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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旺在星期天傍晚回到宿舍,她看起來并不開心,我問她:“怎么?子甄再次拒絕你?”
她沒有回答,卻忽然蹲下來哭泣起來。我愣了愣,過去抱住她。她委屈地說:“我到底有什么不好呢?他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我,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呀……”
我輕輕地拍她的背,但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我知道子甄這個人,他心底里對生活無憂的人都有抵抗情緒,覺得他們都懶惰、自私。他的階級意識太過嚴重,刻意地在自己與別人之間劃一道線,不容易接受外人。佳旺的感情路注定走得很辛苦,但一旦她堅持下來,會有一個很好的未來。
佳旺對我說:“蔻丹,有時候我真忌妒你,為什么他對你那么好?”
“我?”我驚訝地說,“他對我也十分冷漠的好不好?
小時候我央求他陪我做游戲,他看都不看我一眼。他這個人啊,像蠻驢一樣不講道理。”
我恢復了往日的沉悶,除了佳旺幾乎不與任何人講話。
要么看書,要么寫字。佳旺決定與子甄考取同一所學校,所以變得很拼命。我受她的影響也開始努力學習,效果雖然不大,但畢竟自己盡力了,充實很多。
有時也會在學校內見到正恩,仿佛不認識,彼此看一眼就走開。他在校內的名聲漸漸傳播開來,大家都知道這個人聚眾斗毆、放高利貸。連校方也開始關注他,有同學看到他頻繁出入校長室。連佳旺也跑來問我:“傳聞是真的?正恩是這樣的人?!”
“我不知道?!蔽艺f。
“真想象不到……”佳旺茫然地看著窗外喃喃,“那么好看的小男孩?!?
受正恩的影響,學校里很多人開始悶悶不樂,我班上就有三名。有一天他們來找我,懇求我說:“蔻丹,我們都知道你與藍正恩關系不錯?!?
我警覺地抬頭,問他們:“你們想做什么?”
“請你幫我們求情,讓我們寬限一些時候再還?!?
我愣住,問:“利息是怎樣算的?”
“百分之十。”
“你們欠了多少?”
他們面面相覷,最后說:“加起來一共是五萬?!?
我霍地站了起來朝他們怒吼:“你們以為賺錢很容易?
五萬塊短短幾分鐘內就輸出去!”聲音太大,教室里的人全部轉過頭看我。三個人低下頭唯唯諾諾,我忽然嘆氣,罵他們有什么用呢?他們什么都不懂。
“我幫你們借到錢還他,以后不許再跟他有任何關系,知道嗎?”
“太謝謝你了,蔻丹你肯幫我們……”
我揮揮手,讓他們離開。但實際上我自己并沒有那么多錢,學校里有吃有住,我平時并不問李承玨要零花錢,每個星期兩百塊坐車和香煙,連零食也不吃。我斟酌再三,午飯時間去找周永恒,他只吃一份青菜和一個雞腿,并不像其他男生一般奢侈地點一整桌子菜。真是奇怪,自己賺錢的人都不這么鋪張,那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反而大膽。
我在周永恒對面坐下來,他開玩笑說:“怎么?你終于肯給我機會啦?”
“我有事情找你。”我壓低了聲音說。
他看到我的表情,嚴肅起來問:“是什么事?”
“你知道藍正恩在學校里組織地下賭博?”
他點點頭。
“我班上有三名男生參加這類活動,將生活費全部輸了出去,不敢問家里要錢,只好再去問正恩借高利貸?!蔽艺f,“他們今天來請我幫忙?!?
“你打算怎么幫?”他問我。
“想向你借錢,先還了高利貸再說?!蔽翌D了頓,談到錢這個話題實在太敏感。
周永恒思索片刻,輕輕說:“這樣根本解決不了實質問題。”
“那怎么辦才好?”我問。
他湊過來輕聲說:“我原來想過這件事情,你知道,這種地下賭博其實是暗箱操作的,賽車手與莊家聯手,買的人多的那一輛車子永遠會輸,所得的錢財一部分給贏的人,一部分為莊家所有。所以莊家永遠是賺的?!?
我點點頭:“然后呢?”
“我們可以事先約好,讓所有人買同一輛車子?!?
“但那輛車假如輸了不就……”
周永恒笑了起來,撥弄著盤子里的菜說:“假如有人給你一根青菜讓你故意輸,而有的人給你一個雞腿……”
我明白過來,忽然又問:“但是你會不會有損失?”
“放心,我自己會是最大的買家,這樣贏的錢可以填補‘雞腿’的成本,輸了的話就當投資失敗咯!”他想了想,又說,“絕對不會輸的?!?
對賺錢這種事情他永遠有興趣,而且有辦法,這辦法雖然不太光明正大,但目前也沒有別的可行辦法。更何況既然正恩用這種方法,我們也只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聽從了周永恒的建議,下午拿著一張存折去找班里的那三名男生。他們看到存折上的數字睜大了雙眼,然后說:“不需要這么多呀!”
“聽我說?!蔽覝惤麄兦那恼f,“這其中的錢你們拿一部分還正恩,另外一部分去參與下個星期的賽車,但買哪一輛車要等待我的通知,明白了?”
