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發夏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我怎么辦?見不到我媽誰做飯給我吃?”
“那就讓他再給你準備一間屋子好了?!?
“李承玨還說……”我又接著說。
子甄打斷我:“你好像特別喜歡他?”
我想了一想,說:“畢竟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是也很喜歡他嗎?”
“他又不會成為我的家人?!弊诱绲拖骂^繼續寫作業。
我問他:“你還要不要果汁?”
“要,謝謝?!?
我拿著杯子下樓,在樓梯上看到李承玨同母親說著什么,兩個人的神色都很古怪,母親臉色蒼白,似乎遇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他現在不能見任何人……”我聽到李承玨說。
但母親已經站起來朝樓梯跑來,從我旁邊擦過去的時候看也未看我一眼。她回到房間內,用力地關上門,子甄探出腦袋看了看我,問:“什么事?”
我搖了搖頭,裝作什么也沒看到的樣子走下樓梯,李承玨忽然從桌子上拿起母親的香煙點了一支。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抽煙,一定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發生,但他什么也沒說起,我也不太敢問。
回到書房時母親恰好從房間內走出來,她換了外出的衣服,戴著一個太陽鏡匆匆下樓。我豎起耳朵,聽到她對李承玨說:“帶我去。”
李承玨什么也沒說,拿了車鑰匙就走。
我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母親直到半夜才回來,我已經睡著,模糊地聽到她開門的聲音。再過一會兒是音樂聲,是蔡琴的《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錯,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風里的擁抱……”
蔡琴的聲音十分淳厚,低沉而滄桑,有一股安靜的傷感。我在房間內聽著傳進耳朵里的歌詞,猜想母親正坐在椅子上發呆。她想起了什么?忘不了的又是什么?
是父親嗎?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門站在樓梯口看向她,她穿著離開時的衣服,太陽鏡已經摘了下來,眼睛有些發紅。她開了一瓶威士忌倒入小杯子慢慢喝,像是在紀念什么。
我退回到房間里,不再打擾她。
那天之后母親像是變了一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常常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即使是李承玨來了她也不露面。而到了午夜,所有人都不在的時刻,她卻獨自在客廳里聽音樂、喝酒,有時候會突然笑起來。
我擔憂極了,把這些事告訴子甄,子甄聽完眉毛皺起,然后問:“李先生什么反應?”
我搖搖頭:“他像沒事一樣,但最近也來得很少?!?
“你最好直接問他的好?!?
我聽從了子甄的建議,當再一次李承玨出現的時候我拉他到房間一角問他。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后說:“蔻丹,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母親需要一些時間,等事情過去了她就好了。”
他的表情很復雜,我便沒有再問下去。
但我不是傻子,母親的表現像是受到了震蕩,而能令她情緒激動的應該是那個很珍貴的人——我的父親。
我記得李承玨說起父親是個名人,于是我和子甄買來了報紙研究。但很是不得要領,名人那么多,他是哪一個?
明星?政客?文化人?
他做過生意,或者是商人。
報紙上凈是些無聊的新聞,某只狗走失,某夫妻外遇,某失戀女子輕生……我看得頭大,市民生活簡單平靜,向來沒有有趣的新聞。
“蔻丹……”子甄面色凝重地叫我,聲音有略微的顫抖。我走過去,看到一個星期前的新聞頭條:本市海關總署署長孫敬安涉嫌特大走私案……旁邊是一張正面照片。
我愣住,下一秒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因為我與那個人,長得再像不過。
一模一樣的眉毛與眼睛,厚厚的嘴唇。他并不算老,臉上有一種意氣風發的神采,但又有一種長期與人打交道的油滑感。
我馬上跑到樓下撥打了李承玨的號碼,問他:“我父親是孫敬安?”
那邊靜默了很久,才說:“你……都知道了?”
