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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疑惑看去,只見廳上的含章緩緩抬了頭,目光黑亮,徐徐掃過幾人,一字一頓重復道:“我不同意!”
屏風內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薛侯爺尚在驚愣,那白發老者已經不悅,喝道:“長輩們議事,哪有你一個女子小輩插嘴的道理?還不快快退下!”
含章冷笑一聲:“你們擅自定我的名,將我入族譜,卻連問也不問我的意見,這又是何道理?”
那白發老者幾乎要拍案而起:“放肆!竟敢和長輩頂嘴!”
含章絲毫不為所動:“我的問題已經問了,還請幾位長輩給我個回答。這到底是何道理?”言語間竟不去接白發老者的話茬,這般赤,裸,裸的蔑視令那老者一拍身邊小幾,怒不可遏:“混賬!你這丫頭好生無禮!”
一時眾皆嘩然。
薛侯爺忙上前安撫:“七叔息怒!”又喝斥含章,“還不快跪下給七爺爺賠罪!”薛三爺頓起玩味之心,抱著手在旁看好戲。
含章看著父親,神態平靜如常:“文正公有云以德服人,天下欣戴,以力服人,天下怨望。治天下尚且重‘德’,難道昌安侯府治家卻只會用‘力’么?”
“呵呵呵!”一位一直不曾做聲的瞇眼福相老人突然笑出聲,“丫頭,依你話里的意思,咱們今天要把你的名字入族譜,還非得給你個說法了?”他是老侯爺的堂弟,科班出身,曾官居御史,在族中頗有些威望。
含章看向他,穩穩點頭:“正是。”
胖老人怪腔怪調地長嘆一聲,對那尚氣呼呼的白發老者道:“七哥你也別氣了,小丫頭不懂事,咱們這把老骨頭橫豎無事,不如就替庭哥兒教教小輩吧。”說著直起身,正色對含章道:“有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父母生你養你,為人子者自然該謹守孝道,父母所賜就該恭敬領受,哪里還有討價還價的?”
含章云淡風清,與他對視:“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若做長輩的要將我當成禮物送至虎狼之口,將我的生死禍福視為鴻毛,難道做子女的也要聽之任之?”胖老人聽得一愣。
“啪啦!”屏風內有桌椅倒地的聲音,二少奶奶一聲驚呼,繼而小聲求道:“程夫人,閔夫人,你們消消氣……”微亂的腳步聲里夾雜著崔夫人不陰不陽的嘖嘖怪笑,侯夫人臉色一變,匆匆起身入了屏風后,不停小聲賠禮挽留。
外廳里劍拔弩張,便沒多少人繼續注意內里情況。那白發老者已是氣得渾身發抖,不待胖老人說話,便指著含章,橫眉怒目斥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起先的長須老者亦怒斥道:“小丫頭,你雖為女子,也不能如此忤逆父母尊長。當初你生母雖也是農家女出身,沒受過什么教養,年輕時也做了些許荒誕事,但進了我薛家門,慢慢也學了禮法,行事說話頗守規矩顧大局。你身為她的女兒,也是邊關元帥的外孫女,身份自是不同尋常,難道還要給他們臉上抹黑么?”
“哈哈!”含章朗笑兩聲,眼如寒星,冷芒閃動,“我那守規矩顧大局的母親,已經喝下催產藥催了自己的命,當日我不曾夭折在那藥上,今日更不可能受你們擺布!”
她情緒激動下,臉色通紅如欲滴血,目光冷厲如刀,所到之處便如利刀割砍而過,給人血肉橫飛的錯覺,這幾位老者雖歷經風雨,也不免有些不寒而栗之感,均暗嘆這丫頭好凌厲的氣勢。
當年沈姨娘喝藥催生雖是后宅事,但因牽涉到薛侯爺嫡長子,在座之人也都有耳聞,長須老者本對含章尚有幾分憐憫,但如今她公然用此事損及薛家顏面,憐憫頓時消失,只余下可惡可恨,他怒道:“既入了薛家門,就是我薛家人,為了薛家家業穩固、子孫昌盛安寧,一碗藥一條命又算得了什么?哪里輪得你在這里胡言亂語!”
此言一出,含章突然頓住了,那凌厲之氣也盡數收回,廳里無人說話,連呼吸也聽不到,風吹動深藍紗簾,詭異地靜,仿佛惡戰之后的戰場,溢出讓人心神無力的疲乏厭倦。
“既如此,”含章將目光看向薛侯爺,父女兩終于目光相對,薛侯爺眼中眸光閃動,似有許多不能言說的話,女兒鳳眸輕瞇,淡色的唇微啟,一字一字擲地有聲,“我便不做薛家人!”
