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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朝的婚聘儀式比之古周禮多了些變動,比如說這小定,便是由男方家中年長女眷送首飾物品給定親女子,既表達親近之意,也是一份小定禮,若女方收下,則婚盟就此締結。
程家除了官媒,還來了兩位夫人,分別是程步思的姐姐程氏以及堂嫂閔氏,這位穿亮紫色遍地撒牡丹花絲綢褙子的白胖程氏夫人含章是見過的,陸湘的表嫂,木樨雅會那日對著含章好一番打量,眼神頗有深意。想必自那時起就開始打主意了吧。
果然那程氏笑得極為和藹,與侯夫人好一番寒暄,談笑風生,饅頭般白胖的臉上笑得瞇成兩條縫的眼睛卻時不時瞥向含章,閔氏一身玫瑰紫的福祿紋褙子,模樣精瘦,看著嚴肅得多,不茍言笑,從見面起兩眼好似審視般上下掃視著含章。
這些日子的修養食療也體現了功用,含章本來微黑粗糙的臉白皙許多,膚質細膩,更兼低著頭,凌厲的眉鋒并不明顯,眉目間的冷凝之意幾乎看不見了。
侯夫人這些天的車輪戰術頗有些功效,含章畢恭畢敬地垂著頭立在她身后,看著頗有幾分閨閣弱女子的嬌羞之態。
官媒笑嘻嘻地插科打諢,氣氛頗為熱鬧,待說得差不多了,便去看程氏,程氏會意,探尋的目光看向閔氏,閔氏半了瞇眼,咂咂嘴,點了點頭。
程氏嘿嘿一笑,帶了大大金戒指的肥胖手指揮了揮,跟來的丫鬟立刻捧上一個錦盒。
閔氏輕輕咳了兩聲,屋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視線都看向她身上,氣氛頓時添了幾分緊張興奮。閔氏看向侯夫人,聲音嘶啞,語調平板板,很是僵硬:“久聞令千金蕙質蘭心,堪為良配,今日特地替舍弟送來一套累絲頭面,贈予二小姐。”說著,揭開了錦盒。
盒內是一套金累絲孔雀開屏釵,每一條精雕細琢尾羽上的花眼翎皆是大顆的五色寶石鑲嵌而成,盒蓋一開,那寶石便折射出五彩光芒,耀花人的眼。
這般精細的首飾,就是大富之家也不多見,怕是宮里賞賜的物件,程步思家三代以前就從盛國公府分家出來,如今還能有這樣的家底,的確不能小覷。如此富貴之家,尋常女子又有哪個不動心呢?
侯夫人笑容滿面,回頭便喚含章:“章兒……”冷不防迎頭看見低著頭的含章唇角噙著一絲古怪的微笑,侯夫人一驚,聲音便卡在喉嚨里。
她這里戛然而止,程家兩人便頓生疑惑,臉色微變,二少奶奶忙咯咯笑著打圓場道:“二妹妹害羞了呢。”她忙幾步走過去就要拉含章,還不及碰到她的手,忽聽見一聲冷笑從門外傳來:“又不是名正言順的薛家女兒,有什么好害羞的?”
眾人皆驚,側頭看去,卻是許久不見的三夫人崔氏。
自大少奶奶被休后,薛家二房和三房的關系便緊張起來,平日里從主子到奴婢都是井水不犯河水,陣壘分明,就是去老太君處請安,都是錯開了時間,彼此連面都不照。老太君很是生氣,卻全都怪在侯夫人身上,沒少拿這些事磨她答應過繼三房孫子。這一來,二房和三房更添了新仇。
縱然薛侯爺有想修復關系重回融洽的心,但最近麻煩事一件接一件,也著實沒有功夫來處置家務事,只得暫時維持現狀。
兩房人如今僵持,這個節骨眼,崔氏來這里做什么?眼見程家來人臉上收了笑容,滿面狐疑。侯夫人心中不虞,面上卻只得笑如春風:“弟妹這話可就不對了,誰不知道含章是我們侯爺的親生女?這不名正言順一說不知從何而來?”
崔夫人不請自來,卻自得其若地走到侯夫人下首坐了,輕輕撫了撫裙面,冷笑道:“二嫂不是貴人多忘事吧?二丫頭連族譜都沒入,就算從侯府嫁出去,這譜上無名,又怎么算得上是咱們昌安侯府的人?”
侯夫人一愣,暗道不妙,這崔氏說得不錯,含章的確至今都不曾入薛家族譜。
薛家子女都是六歲正式起名入齒序入族譜,偏含章六歲那年就離開了薛家,這事也就無人再提,不了了之。雖然一個月前她回來,但進門第一天就因為名字之事惹怒了老太君,之后又屢屢沖撞,老太君一怒之下便使性子不同意將她記入族譜,薛侯爺雖提過兩次,但一是老太君不松口,二是中秋節雜事太多,一直也騰不出手來。這樣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閔氏看侯夫人臉色變了,便知此事非假,她眉一皺,問道:“薛二夫人,此事當真?”