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握著電話的手指一點力氣都沒有。話筒里傳里李承玨的聲音:“蔻丹,蔻丹……”
我慢慢放下電話,幾乎哽咽,沒想到我父親會是這樣一個人。子甄跟著跑下樓來,擔憂地看著我,輕輕拍我的肩膀,我忍不住撲到他懷里,把頭埋進去。眼淚不由控制地滾落下來,我用力地咬住子甄的肩膀,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號啕大哭。子甄輕輕抱住我,小聲地安慰我:“別想太多,他同你其實沒有任何關系,沒有養過你,也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在心里不停地罵自己是個傻瓜,為什么要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又怎樣呢?沒有他我也一樣活到今天這么大呀!
但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好久后我才鎮定下來,對子甄說:“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情?!?
“當然?!彼c頭。
我又仔細把報紙看了一遍,他自十年前開始便利用職權進行走私,其中有槍支彈藥,也有文物及金屬,目前已被關押,等待判決。
金額是整整十二位數,毫無疑問,迎接他的是死亡。他怎么會有這么大的膽子?我想不明白。
孫敬安,我把這個名字在心中默念三遍,然后合上報紙。
子甄說得對,他是與我沒有絲毫關系的人。
稍后李承玨也來到家里,那時我已經十分平靜,我們坐在書房里低聲說話,我問:“我母親會不會早就知道他在做的事情?”
李承玨搖頭:“我不清楚這些,蔻丹,我看到新聞時也嚇了一跳?!?
“母親這一陣子不開心也是因為這件事吧?”
“當然,畢竟是深愛過的人,現在發生這樣的事……蔻丹,你千萬要盡快把這件事忘了才行?!彼粗艺f。
我說:“我一直都沒放在心上?!?
陳姨在樓下叫我們吃飯,李承玨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我下午還有事情,要先走。關于孫敬安的事,你還是裝作不知道的好,不然她也許會受刺激?!彼f完就朝外走,我忽然又叫住他問:“你們……會不會不結婚了?”
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我,好久后才笑了一下,輕聲說:
“也許會延后,但是蔻丹,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是朋友對不對?”
我走到他面前感激地握住他的手,他接著便離開了。我洗一把臉,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敲母親的門,母親好久后才走出來,臉色依舊十分蒼白。她瘦了整整一個圈,穿著及地的長裙輕飄飄地下樓,就像是一個鬼魂。我跟在她后面,鼻子突然發酸,我的母親,她會不會舍不得他?
見不見面是一回事,想見卻見不到是另一回事。死亡的面孔猙獰而冷酷,任何一個深愛過的人,我們都無法接受他即將離開的事實。
吃飯的時候我一直盯著母親看,子甄在桌子下面踢我的腿,我回過神來,低下頭認真吃飯。
晚上陳姨和子甄回家之后我放了母親愛聽的唱片,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幕。這個夏天似乎格外長,永遠也走不到盡頭似的。
母親從房間里走出來,看到我,一陳詫異。我仰頭看著她問:“媽媽,你好不好?”
她牽了牽嘴角,走下樓來拿了酒與杯子坐到我旁邊,說:“大部分時候都很好?!彼沽艘槐平o自己,又晃動另一只空杯子問,“你要不要?”
我點點頭,她便也倒了一杯給我。酒汁在燈光下是澄明的琥珀色,好像某一段醉人的時光。我喝了一口,非常辣,但用力地吞了下去。
母親看著我的模樣笑了起來,從冰箱里拿出一塊起司切成小碎塊,用牙簽叉起一小塊塞進嘴里,我會意,學著她的樣子也吃一小塊。
“你快樂嗎?”我問她。
“快樂?這是一件非常難說的事情。”她說,“人一旦長大,感情就會變得很模糊,真正快樂的事少之又少?!?
“與父親在一起時……快樂嗎?”
她沒有回避這個話題,點點頭,點了一支煙說:“那時候他很窮,不能帶我去影院看電影,就騎一輛自行車帶我兜風。那輛車真的是很破,可是我坐在后面覺得很幸福,真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沒人的地方去,永遠不要停下來?!?
