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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研究那些鈔票,想象這背后會不會涉及一條人命,或者一樁骯臟的交易。想得多了不敢再花,然而肚子餓的時候還是要拿它去買食物。
假如你嘗過饑餓的狀態你大概會理解我,那種心肝肺都空了的時刻,仿佛靈魂也會飛離出去,于是迫不及待地尋找一切能塞進肚子里的東西。人類進化了數千年,其實進步并不大,所做一切不外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如果目的能達到,過程就變得不再重要。
正恩的那種工作做起來也并非很容易,他早出晚歸,碰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會十分苦惱,開著燈在紙上不停地畫一條條線,尋找可以施行的辦法。他很小心,并不留下一個字,只是畫線。那些線錯綜復雜,而且沒有標注,我看不懂,覺得很像迷宮,千方百計,為著一個出口。
但生命的出口在哪里呢?
只有天知道。
我問他:“你們會不會殺人?”
他搖搖頭:“至少我不會做這樣的事。”
我松了一口氣,又問:“當初那個女孩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那個向我告密的女生,她有一個孿生兄弟參與你的賭博。后來我去找過她,但別人告訴我她轉學了。”
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是誰,笑了起來:“她?她的確是自己害怕而轉學了。我不知道是她跟你告密,即使知道也不會對她怎樣。”
“為什么?”
“欺負弱小終歸不是件好事。”
“那周永恒呢?他算不算是弱小?”
他嘆氣,一遍遍地重申:“我說過,車禍不是我釀成的。”
“但是有你參與的部分,對不對?”
他不說話,我怔了一會兒也退回到房間里。
他跟進來說:“蔻丹,原諒我。”
我沒有出聲,事情已經過去,要原諒有什么用?
有時候我覺得始終有些憎恨他,假如不是他,我大概不會失去周永恒這個好友,也不會發現李承玨帶女人回家,也不會喝醉酒去找子甄引起佳旺誤會,這樣佳旺就不會出賣我……事情總是一環套著一環。但再仔細想想,這些事其實都與正恩無關。即使不是他,也會有別人引起最終的結果。
更何況現在我只有正恩一個人可以依靠,我們的命運已經被綁在一起,我根本沒辦法掙脫。
他會帶一些外界的消息給我,諸如李承玨已經移民至新西蘭,或者子甄與佳旺訂婚之類。我聽到這些事情心里一點想法也無,像是聽到陌生的名字一般。
傷害既已發生,覆水又怎樣收回?
我們就這樣生活了一年。我的身高停留在一米六八,沒有再長過,倒是吃胖了一些。正恩也已經成年,擁有十分健壯的體格。我偶爾開始外出走動,戴寬檐的帽子,去咖啡館坐一個下午,或者去看一場歌劇。六月,我坐在露天電影院看舊電影《甜蜜蜜》,張曼玉和黎明飾演一對不停相遇和分離的戀人,再重逢時,她身邊已經有了伴侶,而他結了婚。
生活總是這樣折磨人,遇到了對的人,卻晚了一步。
最終看到彼此時,他們終于是獨身一人,這其間經歷了多少苦難,有人離世,貧窮,寂寞,但還是堅持了下來,也許只是為了走到終點時再見那個人一面。
電影散場后很久我都坐在椅子上發呆,大概是不甘心吧,因為我也想再見那個人一面,由他親口告訴我,他其實從未愛過我。
工作人員小聲地提醒我:“對不起,我們要清場了。”
我回過神來,站起來朝外面走,這時有人叫我的名字:
“蔻丹。”
除正恩外,已經很久沒有人叫過這個名字了。我回頭,看到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個面孔有一絲冰冷的氣質,卻美麗得無懈可擊。我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才尖叫起來:
“明子!”
“幸好你還記得我。”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她現在已經成熟很多,穿那種復古風格的高腰裙,戴一頂小禮帽,臉頰又瘦了一些,像是時裝畫里走出來的模特。
她問我:“現在好嗎?他們都說你失蹤了,剛才我看到你時還不太相信……”
“我們找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說。”我邊說邊拖著她向外走,曾經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地親密過,手拉著手,像兩個很小的女孩子一般。影院外面就有一個露天咖啡館,一律是厚的玻璃小桌子,配藤椅,坐上去非常舒服。我們一人點一杯咖啡,很久都打量著彼此說不出話來。
然后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你胖了呢,蔻丹。”她說。
“胖了是好事,說明能吃能睡。”我問她,“什么時候回國的?”