他們狐疑,很快點頭。
比賽之前我與周永恒碰頭,問他:“怎么樣?”
“大部分參與者都還了錢,賽車手也已經打通了關系。
基本沒問題,現在等結果即可。”他說。
我們坐在校園后門的臺階上耐心等待,這夜風很冷,天上只有幾顆寥落的星星。周永恒把外套脫下來給我,我打算推辭,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靜靜把衣服套上。
曾經有一次天氣很冷,廖德偉也把自己的衣服給我,我推辭,他便把我整個人裹進衣服里。
那種溫暖。我發起呆來。
“又想起他了?”周永恒問我。
我說:“也并非是每天都想,只是有時會觸景生情。”
他笑了起來,遞給我一支煙。
“你呢?會不會想起李明子?”
“偶爾?!彼麘醒笱蟮乜粗炜?,輕輕說,“我跟你不一樣,你至少得到過他的愛,而我沒有。我所有的,不過是永遠不會結束的友情?!?
忽然我們都傷感起來,于是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再說話。
人群在凌晨三點左右回來,每一個人都很開心,笑嘻嘻地跑過來說:“我們全都贏了!”
我激動地握著周永恒的手,周永恒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對大家說:“把欠我的錢打到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賬號,留一點生活費給自己,以后也不要再賭了?!?
“好!”他們圍著他歡呼,這時候正恩的車子也開了過來,他隔著頭盔盯著我和周永恒看,我們也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平靜,似乎早就猜到會這樣。但看起來也不是沒有憎恨的,那種輕微的、不易察覺的怒氣。
然后他便離開了。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件小事情。我們用同樣的辦法去幫助了別人,這本身并不是壞事。但引起的結果,卻在我們的意料之外。
我沒有想過正恩會報復周永恒。
這次賽車之后校園里重新熱鬧起來,中午大家在食堂吃飯時議論紛紛,熱情地討論著那一天的賽事。我和周永恒靜靜聽著,然后笑了起來。
“真不知道怎么謝謝你。”我說。
“不用謝我呀,我也有賺到錢,應該感謝藍正恩才對。”他哈哈大笑。
接著是周末,我和佳旺乘校車回家,在校門口與周永恒告別。他依然開著自己的灰色小跑車,很像電影里的男主角一般戴著一副太陽鏡朝我們飛吻。然后他先離開,稍后校車也開始啟動。
我有點疲倦,倚著佳旺打盹兒,半小時之后馬路上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鳴聲,我猛地醒來,看看前方,校車緩緩停了下來,前方交通擁擠,像是出了什么事。前面兩個女生小聲議論:“是出車禍了吧?那輛車像是我們學校的?!?
“假如沒錯的話,車里人是周永恒。你知不知道他?高二的那個很好看很花心的男孩子……”
什么?
我睜大雙眼,猛地站起來沖到門口對司機說:“開門,我要下去!”
“還沒到……”
“快開門!”我尖叫,佳旺也跟了過來。司機看了看我們,打開車門,我和佳旺一起向前面跑去,她問我:“發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周永恒。”我來不及多說,很快趕到了出事地點,那里場面極其混亂,一大群人圍在周圍,一輛卡車的車身被撞凹進去,另一輛翻倒在地的車正是周永恒的車子。我撲過去,看到他滿頭是血地昏迷在車內,形象恐怖。
他開車一向很穩,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我呆滯一秒,下意識地去敲打車門,很大聲地叫:“周永恒!喂,你醒醒!”
佳旺嚇壞了,整個人怔在那里。我回頭對她喊:“快報警!”
她剛掏出電話,警車和救護車分別趕來。我和佳旺被推到一邊去,他們七手八腳地撬開車門,把周永恒抬了出來。
佳旺尖叫一聲捂住眼睛,那種情形并不是我們能想象得到的,我閉上了眼睛,心里一陣劇烈的痛苦。
警察開始盤問目擊者,我和佳旺退到一邊去。馬路上很多人圍著出事現場,這時我看到一個人站在我們對面,戴著一頂棒球帽,帽檐兒壓得很低,嘴角忽然揚起。
那個笑容再熟悉不過,我反應過來,大步跑過去掀掉他的帽子。
是正恩,沒錯。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好半天才說出話來:“是你……”
他意外了一下,但隨即平靜地說:“是,我恰好經過,沒想到他車技這么差?!彼χf,“當時有一輛車追著他不放,他就把車開到很快的速度。你要知道,開快車其實很危險,他太膽大了,哈哈!”
“你派人跟蹤他?”
他不置可否,只是望著遠處。我幾乎渾身顫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伸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的力道比我想象中還要大,他整個人向一旁傾斜,頓了頓,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我。他的臉很快紅腫起來,但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藍正恩,假如他有什么事,我一定會憎恨你一輩子!”我怒氣沖沖地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氐铰愤厱r都在忍不住顫抖,用力太大,整只手疼得失去了知覺。我盯著手背腫起的骨節發呆,忽然蹲到地上哭泣起來。佳旺跑到我身邊來:“剛才你去哪里了?呀,蔻丹別哭,周永恒一定會沒事的……”
她溫和地安慰我,但我絲毫聽不進去。那一刻我的悲哀多過于恐懼,為正恩,為周永恒,也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