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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Ⅲ
我疲倦地回到家里,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周永恒搶救及時,已經脫離了危險,醫生說他右腿骨骼斷裂,并伴隨輕微的腦震蕩,能否徹底恢復還要再觀察。他家人一聽到消息便立刻趕來,將他轉到最好的病房里去,當時醫院很是熱鬧,三輛超豪華轎車停在門口,引來很多人圍觀。他父親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非常鎮靜,母親則在一旁心急如焚地小聲哭泣。有他們在,周永恒一定會得到最好的治療。我和佳旺適時離開,在路邊分頭回家。
廚房里有人,我以為是鐘點工,沒太理會,拿了醫藥箱出來朝手背上貼藥膏。這時廚房里的人走出來,手中拿著紅茶和蛋糕。我認得這個女孩子,她被李承玨帶回來不止一次,喜歡穿紅色鞋子,噴玫瑰味香水,十分年輕。長相固然漂亮,但化妝太濃,一臉風塵。她在我對面坐下,仿佛跟我很熟一樣地打招呼:“你回來啦?”
我看她一眼,再朝李承玨的房間看了看,他似乎不在家。于是我不答理她,貼好藥膏便回到房間。
誰知她竟然跟了進來,翻弄著我桌上的書本問:“你叫王蔻丹?為什么不和你父親一個姓?”
“與你無關,這是我的房間,請你出去。”我厭惡地說。
“哎呀,只是問一問而已,為什么生氣……”
我猛地站了起來,足足比她高了一個頭,她愣了一下,朝我翻了一個白眼,扭著腰走出門去。
我氣憤至極,抓起一只杯子朝墻上砸了下去。
不久后李承玨回來,我在房間內聽到他放下鑰匙,然后回到自己房間。往常他都會先推門看看我在不在,而現在,毫無疑問他更關心那個女孩。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說話聲,大概是那女孩在告狀。我沒有放在心上,仰面躺在床上發呆。有敲門聲響起,我再坐起來,看著李承玨走進來。
他先看到我手上的藥膏,問:“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跌倒。”我淡淡地說。
他坐下來,看了我一會兒才說:“蔻丹……”
我已經猜到他要說什么,于是我搶先說:“你放心,不會再有下一次,周末我會盡量待在學校里不回來。”
他笑了起來:“不是這個?!?
“那是什么?”
他拉開我的抽屜,拿出一支煙點上。他一直跟我抽同一個牌子的煙,也知道我的煙放在哪里。嗬,“父女”。我耐心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他想了很久才下定決心,輕輕說:“蔻丹,你或者可以考慮出國念書?!?
我愣了一秒,明白過來,他是在趕我走。
“你已經長大了,我們一起住不是很方便。”他說。
我努力平穩情緒,問他:“你還愛她嗎?”
他呆一呆,好久才答:“我愛的也許是回憶?!?
我點點頭。
“你可以自己選擇去哪個國家,我能力有限,但負擔你的學費并不是問題。所以你認真考慮一下,然后答復我?!?
他說完,站起來朝外面走,我又叫住他,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別想太多,”他回頭看著我,“我依然是你的親人?!?
這個時候他還在安慰我。
每一次遇到問題都是別人在安慰我,因為我那么輕易地就被拋棄、被傷害,成為他人的負擔。
其實他們全都沒有責任要照顧我,但他們還是在安慰我。
大概是我自己不夠堅強,我想,我要仔細想一想關于未來的問題。
但大腦一片混亂,根本靜不下來。一閉上眼就能想起周永恒受傷的模樣,太陽鏡還掛在耳朵上,被一團污血蓋住。
我害怕起來,縮成一團抱住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時候睡著,醒來時是夜里兩點,客廳的桌子上放著吃了一半的食物和空的酒瓶,他甚至都沒有叫我起床吃飯。
我知道,這里我已經不能待太久了。
一個星期之后我去探望周永恒,他已經被父母接回家里休養,據說他家有最好的私人醫生和看護。我問同學要來地址,他家并不難找,在城內最高檔的住宅區內。雖然是住宅區,但其實有三分之一的面積都為周家所有。非常大的院子,巴洛克式風格建筑,圓圓的頂,浮雕的柱子,好似一座城堡一般富麗堂皇。我按門鈴,很快有人接起問:“請問哪一位?”
“我找周永恒?!蔽艺f。
“對不起,他現在不宜見人?!?