我靜靜地聽著,同時在腦子里想象孫敬安年輕時候的模樣。按照母親的描述來想,他又不那么討人厭了。
“他并不像其他窮苦人家的男孩子那般自卑,身上有一種高貴的氣質,又非常不羈,很吸引女孩子。但他同每一個人都保持適當距離,周末在校園里擺地攤賣一些小玩意兒,點一支煙站在寒風里,很蕭瑟的感覺。”
“所以你喜歡子甄是嗎?”我問她,“子甄也是那種雖然貧窮,卻很潔凈的人。”
她點點頭:“或許有一點吧,其實子甄更懂事一些?!?
“那個時候社會很封閉,更何況他很窮,你外公對我十分氣憤,想起來,他的病大概就是因為我而加重的。但那個時候我們根本沒有辦法分開,我被關進房間的那段時間,他每天站在這個院子里吹一聲口哨,我便從窗戶上跳下來同他約會?!蹦赣H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現在想起來,那些事情再平常不過,幾乎每一個年輕人都會遇到,但真正身處其中,又完全是另一種滋味。那種甜與那種苦,那種想見不能見的煎熬,那種偷偷摸摸的快樂……”
母親在講這些的時候表情充滿回味,像是才開始戀愛的少女,面頰緋紅。我邊喝酒邊聽她講著這些瑣碎的往事,整顆心沉浸進去,就像在看一部古老的電影,有恍惚的畫面,輕柔的配樂。一部攝影機跟在他們身后,將一切都記錄下來,供人回憶、觀賞。
“我走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工作,我趁你外公出差的時候把他領到了家里,整整三天,我們在房間里說話,沒完沒了地說,連陳姨也不知道這件事情,但說的什么卻已忘記了。
只記得那是一個冬天,窗外下著大雪,我們裹著被子,像兩只動物一般縮進去,只露出兩個腦袋。不敢太大聲,要趴在對方的耳邊說才能聽清楚。
“蔻丹,有時候我們愛過一個人,就沒有辦法再愛上別人了。將來你會明白。”她碰了我的杯子一下,然后一口飲盡。
“但人都是會變的,多年之后我們再重逢時,他已經變成另一種樣子。我覺得他是一個好商人,也會成為一個好的父親,只是不再是我當初愛著的模樣。我沒有辦法繼續同他在一起,也不想讓他知道你的存在。我以為,只要把你留在身邊,看著你一天天長大就能保存那些美好的記憶,然而等你真正長大了,我才發現自己是多么自私……”她講到這里時怔了怔,然后轉過頭看我,問,“蔻丹,你恨我嗎?”
“一點也不?!蔽胰滩蛔”ё∷?。
之前我也曾抱怨過母親,但那時我并不知道她的故事。
現在我知道了,不知道是故事太感人還是喝醉了的緣故,只覺心中充滿悲切。當然,我尚未有任何感情經歷,然而有些東西不需要經歷也可以彼此諒解。
最重要的是,她是我母親,唯一的。
酒喝完的時候天空已經開始微微發亮,窗外的樹上傳來鳥叫聲。這時音樂換成一支輕快的舞曲,母親突然站起來說:“蔻丹,來,我們跳舞?!?
我便一只手扶著她的腰,另一只搭在她的肩膀上,跟隨她的步伐向前向后,她的動作極其輕柔,相比之下我則僵硬得多。可是我們都很快樂,我永遠記得那一天,那個時刻,我們最親密的時刻,像一對姐妹或者很好的朋友。整個世界都寂靜無聲,只剩下我們兩個,沒有父親,沒有李承玨,沒有任何人。我看著她,這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子,她的眉她的眼,她笑起來宛如一個孩童的模樣。
那大概是我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時刻。
然而那一刻是那樣的短暫,跟漫長的生命相比,它就像一只忽然飛過天空的鳥,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而我再也無法將它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