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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后悔嗎?”正恩轉過頭問我。
“不,你呢?”
“也不。”
我們笑了起來。
之后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睡去,飛機很平穩,四個小時后我們抵達那個島嶼。
那是一個很小的島,只有一百平方公里大,居民很少,民風淳樸,大家生活簡單,隨意做點游客生意,閑時游泳散步,生活節奏十分緩慢。
我們抵達后在旅館里住了下來,第二天我們看了預定的一幢房子,兩層樓,一個小小的庭院,推開窗即可看到大海。我們付了款,又買了一輛小車子,去建材市場買了裝修材料,自己動手粉刷墻壁、廚房里砌了一個吧臺。
除了附近的鄰居,沒有人來跟我們打過招呼。這令我放下心來,新生活就此開始。
后來的兩年內我們漸漸把這幢房子填滿,各種各樣的家具,書房,沙發,花瓶……閑時我畫一堆糟糕的畫掛在墻壁上,雖然很凌亂,但色彩豐富。正恩新的樂趣是種花,他買來大量的花種撒在院子里,不久后所有的種子都生根發芽,到夏天便是繁華一片。
我們不提起過去,也不太關注曾經認識的人。兩個人待在房間里抽煙喝酒、下棋、聊天、看書、睡覺,沒有人記得我們,我們似乎也成為沒有回憶的人。
那個時候我發現了正恩的更多優點,比如說不太愛說話,總是靜靜的。然而那種靜又不同于子甄或者李明子,他的那一種靜帶著溫和,像是傍晚的落日,令人情緒舒緩。
再比如說他可以花一個下午的時間用撲克牌搭起一座堡壘,這是絕對需要耐心和冷靜的游戲,但是他樂此不疲。
我們常常坐在廚房里喝酒,威士忌兌礦泉水,稀釋后的酒精有一股甘甜,我們海闊天空地聊天。我問他:“你后來有無再見過你父親?”
他點了點頭,誠實地回答:“有一段時間很想報復他,但看到他與他的兒子在一起,很快樂和幸福的樣子,當然會忌妒,然而想想曾經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時光,深深明白這其中的意義,所以放棄了。”
我笑了笑,說:“其實我一直很羨慕童年過得幸福的小孩,我自己的童年很孤單,所以長大后也不太懂得與人交往,很沉悶。”
“有得有失,大多數人成年之后都不容易喜歡很活潑的人,像你這樣的女生會很好。”
“你也不愛說話,好像。”
“嗯,我怕說得越多錯得越多,被人發現秘密。”他大笑起來,“這大概是陰險之人的一個特征,哈哈,因為怕被人察覺。”
“但你現在已經沒有秘密了。”
他揚起眉毛道:“誰說沒有?有呀!”
“是什么?”我問。
“暫時不告訴你,哈哈。”
雖然只有兩個人,但我們并不孤單,反而很快樂。
直到兩年后的一天,一個男人來敲門,說要找正恩。那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看起來有幾分兇惡,小島上居民有限,大家都彼此認識,于是我問他:“請問你是哪一位?”
他并不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我,那雙眼睛根本不像來自于人類,十分冷靜,又透著殘酷。我皺了皺眉,正準備把門關上,這時正恩從樓梯上走下來問:“是誰?”
我把門打開,他看一眼便頓在那里,接著對我說:“蔻丹,你先出去。”
那個人已經從我旁邊走進房間,我猶豫一下,最終還是離開房間,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望著滿院子的花。正是夏天,所有的花都開了,色彩極其艷麗,襯著湛藍的天。我有不好的預感,說不清楚具體會有什么事發生,但那感覺十分強烈。
陌生人在傍晚離開,走出院子時他又回頭看我,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我愣了愣,連忙跑進房間,看到正恩坐在沙發上抽煙,茶幾上放著一個未拆開的大信封。我問他:
“那個人是誰?”
他搖搖頭,拿起信封上樓。我狐疑,但裝作不在意地去廚房里做飯。正恩一直沒有下來,我獨自吃完東西對著窗外吸煙,想了良久,還是靜悄悄地走上樓梯。我看到他背對著我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好,我知道了。”
語氣有輕微的謙卑,我推開門。
他掛上電話后看到我,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很快把頭別過去。
“到底是什么事?”我問。
他低聲說:“蔻丹,他們發現了我。”
“他們?”
他點點頭。
忽然我明白過來,一瞬間僵在那里。
是那個組織。
“那么你……”我發不出聲音來,沒辦法把話繼續說完。
“我必須要回去。”他認真地看著我說,“如果不回,你會有麻煩。”
我怔在那里,好久后才說:“我跟你一起走。”
“不可能!”
“為什么?”