“上個月,我們倆都不是學習的料,剛好唱片銷量還不錯就決定回國認真做音樂。你寫的那首詞很受歡迎,我們本來打算再找你寫詞,但所有人都說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
“就在本市,他們沒有認真找罷了。”我淡淡地答,靜了一會兒,忍不住坐直身體低聲問,“他還好嗎?”
我們都知道我所指的“他”是誰,李明子點點頭,握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說:“他一直在找你,蔻丹,跟我去見他。”
我重新靠在椅背上,看著閑散經過的行人。這一帶較為偏僻,過往的人并非特別多,但每一個人看起來都懶洋洋,隨意地穿著T恤和人字拖,就像是在度假一般。
每一個人,都照著太陽,而不知什么時候起,我成了見不得光的人。
我已經不可能再回到最初,像一個天真無知的少女一樣去與他戀愛、牽手、擁抱。有時候一個人受過一次至大的傷害就可以迅速老去,心里失去對生命的盼望。
比如我,我不再盼望有美好的感情發生。
于是我把咖啡一口氣喝完,站起來道:“我該走了。”
李明子追上來,拉住我說:“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是蔻丹,請你不要忘記了我這個朋友。我們把原來的琴行改成了工作室,地址你知道的,想清楚了來找我。”她把一張卡片塞進我的包里,我看著她,她說她是我的朋友。
我笑著對她說:“明子,曾經我也有很多好朋友,不那么親密,但確實很好。而如今,我已經不敢再交任何朋友。”
她愣了愣,我已經鉆進一輛車子。
朋友。
我懼怕這個詞,同時懼怕的詞語還有:家庭、愛情、證據、名單。
回到家時恰好遇到正恩,他正在院子里曬太陽,躺在草地上瞇著眼睛。草坪已經被修剪過,現在重新變成綠色,我問他:“今天沒有工作?”
“已經結束了。”他回答。
我走近他,才發現他并沒有完全閉起眼睛,而是盯著圍墻看。圍墻的那一邊是他曾經的家,我們回來那么久他都沒有進去看過。也許是怕勾起曾經的回憶吧,他說得對,我們才是一類人,不能面對過去的那種人。
我回房間洗澡,換好衣服后在廚房里做水果沙拉,正恩忽然從后面抱住我問:“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去看了一場電影。”我隱瞞了遇到李明子的事。
“假如太悶,找一點事情做也好。”他說。
“做什么事比較好呢?”
“比如招集附近的家庭主婦打麻將。”
我說:“家庭主婦們比平常人更八卦,我寧可一個人悶著,而且我的嗜好已經足夠多,煙、酒,假如再賭博的話可以做五毒教教主。”
他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
我把李明子給我的那張卡片收了起來,并沒有想過去打那個號碼,也不太可能去找她。那一個月的生活足夠讓我死一次,而現在我既然已經活過來,就不敢惹太多麻煩。正恩對我很好,我暫時生活無憂,這樣就足夠了。
至于愛情,那是太奢侈的事情。
一個星期后我在花園里除雜草,一邊放了音樂來聽。我越來越喜歡母親留下的那些舊唱片,十分靡靡的曲子,自有一股情調。這時已經是八月,太陽不再那么毒辣,偶爾有涼風吹過,天氣很好。
忽然一個人走到門外停了下來。
我隱約有所察覺,一開始以為是附近的鄰居,沒有回頭,但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叫:“蔻丹。”
我怔住,緩緩轉身。
再一次見到廖德偉,中間恰好也隔了三年。
三年之后,他已經是一個男人的模樣,下巴有幾根潦草的胡子,身材十分偉岸。而那雙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一樣的深情和沉醉,像我喝過的某一種咖啡利口酒,濃郁又澄明。我靜靜地看著他,忍不住向他走過去,隔著欄桿握著他的手,眼中蓄滿了淚水。
“蔻丹。”他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頰說,“我很想你。”
我問他:“你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本來我以為你不在本市了,那天明子告訴我她見到你,我又去找了陳子甄問,他告訴我你可能在這里,我就來了。”他輕聲問,“你還好嗎?”
我還未來得及回答,就聽到正恩的聲音傳了出來:“蔻丹,你有沒有見到我那件灰色的襯衣?”
我整顆心提到喉嚨里,壓低了聲音對廖德偉說:“快走!”
“為什么?誰在里面?”他朝大宅看過去。
這時正恩走了出來。
我本能地擋著廖德偉,但以我的體格怎么擋得住他。正恩已經走出來,表情徒然凝固。
這是他們倆第一次見面,卻是在這樣一個場合。我僵在那里,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鉆進身體的每一顆細胞里,動也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