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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始之前慌張收進行囊
在結束之前溫暖已被珍藏
在清醒之前快樂有點昂揚
在沉醉之前寂寞正在流放
啦啦啦……你是誰的瑤光
ChapterI
我再一次站在碧水街的大宅前,是六年以后。
六年,一個人的人生足以被改變,而我絲毫不知道我做過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已經不再是當初的王蔻丹。
我從門口的信箱內取出鑰匙,打開鐵門。院子里的荒草已經高過了膝蓋,那棵槐樹也已經不再開花。房間里被搜查的人弄得十分凌亂,家具全部倒在地上,一些玻璃器皿也被砸碎。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變了樣,但房間內的氣息卻不曾變過。空氣里有腐朽的味道,陽光穿過窗戶照射進來,一些細小的塵埃輕輕飄浮。我小心翼翼地穿過大廳去二樓,我的房間同離開時一樣,素色的棉布床單,地板上丟著些書本。白色的窗簾落滿了灰,變成陳舊的黃褐色。
我顧不得大床是否干凈,撲上去閉上眼睛。
曾經我多么想離開這里,到更大一些的世界去生活。而到現在我才能明白,只有這里最安全,它就像一座山,給我庇護以及安寧,不讓我受到傷害。
“媽媽。”我喃喃地叫。
我在房間內睡了整整一天,醒來時聞到廚房里的飯菜香。我洗了澡,想要換一件干凈的衣服,卻發現那些衣服已經穿不上了。好在正恩提前買了衣物,我拿出一條裙子換上,下樓,看到正恩正在煎蛋。
“你醒了?”他對我說,“來吃飯。”
我坐到桌子前,菜是清燉牛肉,味道十分鮮美,我忍不住問正恩:“你同誰學的做飯?”
“沒有人教我。”他平靜地回答,“餓的次數多了,自然自己就學會了。”
我點點頭,其實他比我堅強得多。
吃完飯后他收拾東西洗碗,我在客廳里擺弄母親的舊唱片機。太久沒用,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壞了。我拿了塊抹布認真地擦洗,正恩在廚房里說:“我晚上要出門,你一個人在這里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答,然后把一張唱片放了進去,少頃便有音樂聲傳了出來:“Speaksoftlyloveandholdmewarmagainstyourheart…”
看來還能用,雖然音質比不上現代的機器一般清晰,但那種電流的嘩嘩聲其實更有味道。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靜靜聽這首曲子。
正恩探頭看我一眼,然后將圍裙解下來,換上一件新的襯衫出門。他吻了吻我的面頰說:“隨便找點什么事來做,不要喝太多酒。”然后推門出去。
我站在窗口看著他離開。
這個時候我們竟然開始像起親人來。
一支煙抽完,我開始大掃除,把所有的東西都拆下來塞進洗衣機,然后掃地、拖地。某些不要的東西打包塞進箱子里,再從柜子里拿出新的生活用品換上。這是夜晚,街道同從前一樣寧靜,我坐在窗臺上擦玻璃,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星辰如同碎鉆一般閃著光,月亮細細地掛在天空一角,像那種釣魚的鉤子一般。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時才發現其實很久沒有這樣長久地注視過夜幕了。
城市里的夜色永遠如白晝,燈光璀璨,到處有音樂聲。
人們仿佛不需要睡眠一般,二十四小時地游戲與歡笑。
而我是原始人,喜歡做很少的事,休息很長時間。
房間收拾好時已經是凌晨三點,我從書房里找到一個小時候用來學英文的CD機,把李明子的唱片放了進去。耳機里傳出輕微的海浪聲,一層一層,非常舒適。接著是叮叮當當的窸窣,應該是電子制作出的聲音,很像某些昆蟲的叫聲。《瑤光》重新編過曲,又加入了一些無法分辨的樂器,效果要比之前精致得多。我翻看歌詞本,作詞人寫著我的名字:蔻丹。
他們還記得我,我開心地想。
整張專輯只有這一首中文歌,我翻來覆去地聽,一點也不覺得膩味,甚至覺得快樂。忍不住躺在床上蹺起腿不停地晃蕩,到后來自己跟著音樂哼唱起來。
樓下傳出開門聲,是正恩回來了。我坐正身體等著他上樓,不久他便出現在我面前,手中捏著一大沓報紙。
“他們都在找你。”他把報紙放到我面前說。
“他們是誰?”我不太想去翻那些報紙。
“李承玨、陳子甄、許佳旺,甚至周永恒。”他笑了起來,然后問,“真不與他們聯系?”
“不需要。”我說,“他們如果真心想找,自然找得到。”
真心想找一個人,大概會像正恩這樣,努力賺錢,派私家偵探,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卻從不出現在我面前。
至少子甄應該想得到我在這里,我沒有錢,能去的地方有限,而這里是我唯一的家。即使他不確定,也可以先來看看。但他從未來過。
他們只不過是想在形式上表達一下對我的關心而已。
我把報紙拿到一邊看著正恩,他也看著我。我們離得很近地看著對方,第一次我很想了解他一些,于是我問:“你在為那個組織工作?”