“告訴他我是王蔻丹?!?
對方掛了電話,不久后一個穿制服的用人走出來替我開門。從大門到房間要穿過一個巨大的花園,花園內甚至有噴泉。他家里比我想象中還富有,我輕聲問前面的用人:“他現在情況怎樣?”
“還不能活動,醫生說右腿可能會殘疾。”
我心里一緊,走路的速度更快一些。
房間內寬敞,一樓至少四米高,一只大的水晶燈垂下來,一律是宮廷式的家具,非常漂亮。周永恒的房間在三樓,用人將我領到門口退下,我敲了敲門,里面有人說:
“進來?!?
我推開門,看到幾個看護走來走去。周永恒躺在床上,腿上打著石膏,脖子上裹著頸托,似乎不能轉頭。我撲過去問他:“你怎么樣?”
“還不錯,”他笑著說,“至少沒破相,我依然無比英俊。”
這個時候還開玩笑,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有什么好哭的?天災人禍,誰也不能躲開?!彼斐鍪譃槲也恋粞蹨I,我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現場看到正恩。”
他閉上眼睛,邊回憶邊說:“當時有一輛車子一直跟蹤我,從學校跟到市區,我忍不住加速想甩掉他,沒想到一輛卡車突然地轉彎……”
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低聲說:“是正恩派人跟蹤你……”
他沉吟,又笑了一下說:“即使是,車禍跟他也沒有直接原因。肇事者是那輛卡車,他違反交通規則在先,警方已經把事故調查得很清楚。”
“但假如沒有人跟蹤你……”
他打斷我道:“沒有假如。”
我愣了愣,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伏在他的胸前抱住他。
“喂喂,你趁機占我便宜!”他大叫,然后伸出手撫摸我的頭發,輕輕說,“蔻丹,我們沒有證據。我家里做的是正經生意,我也不可能找他報仇什么的,所以,忘記這件事吧?!?
“但是你……”
“我不會有事的?!彼f:“醫生說腿也許會跛,但不至于走不成路。我只是不想再回去念書了,可能身體恢復之后就跟隨父親一起做生意。你也知道,上學對我來說不太重要。”
我點點頭。
看護過來小聲地提醒我:“病人需要休息。”
我站起來對周永恒說:“我會再回來看你?!?
“不用了,蔻丹?!?
我看著他。
“我不想惹太多麻煩,對不起,蔻丹?!彼麩o限歉意,繼續說,“我們還是朋友,但不能像往常那樣親密了,你明白嗎?”
我聽懂了,在原地站了許久,血液凝固,以為自己所聽到的是幻聽,明顯的不肯接受現實一般。
假如可以選擇,我寧可自己笨一點,假裝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但逃避也不是辦法,他有他自己的難處,離開我有什么錯呢?任何人都有權利保護自己。
我點點頭,然后又撲過去抱住他。這一次他也緊緊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說:“當心那個男孩子,蔻丹,自己小心。”
“是?!?
我告辭。
走出來的時候外面天色昏沉,十一月,天氣非常的寒冷。我裹緊了大衣站在門口,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覺得苦,忍不住蹲下來用手捂著臉。這時有人走到我面前來,我抬頭,看到正恩。
他穿著便裝,深藍色的大衣,燈芯絨的褲子,看起來非常成熟。我瞪著他看,他向我伸出手輕輕說:“一起去喝一杯?”
我站起來疾步向前走,他慢慢地跟在后面。沒多久我忍不住停下來沖他怒吼:“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他將手插在口袋里,十分平靜地看著我。
我撲過去打他,手腳并用,他沒有還手,也不阻止,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顯然我已經拿不出當初那一巴掌的力氣來,此刻的動作猶如情侶爭吵。我漸漸妥協,停下來狠狠地盯著他看。他整理好衣服,重新說:“去喝一杯吧?!?
我還是跟著他鉆進了一間酒吧,這是我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合,酒吧里燈光非常昏暗,剛開始營業,還沒有太多客人。我們兩個人在角落里坐下來,他點了一瓶威士忌,問我:“你怕不怕苦?”
“還有什么比現在更苦?”我搶過他手中的杯子一口飲盡,再次質問他,“告訴我,你到底為什么這么做?你知不知道這會害了他一輩子!”
他晃了晃杯子,表情無辜地說:“這是意外,誰都沒想到會有一輛卡車會突然地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