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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跟蹤他的車子呢?”
“我一開始也只是想教訓他而已。”他說,又抬頭看我,“而且你也已經打了我,報仇了不是嗎?”
“渾蛋!”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只因為他賺了你的錢,你這樣對待他……”
他伸過手來按住我的拳頭,輕輕說:“不是為錢,我并不需要太多錢。我只是忌妒你們那么親密。”
“忌妒?”我哈哈大笑起來,“那么你就是用這種方法來愛一個人的嗎?我跟子甄關系也很好,還有李承玨,我的同桌,我喜歡他們都比你多,你為什么不去殺了他們?!”
“我不殺人。”他始終維持禮貌的微笑,看起來溫和至極。但誰都想象不到他的心有多么堅硬,猶如石頭,又如利刃。我再倒一杯酒喝完,身體開始發熱,頭腦也不那么清晰,撐著腦袋喃喃說:“我一點也不需要你的愛情,正恩,我請求你離開我,不要再來騷擾我。”
“不可能的。”他捧著我的臉凝視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蔻丹,你不可能從我身邊逃開。”
然后他低頭吻了我的額頭一下,我用力地將他推開,他笑一笑,留下了現金在桌子上說:“你要記住這句話,你永遠永遠不會離開我。”
說完他便走了。
我茫然地盯著桌上的酒看,六年前我也曾喝過這種酒,那時我以為最痛苦的事情不過是母親不夠關愛,我沒有朋友。現在才知道生命中的絕望時刻比想象中多很多倍,假如一個人足夠殘酷,他可以把愛也變得恐怖,恨也變得恐怖。
我抱著那瓶酒大口大口地灌進肚子里,不久便醉了。走出酒吧后站在街角吐了半天,然后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有人關切地蹲下來問我遇到了什么麻煩,我推開他鉆進一輛出租車。司機問我:“去哪里?”
去哪里呢?我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城市這樣大,但根本沒有屬于我的地方。我沒有親人,沒有戀人,我能去哪里呢?我再次捂著臉哭了起來,司機為難地說:“你到底要去哪里?再說不出來麻煩你下車。”
“政法學院。”我終于報出地址。
這個時候,也只有與子甄商量。
車到達子甄的學校時還不算太晚,九點多一些。我一路走到子甄的宿舍里,他看到我有些意外,再湊近一聞,眉毛便皺了起來,問:“怎么喝這么多酒?”
我二話不說便抱著他大哭一場,他朝宿舍里看了看,幾個舍友立刻離開,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他扶著我在椅子上坐下來,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問:“發生了什么事?”
我抽搭著將正恩的事情告訴他,講到一半時又開始講周永恒,接著講到李承玨。所謂語無倫次就是這樣,我完全喝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但子甄很有耐心地聽完,似乎也被正恩的所作所為嚇到了。他沉吟一會兒,問我:
“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
他嘆口氣,輕輕說:“當前的問題不是藍正恩,你可以像你母親一樣遠遠離開他,他大可變成第二個孫敬安,而你去過你自己的生活。”
“孫敬安……”我念著這個名字,忽然害怕起來,“正恩不會是孫敬安,孫敬安有自己的家庭,正恩卻沒有……我也沒有,我母親就這樣丟下我不管,而李承玨即將拋棄我……”我又哭了起來。子甄無奈地看著我,大概明白再同我說下去也沒有意義,便轉過身繼續背卷宗。我從后面抱住他撒嬌,“為什么你不愛我?他們所有人都不愛我,你應該愛我才對……”
他搖搖頭嘆氣:“你這個樣子誰肯愛你?回家洗個澡睡一覺,醒來就什么事都沒有了。來,我送你回家。”
他穿上外套,扶著我朝外走。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整個人貼在他身上,胳膊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沒想到剛走出門,就看到佳旺。
她咬著嘴唇,尷尬地看著我們,也不知站了多久。走廊里很冷,我看到她的臉蛋凍得通紅,立刻酒醒了一半,松開子甄說:“佳旺我……”
她已經轉身跑出去。我正要追上去,子甄拉住我說:
“你別管她了,管好你自己再說。”
“可是……”
“快點回家。”他拉住我朝外面走,攔下一輛出租車鉆進去。實際上還未到家我就已經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還穿著牛仔褲,出了很多汗,十分黏稠。
我洗了澡走出來,李承玨正坐在客廳吃飯,他看著我說:“昨天子甄將你送回來,他跟我說了許多話。”
我盛了一碗粥坐下來,他繼續說:“對不起蔻丹,我不知道你這么痛苦。”
“不,不用道歉,我只是一時喝醉了。你做得沒錯,因為你也需要自己的生活。”我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微笑著說,“我已經想好了,國外的生活其實并不適合我,但我會在剩下的半年里努力讀書,爭取考一所外地的大學,這樣我們不會常常見面,你就沒有太多顧慮。”
“對不起,蔻丹。”他說。
“不,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已經照顧了我很多年,李先生,你是一個大好人,假如你當年沒有收留我,我或許還不如今日。我應該感謝你不是嗎?”我說。
“我……”他似乎想說點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有說。
直到下午我要回學校的時候他才說,“蔻丹,我大概會出國。”
我抬頭看著他問:“總之,你就是不想看到我是嗎?”