“那很危險,我惦記著你沒辦法專心做事。”他來回在房間走動,有一些焦頭爛額。我問:“難道你看不到我就不會想起我嗎?”
“至少可以暫時不想。”
“不,你絕對不能一個人走!”我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他甩開,我再拉住,這一次他用力推開我沖我咆哮,“你不能任性!”
除了脾氣始終不太好這一點,他并沒有太多的缺點。我想,我是真的愛他。
“是你說過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我尖叫起來,同時眼淚沖出眼眶,“而現在你竟然要離開我!如果你不能說到做到,為什么當初要給我希望?!”
他愣在那里,然后走過來緊緊抱住我,他親吻我的眼睛,啞聲說:“我不能帶著你一起去冒險,蔻丹,離開這里,像你母親一樣靜悄悄地生活下去。”
“我不要。”我低聲懇求他,“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害怕。”
他看了我一會兒,最后妥協:“好吧,我們一起走。”
當天夜里我們匆忙收拾了行李離開,一只空蕩蕩的油輪在海上晃蕩,風很冷。在船上他仍然猶豫:“蔻丹,這真的很危險,他們可以用你威脅我,我大概再也沒有機會退出那個圈子了。”
“他們既然能找到你,也一定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信封里是什么?”我問。
“新的住所,新的車鑰匙,新的身份。”他攤一攤手,忽然笑了起來,“他們總是那么有辦法。”
我靠在他懷里,看向遠方:“為什么他們不肯放過你?”
他回答:“因為他們在我身上付出過太多精力與金錢,拯救我,以及栽培我,然而我并沒有為他們賺到足夠的錢。”
“也就是說,假如有足夠的錢給他們,你就可以自由?”
“可以這么說,但那需要很多錢,很多很多。”他拍拍我的肩膀道,“好了,睡一會兒吧。”
也許是因為心境大不相同,回去所花的時間比想象中短很多倍,仿佛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就已經抵達。飛機下沉時遇到氣流,機身猛烈地震動起來,我握緊正恩的手對他說:“假如飛機此刻爆炸多好。”
他笑著說:“我愿意為你而死,但是蔻丹,我不要跟你一起死,你一定要比我活得長久才行,要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們相擁,我的生命里再也沒有比那更悲情的時刻。
但飛機平穩降落,從機場出來時我看到來找正恩的那個男人,他站在一輛黑色轎車前靜靜等候,看到我,略微驚異,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替我們打開車門。
“我要先去報到。”正恩指著司機說,“他叫藍四,他會帶你去新的住處。”
“藍?”我問。
“對,我手下的人都姓藍。”他微笑著說。
“也許我會成為某黑社會頭目的藍夫人。”我笑了起來,此刻還有這樣的幽默感,可見其實并不太害怕。正恩也笑,藍四從車鏡里看著我們,始終面無表情。他像那些電影里的保鏢,十分強壯,穿黑衣,只差一副墨鏡。
車在某一間夜總會門口停了下來,現在是黎明,整條街上都沒有人,我看著正恩跑到門口敲了敲門,門打開,里面黑暗一片。他沒有絲毫回頭地走進去,門再關上。
車繼續向前。
隔兩年不見,這座城市已經不是原先的模樣,經濟發展迅速,遠處可以看到一幢正在建設中的高樓,尖尖的頂,看起來很宏偉。我指著那幢建筑問藍四:“那是哪里?”
“碧水街。”他回答。
啊,我曾經的家。
我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看,直到車拐彎,那尖頂被其他樓擋住,再也看不見。我轉過頭,靜靜地注視著前方。
因為我只能看向前方,不能回頭。
所謂新的住處是市區的某幢普通大廈里的房子,并不是新房子,里面有人居住過的痕跡,煙灰缸旁邊有一些粉末狀的東西和幾張錫紙,地上還有一些血跡。我盯著這些細節看,藍四看著我,似乎想要說什么。我問他:“你稍后有沒有事?”
“我要補充睡眠。”他歪一歪頭道,“就在旁邊那一間。”
我點頭說:“我要打掃房間,可能會有一些吵。”
“沒關系,反正我也不會睡得很熟。”他說,然后進了另一個房間。我知道,像他們這樣的人永遠不能安穩地沉睡,微微的聲響都會驚醒,因為心里有鬼。
我從廚房里找到工具,將所有的用過的東西都丟掉,在樓下的超市買了新的餐具及床上用品,之后用一把刷子狠狠地刷地上的血漬,那大概是很久之前留下來的,已經變成黑褐色。血的主人現在在哪里?是否還活著?我輕聲問自己。
但答案絲毫不重要,因為有一些人永遠生活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里,他們生,他們死,他們愛,他們恨,他們哭泣,他們歡笑,他們別離。
只是他們與我無關。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