言畢,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她左手拔了頭上玉簪扔在地上,卻將一頭泛黃青絲攏至身前,今日小定,原本該是程家人將那孔雀開屏釵戴到她頭上,所以她發髻上并無其他飾品,此刻伸手攏發倒甚是方便。
那玉簪子是岫玉材質,本質地堅硬,卻被她用力摔在地上成了兩截,蹦跳了幾下,一半滑到那白須老者腳下,一半直直滑入兩重紗簾的屏風內。
叮叮脆響尚未消失,含章右手一抖,袖籠里滑出一把銀亮冰寒的匕首,尖利泛著藍光的寒芒耀入眼中,微微刺痛,薛侯爺驚惶下來不急出聲阻止,眼睜睜看著女兒一匕首將及腰發絲自耳邊齊齊斬斷。
含章一手持匕首,一手舉著一把有如狼尾般的長長斷發,神態冷傲:“古有魏武帝割發代首,我不如先人,今日斷發代命,從此以后,我與薛家一刀兩斷,再無瓜葛!”她傲然地一揚手,便如從戰場而歸的戰士扔擲敵人的人頭一般,一把青絲砸向薛侯爺腳邊,一路揚撒了一半,剩下一半沒什么力量,只擊中他的袍子,青色袍角微微顫動。
薛侯爺怔怔地看著腳下的斷發,又徐徐抬頭看著短發凌亂的女兒,眼神微帶悲涼,唇角微微扇動,卻最終頹然移開視線,沒有對女兒說一個字。
含章嗤笑一聲,眸光淡然再次掃過廳中諸人,抱拳道:“告辭!”言罷轉身便要離去。
“慢著!”一聲尖利喝斥從屏風內傳來。含章頓住步伐,淡然看過去。
侯夫人幾下甩開紗簾疾走而出,她手上拿著半截玉簪子,一張保養極好的臉已是氣得雪白如紙,怒極反笑,素日柔和的聲音扭曲變聲:“一刀兩斷?說得真好聽,只怕二小姐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從胡楊身無分文落魄歸來,侯府可有嫌棄過你?你吃的穿的,身上穿的,頭上戴的,房里用的,甚至往年年節千里迢迢送到胡楊去的禮物,無不盡善盡美,綾羅綢緞、珍寶美玉,有哪一樣不是你父親和我的心意?就是這根被你隨便摔斷的簪子,也足夠尋常人家幾年的花費。我們對你哪點不夠好?你這樣狠言狠語,將所有一切一語抹殺,未免太狠毒了!”
這話雖計較錙銖,有些小氣,卻也說的是實在道理,哪一個人不吃飯穿衣了?看著含章身上那耀眼精致的石榴紅褙子,眾人眼中驚愕都轉為不屑。
那白發老人氣得幾欲瘋狂,終于有機會扳回一城,忙喊道:“正是!你吃我薛家的米,穿我薛家的衣,你的骨肉皮都是薛家的,有什么資格說一刀兩斷?!”
含章定定與侯夫人對視,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侯夫人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扎入掌心,正待繼續責問,卻看含章手指探向衣襟,竟當眾解起衣帶來,眾人面面相覷,正待喝止,含章動作麻利,已將外衣脫下扔到侯夫人腳下,內里一身玄色長袍,上面是朱紅的卷草紋,古樸端凝,蕭肅深沉。侯夫人見她早有準備,不免心中有些狐疑。
含章卻是勾唇微笑,從左手袖筒抽出一卷紙,迎風抖開,侯夫人站得離她最近,一眼看到那紙上文字,瞳孔驟然一縮。
“我本來不欲說此事,但,既然夫人你提起,我便說個清楚?!焙抡Z調清晰,慢慢道來,“這是我祖父二十多年前給我生母備下的嫁妝,因為薛家家規,凡做妾者一律不得向外人透露自己妝奩數,以免損及正室顏面,所以我生母從不曾向他人提起。祖父出身農家,不懂古董珍玩,只知道田地重要,每每論功行賞便只索要田地,到我生母出閣時,陪嫁金銀很少,田地卻有三千畝?!?
幾位耆老皆倒抽一口冷氣,這昌安侯府的所有田地莊子加在一起怕也只有五千余畝,當日看沈家女入府,只帶了少少一些金銀,眾人還對她頗為輕視,誰知她實際陪嫁竟這般豐厚。
侯夫人見勢不妙,正要反駁,含章目光微動,輕輕瞟了她一眼,便入利箭般將她死死定在原處。
“母死子繼,我生母過世,這三千畝田地甚至這些年的產出孝敬自然該歸在我名下。偏我一時好奇,怕那些莊子荒廢了產出不好,我若胡亂問起,侯夫人您面上不好看,所以來京的路上先去那些地方看了看,結果,”含章慢慢將那卷至卷起,用巧勁送到那胖老頭手邊幾案上,“煩請薛老御史幫忙瞧瞧,那些莊子如今都在誰的名下?”
胖老頭展開紙卷,瞇眼一瞧,頓時大驚:“這……”其中三分之一歸了侯府,三分之一為侯夫人私產,后轉了一半給薛定琰做嫁妝,還有三分之一,則由薛定琬帶入了侯夫人娘家安平伯府。
含章無意理會他們的驚詫訝異和侯夫人的頹喪惶恐,低頭撫平袖子,涼涼笑道:“既然非要說清那些錢財之事才可脫身,那我便用這三千畝地做買身錢,咱們錢貨兩訖!”
玄色長袖一甩,含章轉身,毫不留戀而去。
才下了臺階,尚未出院子,外院總管薛管家一路跌跌撞撞狂奔而入,慌慌張張喊道:“侯爺,侯爺,有圣旨來了,是,是和二小姐有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