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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Ⅱ
正恩在中午時分回來,那時藍四已經醒來,我燉了一鍋雞湯,三個人坐在小桌子前默默地吃東西,都不說話。電視上播放著娛樂新聞,是關于歌手李明子新唱片的新聞發布會,她更加成熟了一些,依然是白衣,頭發全部梳到后面去,露出明亮的眼睛和細眉。有記者問她什么時候結婚,她輕輕回答:“我是不婚主義者。”
畫面切到廖德偉身上,他的表情似有不甘。
這時正恩換了頻道,站起身對藍四說:“藍四,過來。”
他們一起走到陽臺上輕聲交談,我收拾碗筷去廚房,一邊輕聲哼著歌,并不在意他們談論的話題。稍后藍四出門,我和正恩在房間里休息,他看起來有一些疲倦,畢竟很久都沒有做過事,需要適應期。我躺在他的旁邊翻看新買的雜志,他輕輕撫摸我的頭發。
“蔻丹。”他叫我的名字。
我翻身去吻他,他說:“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像現在這樣好。”
“也許以后會更好,”我安慰他,“別擔心,你不會有事的,我也不會。”
“但我想給你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我假裝驚訝地望著他問,“你是要我出去打工嗎?天哪,我什么都不會!”
他笑了起來,然后翻身將我壓在身底。我們望著彼此,緊緊擁抱。
我們三個人一直住在這幢房子里,正恩同從前一樣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不歸。大部分時候家里只有我與藍四兩個人,他唯一的任務就是保護我,常常站在一邊看著我看書、聽音樂、看電視。也有時候我們聊天,我問他:“你怎么會加入那個圈子的?”
他說:“我在孤兒院長大,一直沒有人收留我,所以十三歲時被趕了出來,流落街頭。”
“后來呢?”
“梅雨季節時我生病,高燒不止,正恩帶我去醫院。”
我點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藍四是那種看起來兇,但本質并不壞的人。看得出來他很尊敬我,一直刻意與我保持距離,但碰到某些體力活時他會主動幫忙,除了每個星期四,他都不離開我半步。而星期四是特例,因為他要去看他喜歡的女孩。
他把照片拿給我看,那是一個很清秀的女孩,頭發凌亂,牙齒斷了半顆。他說:“我們一起在孤兒院長大,她一直對我很好。有時候我同別人打架,她會為我包扎傷口。后來她被好心人收養了,現在生活得很好,但我忍不住去看她。”
“她也喜歡你嗎?”我問。
“不,她不知道我在看著她。她在一所重點中學讀書,成績很好,也很受男生歡迎。”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神里有笑意。
和正恩當時的做法一樣,我明白他不光明正大走出來的原因,因為他的身份不見天日。長期生活在陰暗里的人容易產生心理問題,暴戾、忌妒、仇恨社會。我忍不住對他說:
“千萬不要做傷害她的事情,不管她是否接受你。”
“不會的。”他憨厚地說。
忽然我想起什么,問他:“你多大?”
“十九歲。”
真看不出來,他看上去至少二十五,也許是因為太過強壯的緣故。
“什么時候學會開車?”
“你們離開之前不久,”他說,“也是正恩教會我,他的車技非常好,是所有人里速度最快的。”
我點點頭,放下心來,不是他。
不是他跟蹤周永恒的車子,釀成那場車禍。
抽空我也去看了子甄,還是那間律師事務所,他的辦公室更大了一些,裝修很氣派。我進去時他正在接電話,看到我的一瞬間眼睛睜得很大,然后對電話里的人說:“我稍后再打給你。”
他掛上電話,不可置信地走到我面前來,我對他笑,他幾乎尖叫起來:“蔻丹!”
我們緊緊擁抱。
“怎么突然回來?”他拉著我坐下問我。
“呃,正恩他……”我看向他的眼睛,相信他已經明白,他壓低了聲音問:“他們找他?”
我點點頭。
“太危險了。”子甄說,“至少你不應該跟著一起來。”
“那么我能去哪里呢?”我說,“我不想離開他。”
子甄靜靜地看著我,我笑一下問他:“佳旺還好嗎?”
“嗯,我們去年結婚,她現在在大學里做教授。”
“真好。陳姨呢?”
“已經去世了,中風。”他低聲說,“我爸同別人下棋,她獨自在家,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我黯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敲門進來說:“張先生要見您。”
“讓他稍等一下。”子甄從桌子上拿起便簽道,“蔻丹,告訴我你的地址和號碼,我有空了去找你。”
“不用了。”我擺擺手,站起來朝外走,他叫住我問:
“為什么?”
我抬頭看著他,其實心里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像小時候一樣,彼此沒有秘密,所有的煩惱、所有的不快,都可以告訴他。但現在不能夠了,因為我們早已疏遠。我說:“子甄,我們現在在對立面,也許將來正恩會成為你的被告。”
他怔在那里。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就好。子甄,我要走了,再見。”我低下頭匆忙走出去,電梯門關上的一刻眼淚流了出來,我用手捂住嘴巴,空前地懷念小時候,這些年的光陰到哪里去了?是什么非要把我們分開?
旁邊的人以為我遇到困難,于是遞上名片說:“小姐,假如你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來找我。”
“你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安寧嗎?”我問他,他愣了愣,我已經飛快地走出去。
外面持續陰天,大片的積雨云遮住了太陽,我心情低沉,總覺得有什么東西一陣一陣涌到喉嚨里。藍四問我:
“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
他開車回家,路上我視線模糊,胸口如壓著千斤石一般喘不過氣。終于我忍不住吐了起來,藍四將車停在路邊看著我問:“暈車?”
我從來不暈車。
我盯著路邊的一根電線桿看,忽然間明白過來,于是抬起頭對藍四說:“送我去醫院。”
婦科的人比我想象中還要多,我拿著號碼坐下來,對面一排女人都看著我。她們有的只有十幾歲,有的已進入中年,大家的目光里既有緊張也有迷茫,身為女人,充滿矛盾。痛苦是喜悅,誕生也是扼殺,愛情帶來快樂的同時也靜悄悄地籌備著痛苦。
我深呼吸,靜靜等待。
一個小時后化驗結果出來,醫生將化驗單放在我面前說:“你懷孕了。”
果然不出所料,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