“不,不是你的原因。”他解釋,“我已經快五十歲,對很多事情力不從心,趁手頭還有些錢,我想移民去一個節奏舒緩的國家養老。當然,我會繼續負擔你的學費及生活費。”
我靜了一會兒,問:“之前周永恒說你失去了很多生意?”
“是,我不是那些年輕人的對手。”他格外頹喪。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煩心事原來不止一件。于是我點點頭,問:“什么時候離開?”
“已經開始申請,可能半年內就可以走了。”
“一個人?”
“不是。”他低下頭來。
應該還有一個女人,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從此不用一個人面對午夜的寂靜。我笑了起來,對他說:“這是好事,那么,祝福你。”
“對不起。”他再一次說。
但這一次我什么也沒有說,我轉過頭看著他,他真的是老了,皺紋越來越深,頭發每個星期都要染一次,否則無法擋住那些醒目的銀絲。
當年那個信誓旦旦的中年男人已經不復存在,他為了母親孤獨了半生,現在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
而我不是他的責任,所以他不需要考慮我的感受。
我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而除了我自己之外,其實我并不能依賴任何人。所以我要努力,我對自己說。
晚一點的時候佳旺也回到學校,我們倆面對面地看著對方,我向她解釋昨天的一切,她似乎聽不進去,只是說:
“我現在才明白他為什么一直不肯接受我,原來他喜歡的是你。其實我早應該想到的,你們關系那么好……”
“我們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我對她說,但她不聽,站起來走出去。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我疲倦,也不想再應付。
第二天學校大會宣布將藍正恩開除,布告欄上貼著通知,大家圍著看,議論紛紛,有同學甚至歡喜地吹起口哨來。他本人并沒有出現,據他班上的同學說,他已經很久沒有來學校了。
但我知道即使他不在我身邊,也知道我的一舉一動。他在我心里早已成為死神或者撒旦之類的角色,我不想理會這些,把自己搞得很忙,專心學習,積極參加各種補課。
佳旺同我的關系一直沒有緩和,大家共同出入一間宿舍,猶如陌生人一般。有很多次我都想找她談一談,然而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她見到我就轉身,我又何必過于熱情。也許冷卻一段時間就會好,我這么想。
但也沒想到友情是這么脆弱的事情,只因為一個男生。
子甄的魅力也真夠大,呵呵。
有時我也能見到正恩,我坐校車回家時,他開著一輛紅色的跑車跟在后面。那輛車子我認得,是當年接他離開我家時他阿姨開的。沒想到他買了同樣的款式,是提醒自己過去的那些痛苦嗎?還是為了證明些什么?
然而看到紅色我便忍不住想起母親來,想念那個安靜的院子。碧水街,小時候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那里,離開之后才能明白,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傷害我,每一個人都那么和睦。
廖德偉和李明子的明信片一如既往地寄過來,平均每星期一張,報告生活狀態,最新的內容是:我們六月出唱片,聽說你與周永恒不再聯系?
我把這張明信片塞進一個大盒子里,連同正恩的鐵皮機器人。我要忘掉一切的一切,早點成熟起來。
一眨眼半年過去,夏天來臨,高考近在眼前。我和佳旺都得到了最大進步,離開這座城市指日可待,我相信我會考一個很好的成績出來。
然而事情并沒有那么順利。
五月的某一天,我們正在上課,忽然老師叫我出去。我跟隨她一起去辦公室,看到有幾個穿制服的人在等待。他們問我:“你叫王蔻丹?”
“是。”
“你認不認識孫敬安?”
我的腦袋轟然炸開,好久后才回答:“不認識。”
“但據我們所知你是他的私生女,請你跟我們來一下,我們想做些調查。”
“不,我不認識那個人,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我尖叫。他們已經把我銬了起來,然后推著我鉆進一輛警車。
這就是我父親送給我的禮物。我心里想。也許這一切早就有人知道,他看著我,控制我,不想讓我活得太輕松,于是把一道又一道的難題拋過來,看著我抓耳撓腮,看著我哭泣、掙扎,看著我倒下、站起,看著我表演生命的沉重與繁華。
那些我們抗拒不了的、無法逃避的、無力改變的東西就叫做命運。
沒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