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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Ⅲ

那天夜里正恩一直待在我家里，陳姨幫他洗了澡，又換上一件我小時候的衣服當(dāng)睡衣。他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反應(yīng)，陳姨試圖拿掉他手中的玩具，但那玩具仿佛長進(jìn)他肉里一般，拽也拽不出來。他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tuán)，我坐在旁邊看著他，一點也不知道怎么辦。

母親推門進(jìn)來，看了看床上的正恩，坐下來伸手撫摸他的頭發(fā)，然后說：“并不是家人健全，人就會幸福。”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她的眼睛比夜空更黑更靜，好久后才說：“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變成另外一種人，我沒有辦法繼續(xù)同他相愛。”

我愣了愣，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

“你想見他嗎？”

我的心猛跳起來，要見他嗎？我的父親。

然而此時此刻，此時此刻，他已經(jīng)是別人的丈夫和父親，也許見一面換來的是更長久的盼望。假若母親想將這個秘密永遠(yuǎn)塵封，我又何必戳開這一層薄紙。于是我說：“李先生也不錯。”

她笑了，似乎是松了一口氣。然后她說：“這孩子可以暫時住在我們家里，他父母應(yīng)該很久才能出來。”

“他們?yōu)槭裁闯常俊?

“夫妻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情，只可惜他們過分了些。”

“幸好我沒有父親，沒人同你吵。”我說。

她笑了起來，然后起身回房間。

正恩已經(jīng)睡著了，呼吸聲很平穩(wěn)。我替他蓋好被子，自己也躺下來睡了。半夜正恩做噩夢，迷迷糊糊地?fù)u著頭，嘴里囁嚅，但聽不清具體在講什么。我開了燈，看到他滿頭大汗，于是拿濕毛巾來擦，他忽然醒來，睜大眼睛看著我。

“正恩。”我握住他的手問，“你還好嗎？”

“我怎么會在這里？”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轉(zhuǎn)過頭來看我，問，“那是……真的嗎？”

我不知該怎么回答，他從床上跳了起來朝外跑去。我一把抓住他說：“正恩，他們都不在家里面！”

“那他們在哪里？”

“他們不聽話，所以被老師抓去接受懲罰了。”我盡量以孩子的口吻同他說，他懷疑地看了我一會兒，總算是平靜了下來。

我倒了一杯水給他：“乖，先睡覺，這幾天住在姐姐家里，你父母很快就會來接你。”

他點點頭，乖乖地躺下來。我關(guān)了燈，窗外有一輪碩大皎潔的月亮，月光傾瀉，照亮了房間。正恩背對著我，突然說：“今天媽媽帶我與一個男人一起吃飯，回家的時候，爸爸的車子一直跟在后面，媽媽變得很害怕，叫司機開快一點，但爸爸還是很快追了上來。他們在路上就開始爭吵，爸爸拽著媽媽的頭發(fā)把她塞進(jìn)車?yán)铮覈槈牧恕！?

我愣了愣，明白了個大概。

“我一直躲在房間里捂著耳朵，可是爸爸的聲音太大了，他說我不是他的孩子……”

我抱住正恩，他轉(zhuǎn)過身，把頭塞進(jìn)我懷里，不久我的胸前一陣溫?zé)幔抑浪蘖耍恢涝撛鯓影参克坏幂p輕拍他的背。我回憶起正恩母親的模樣，實在想象不出她是會出軌的那種人。

但感情的事，誰又能說得準(zhǔn)呢？

之后的幾天里正恩一直住在我家，陳姨對他很好，做飯前都會先問他要吃什么。她從家里帶了些子甄的舊衣服給正恩，衣服都很舊了，但穿起來還算合身。只是正恩沒辦法恢復(fù)情緒，長時間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發(fā)呆，有時候?qū)χ鴻C器人喃喃自語。

有一天他問我：“姐姐你說，他們會不會不要我了？”

“怎么會呢，他們過幾天就會回來接你。”我拍拍他的頭。

“可是如果，他們一直不來怎么辦？”

“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里呀，我家雖然不如你家漂亮，但陳姨做菜可是一流的。”

“胡說，你家也很漂亮。”他笑了起來，又問我，“你沒有爸爸嗎？”

我點點頭。

“沒有爸爸真好，爸爸太兇了，我也不想要爸爸。”他說。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轉(zhuǎn)眼盛夏來臨，子甄放了暑假，開始常常來我家。我們兩個竭盡所能逗正恩開心，正恩似乎也忘記了心中不快，笑起來一如往常。只是他沒辦法忘記那些事，幾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夢。

可憐的小孩。

同時李承玨成為家中常客，有時他帶一束鮮花或者一條給我的裙子來做客，我們的飯桌空前熱鬧，加上子甄一共六個人，大家有說有笑，就像一家人一般。李承玨很受尊敬，陳姨和子甄都很喜歡他，子甄說：“他很聰明，但又不是很精明的那種，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問他：“他將來會是一個好父親嗎？”

子甄回答：“你現(xiàn)在需要的根本不是父親，而是一個對你好的男性長輩，至少他對你和你母親都很好，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我想了想，似乎也很有道理。

我一直叫他李先生，有時也叫李承玨，他毫無意見，沒有哄著我叫他“爸爸”，也沒有任何人在意我叫他什么。

空閑的時候我們一起去郊游，大家一起去海邊，支起一把太陽傘，母親在底下看著我們，我與子甄、正恩一起泡在海里，李承玨親自教我們游泳。他只穿一條泳褲，裸露的身體非常健康，不像一般中年人一樣有一個大肚子。遠(yuǎn)處一群年輕人在打沙灘排球，我望著他們出神，李承玨問我：“會玩那個嗎？”

