,這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含章并不知道和親之事,心中微驚。趙慎君卻一搖頭:“這不重要,你先告訴我,盧大哥是怎么死的?被誰殺的?”說到殺字,她聲音微顫,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含章思慮再三,終于道:“在說這個之前,我需要你先寫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