他點點頭。
我繼續問:“都做些什么呢?”
“賭博,高利貸,販賣某些市場上買不到的東西,必要的時候也會動用一些‘特別’的手段——總之,我們為顧客提供快樂,以及他們想要的東西。”他說。
“像服務行業。那么你做些什么?”
“我?”他站起來走到墻邊,撫摸我掛在墻上的一件小玩偶,然后說,“我手頭大概有幾十個可以用的人,上面給我一個任務,我指揮他們去完成即可。”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我說。
他笑了笑,說:“任何事情做多了都會變得簡單。”
我又問他:“那么你參與這個組織多久了?”
“大概有四年,一開始做些小事情,后來慢慢地升了職。”
“升職”這個詞用在這里非常有喜劇效果,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重新坐下來問我:“那么你呢?打算做點什么?”
“不知道,也許我可以去寫歌詞。”我天真地說,“其實我覺得我的歌詞寫得還不錯,瞧,有人唱出來了。”我把手里的CD遞了過去。
他接過去看,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做了一件最錯的事情。顯然他也發覺了,表情驀地沉了下來。
我別開頭去,不再看他。某一刻我的確是想要跟他聊一聊天。為什么不呢?他的經歷比我豐富,比我成熟,也比我聰明,我很想從他身上聽到一些與眾不同的故事。但我忽略了一個問題,我們之間的禁忌太多了。
果然他問我:“你還與他有聯系?”
我并不回答。
他開始焦躁,先是站起來踱步,接著他把床上的報紙用力地撕碎扔到地上去,狠狠踩了幾腳。然后是我新置的茶杯,我的花瓶,他把它們全部地丟到地上去,還嫌不夠,又將窗戶推開,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地扔出去。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做著這一切,心里很平靜。
那時我發現其實很多東西在人的童年時期就已經被根植到體內,悄然地成長,在成年后爆發出來。
就比如正恩的暴力性格,在六年前的夏天就潛伏進他的靈魂里。
最后他雙目發紅地將我推倒,扯掉我身上的裙子。
我沒有反抗。
第一次比預想中的還要疼痛,身體像是碎裂了一般,手臂被他摁住,動也不能動。我睜大雙眼看著天花板,耳朵里聽不到任何聲音,只看到墻壁上有一個細細的裂縫,大概一直沒有被人注意,已經寂寞地發黃,浸著黃色的水漬,一只瓢蟲正在慢慢地爬行。
之后他坐在一邊喘氣,我則坐起來點了一支煙。床單上那一抹紅色十分醒目,有淡淡的腥味。他突然懊惱起來,穿上衣服轉身就走。
我站在窗口看著天空漸漸亮了起來,然后把床單收起來放在浴缸里,裝滿水,任由它泡在那里。自己卻赤著身體去廚房找到一個蘋果吃,邊吃邊聽母親的黑膠唱片。
正恩在兩天后回來,帶了煮好的食物。我們坐在桌前平靜地吃東西,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
窗外天空陰沉,滾過一陣雷聲,不久便下起瓢潑大雨來。雨珠如同碎石一般砸到大地上,空氣變得濕潤。我打開大門坐在臺階上,看著濕漉漉的花園發怔。
這時正恩走出來,蹲到我面前,伸手撫摸我的臉。我看著他,他低頭親吻我的手指,囁嚅地對我說:“蔻丹,我想跟你在一起。”
“難道我現在還跟其他人在一起嗎?”我說。
他抬頭看我,眼中有片刻驚喜,但隨即暗了下來。
“不是這樣的,”他說,“我希望你能愛我一點,一點點就好。”
我輕輕笑了起來,原來他這么貪婪。愛,連我自己都得不到的東西我要怎么給他?
但是我說:“將來也許我會愛上你,正恩,但不是現在,因為現在我沒有辦法愛任何人。”
他望著雨簾出神,好久后說:“我會等的。”
我們就這樣安頓了下來,我和正恩。兩個人住在舊房子里,像一對夫妻一般友好地相處。白天他常常都在外面,而我在家里看看書,打掃打掃衛生。有時我會興致很好地拿來紙筆寫幾句話,或者去閣樓上翻出母親的繪畫工具寫生。
但我并沒有繼承母親的藝術細胞,畫出來的東西永遠是四不像,寫出來的歌詞也只是斷章,無法拼湊在一起。有一段時間我很想學做菜,去書店買了一大堆菜譜回來照著做,味道卻總是差強人意。
后來我沮喪,干脆什么也不做,長時間地坐在院子里發呆,聽著風聲從耳邊流過,一天又一天。
毫無疑問這樣的生活不是長久之計,但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我沒有生存能力,所花的錢全部是正恩給的,他每天離開時會留下一些現金,不算太多,但足夠我去買生活用品。而他的錢是怎樣賺到的,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一定不是正當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