我搖搖頭。

“其實很簡單，把球拍到對方的區(qū)域里，他們沒有接住就算贏，同時，對方打過來的球也要想辦法不讓它落到地上。”他介紹著，然后說，“你應(yīng)該多與同齡人交往。”

“我也很想，不知道為什么母親不讓我去學(xué)校里讀書。”

“你太漂亮，她怕你被小男生騷擾。”他說著，哈哈大笑起來，過一會兒才正色說，“其實她怕自己一個人寂寞吧，好在小學(xué)知識很簡單，在哪里學(xué)都是一樣。這個夏天過完你就該去學(xué)校學(xué)習(xí)了。”

我轉(zhuǎn)過頭看他：“你同媽媽講了？”

“是，她讓你自己決定。”

“太好了！”我忍不住歡呼。

“那么，你想去什么樣的學(xué)校念書呢？我現(xiàn)在開始安排還來得及。”

“我要與子甄在同一所學(xué)校，這樣就不會有人欺負(fù)我了。”我也笑了起來，這時子甄與正恩一起向我們潑水，我同李承玨邊躲邊還擊。大家一直玩到下午才筋疲力盡地回去，皮膚已經(jīng)徹底曬黑，但實在是開心。

當(dāng)天晚上我與母親在客廳里說：“媽媽，你快些嫁給他吧。”

“你很喜歡他嗎？”她問我。

“當(dāng)然，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母親卻輕笑起來：“這么容易就被收買。”

她的情緒逐漸明朗，笑容多了一些，但始終不喜歡講話。

三天之后有人來敲門，是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人，三十歲不到，保養(yǎng)得非常好。她自我介紹說：“我是正恩的阿姨，替他爸爸來接正恩。”

我上樓去叫正恩，陳姨問她：“他爸爸怎樣了？”

“一直被拘留，直到今天他媽媽撤銷了起訴才出來。”

“他媽媽傷好了嗎？”

對方搖搖頭：“看樣子短期內(nèi)恢復(fù)不了，他們已經(jīng)離婚，孩子判給了他爸爸。”

“怎么沒見他爸爸回來？”

“他已經(jīng)在別處買了房子。”那個女人似乎也十分惋惜，“發(fā)生了這樣的事，大家都很意外。那個男人是他媽媽的舊情人，多年前已經(jīng)分手，沒想到現(xiàn)在又扯到了一起……”

我?guī)е飨聵翘荩齻儾磐Ｖ拐勗挕Ｕ饕灰娔桥司团芰讼氯ケё∷骸靶∫蹋　?

“正恩。”她也愛憐地?fù)崦念^發(fā)，“我來接你回家，一個新的家。”

正恩馬上掙脫她：“我不要回去，我害怕看到爸爸。”

“乖正恩，你爸爸答應(yīng)你以后不再打人了，再說他再兇也不會打你呀，放心，有阿姨在。”她蹲下來，試著安慰正恩。

正恩猶豫地抬頭看我，我便笑著對他說：“大人說話會算數(shù)的，你爸爸一定很后悔，但他也很難過呀，你快回去安慰他，讓他知道你比他更堅強。”

他好半天才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機器人遞給我：“送給你做紀(jì)念，我會再來看你的。”

我接下他的禮物，他阿姨拿出一個紙袋向我們道謝：

“這些天麻煩你們了，這是一點心意……”陳姨很快推辭：

“不用了，這么小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對這孩子好一些就是感謝了。”

我在一邊看著，心里忍不住暗暗笑：生意人的做法，以為什么都可以用錢表示。李承玨也是生意人，但他高雅得多。

我與子甄一起把他們送到門口，那女人開了一輛紅色的敞篷跑車，十分耀眼。正恩一直低垂著頭，在車子啟動的一刻卻突然跳下來跑到我面前，拉著我的手一本正經(jīng)地說：

“蔻丹姐姐，你一定要等我長大，將來我會回來找你。”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愣了半天，他卻已經(jīng)回到車子里。

車很快駛出去，我懵懂地轉(zhuǎn)過頭看子甄：“他剛才說什么？”

“他愛上你了。”子甄毫不客氣地開我玩笑，過了會兒又說，“不過家里發(fā)生了那樣的事，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有人解救他，愛上那個人也很正常。”

“喂喂，他才十歲！”

“十歲的時候我們班上就已經(jīng)有人偷偷拉手，這很正常。”子甄聳了聳了肩膀，回到房間內(nèi)。我跟在他后面問：

“是真的假的？”

“唉，你果然需要與正常人多接觸。”他坐下來倒了一杯冰水喝下去，頓了一會兒才又說，“我一直以為有錢人會很幸福，現(xiàn)在想起來，我家雖然窮了一些，但感情很好，這已經(jīng)很不容易。”

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機器人，剛才只出去了一小會兒，手心已經(jīng)滿是汗。我把機器人放到桌子上，擰緊發(fā)條，他便向前走去，面無表情，張牙舞爪。

真希望正恩快一點忘掉這件事情，健康地長大。

正恩離開之后房間又清靜了一些，我與子甄每天泡在書房里，有時下象棋，有時我看書他做功課，也有時漫無目的地聊天。

“李承玨會幫我聯(lián)系學(xué)校，到時候我就跟你在一起念書了，你要多替我輔導(dǎo)功課才行。”

“我們學(xué)校？那你會有很大的壓力，那里的學(xué)生成績是本市最好的。”

“所以才要你教我嘛！”

“李承玨答應(yīng)我結(jié)婚了以后我跟他們一起住，他的房子似乎很大，還特別為你媽媽布置了一間小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