侯夫人一滯,結親是結兩姓之好,定親之時女方身份出了紕漏,這便是對男方的侮辱了。但若是因此有所隱瞞,只怕更添變數。
她心頭焦急,心念一轉,忙笑道:“閔夫人也知道我們含章是一個月前才從沈元帥那里回來的,她這些年代替亡母承歡外祖父膝下盡孝,沒顧得上回家,所以這入族譜之事也耽擱下來。回來后本該要入的,可是開宗祠續族譜之事非同小可,族中幾位長輩又去了祖籍地探親,不在京中,我們只好放下此事,待到本月中旬長輩們都到了立刻便能入譜。”
她這番話合情合理,又態度誠懇,叫人挑不出錯處,更兼幾次把沈元帥搬出來,程家挑選含章本就存了與沈家結親之意,聽了這話,閔氏也不好多說什么,點了點頭,就此揭過。
侯夫人才安下心,崔夫人卻不肯就這么放過,她生銹銅鈴般呵呵笑了幾聲,道:“那可就巧了,正好昨兒那幾位族伯族叔都回來了,這會兒都在前面堂上和侯爺三爺說話呢。剛好今天是個宜祭祀開祠堂的好日子,大嫂若是誠心想給二丫頭上族譜,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現在就去提出來。程家兩位夫人觀禮,如何?”
她噼里啪啦說完,問出來,卻不看侯夫人,只盯著程氏和閔氏看。
崔氏魯直,素來不夠靈敏,今日這樣說話順溜,步步緊逼,明顯是有備而來,這葫蘆里賣的必不是好藥。侯夫人條件反射就想拒絕,卻聽程氏笑得甚是歡快:“如此甚好。”
侯夫人驚愕看去,程氏笑容可掬轉過頭來:“不知薛二夫人可方便?”那笑容分明夾了幾分幸災樂禍的看好戲之意。侯夫人暗暗咬牙,言笑晏晏:“當然方便。”
啟暉堂是侯府最大的正廳,平日若無大事并不開啟,而此時,堂門開啟,廳中坐了七八個垂垂老矣的老者,薛侯爺和三老爺亦在座相陪。右邊一處金葉屏風兩道輕紗簾,里頭坐著女眷,聲音相通,卻影影綽綽不見身形。
待婢女們上完茶,眾人飲過一回,薛侯爺便放下茶盞:“今日恰逢幾位叔伯蒞臨作客,靖庭便想趁此機會為小女入族譜。含章,過來。”他朝右輕喚一聲。
侯夫人笑盈盈沖著程家二人微笑致意,拉著含章的手出了里間。領著她在堂上一一向幾位長輩行禮。
眾耆老打量了含章一番,彼此交換了幾番視線,其中一個長須老者清清喉嚨,問薛侯爺道:“靖庭,你家這二姑娘叫什么?”
薛侯爺眸光一沉,道:“含章,薛含章。”含章聽了,突然抬頭看了父親一眼,他面沉如水,轉開了視線。
那老者小聲咀嚼兩遍含章的名字,搖頭道:“名字是不錯,可是我們薛家自有字輩傳承,這一輩的女孩兒是個定字輩,含章這名字不合規矩。”其余老者紛紛附和,言下之意,就是這名字不合族規,只怕不能記入族譜。
侯夫人這才明了三房突然找了這些人來的意圖,原來是預備在此處刁難。她瞟了一眼薛三爺,果見他一臉得意,想必崔夫人在屏風內也是這般嘴臉。
只是他們沒有得意多久,薛侯爺對著幾位長者道:“這名字是她外祖父取的,老人家一番情意自是不好推辭,我們平日喚她都是用的這名,若是記入族譜,我給她取的是個瑛字,薛定瑛。這樣,自可兩全。”
長須老者點點頭:“如此,倒也無妨。”薛三爺一愣,忙道:“一個人如何能用兩個名字?這成何體統?”
另一個學究相須發皆雪白的老者道:“長者賜,不可辭。族中規矩也不可破,此兩全之法,先前也有過先例,不足為奇。”其余老者也點頭稱是。這白發老者是族里最嚴謹守禮的一個老舉人,說話頗有分量,薛三爺自知無果,悻悻地冷哼了一聲。
含章半低了頭站在堂上充作雕像,心頭只覺十分好笑,最開始的定玥到如今的定瑛,從神珠到像玉的石頭,這大概就是自己在薛侯爺心目中的地位了吧。十四載分離,中間無數恩怨誤會,他自有嬌女承歡膝下,縱對自己有幾分憐惜愛護,卻也經不起考驗和他人有意為之的隔閡,再加上自己的冷淡以對,到如今,這份本就淺薄的父女情再也無以為繼了。
侯夫人在右側主位等了一會,便起身問道:“今日侯爺定下這個瑛字給二丫頭做名字,記入族譜,在座的諸位長輩可同意?”
眾老者皆頷首道:“我等同意。”
“我不同意!”陡然發出的低沉音調,并不高,卻十分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