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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雖則狹小卻極為規整的廚房,暫時不用的灶臺都擦得干干凈凈,鍋碗瓢盆都掛得十分整齊。只是這建筑顯然是為半矮人設計的,雖然紀候與白秋心兩個孩子個頭也不高,但還是要小心地微微低著頭走路才能不撞到天花板。
紀候緊跟在白秋心身后,在她耳邊道:“這是別苑的專用廚房。一般鏡廳的伙食都是東苑西苑廚房按事先定好的菜譜做的,但這里就自由多了。今天圣誕節,他們肯定有特別的東西吃。”
紀候的目光往下一落,看見白秋心的耳朵發紅,才意識到自己靠得太近,說話的時候氣息都能輕輕吹起白秋心鬢邊的碎發,于是竟也心里一亂,往后退了兩步。
饅頭在前面歡快地一路小跑:“今天啊我們料到了紀候要來,特地多準備了些吃的。你看看啊,有烤鵝,有火腿,有鮭魚,杏仁餅,拐杖糖,南瓜派,胡桃派,蘋果派……哈哈哈哈,隨便吃!”
在一團氤氳的白汽中,白秋心在一張長長的銀色桌子上見到了這許多從前聞所未聞的食物。最中央的便是那只肥碩的金棕色烤鵝,上面撒了碧綠的百里香碎做點綴。烤鵝的一左一右分別是一盤煙熏鮭魚旁邊放著檸檬瓣,一盤蜂蜜火腿邊上配著蜜瓜塊。此外桌子上還有各色餅干,各類布丁,各種糖果,看著便賞心悅目。角落里立著一棵綴滿了金色的星星和紅色的小燈籠的圣誕樹,樹下坐著幾個半矮人,頭上頂著金枝纏成的環,已經捧了一盤食物和蛋酒,邊吃邊歡笑著。
饅師傅反倒不大好意思地搔了搔頭:“我們準備的肯定是沒有英國廚房的正宗了。”
白秋心的眼里滿滿盡是被驚喜點亮的光:“這已經很好了。”
紀候給白秋心拿了一個大玻璃盤,又各色食物都拿了一小點,拉著白秋心同那群半矮人一起席地而坐。
饅頭把他們一個個介紹給白秋心:“這是面條,這是花卷,這是包子。你叫他們名字就成了,叫名字就成。”
白秋心于是依言一個個打過招呼:“面條,花卷,包子。”
然后饅頭眼里又閃了興奮地光:“你再叫我一聲?”
白秋心摸不準他的意思,試探地叫了一聲:“饅師傅?”
“哎。”饅頭極為滿意,拖長聲音應道。
紀候在一邊吭吭吭地笑。
半矮人們很友善,也很健談,與他們暴躁的長相一點也不相符。等一盤食物下了肚,還有一杯果汁,一小口蛋酒,三塊杏仁餅干,半個焦糖布丁……之后紀候湊到白秋心耳邊悄聲道:“出去透透氣吧?”
白秋心想了想:“鏡廳的晚餐時間過了吧?”
“嗯。”紀候也轉轉眼睛,“你作業做了么?”
“做完了。”
“嗯,那跟我上去吧。”
“好……等會兒,上去?”
紀候拉著白秋心到廚房儲物間里,推開天花板上的暗門,雙手扒著邊沿一躍而出。然后他向下伸出手來:“上來吧。”
白秋心看了看他的手,轉過身去,像他一樣扒著邊沿躍上去了。
紀候含笑看著她上來,便低下身去把暗門關上。白秋心站在這低矮平房的屋頂,先是向上望去。今晚的月亮這樣明亮,整個夜空都透著暗紫的光。然后她在房頂邊緣坐下,雙腿晃晃悠悠地蕩著,望著底下仿佛看不見盡頭的靈種田。她打了個哆嗦,呼出一口白汽。
“你冷嗎?”紀候在白秋心身邊坐下。
“沒有。”白秋心淡淡地道,忽然轉過臉來望著紀候,“我問你,你今天為什么要帶我到這里來?”
紀候聳聳肩:“因為我想認識你。”
紀候轉過頭,看見白秋心眉頭微皺,不解地看著自己,于是笑笑道:“你還記得去年咱們在中央花園上課吧?你跟我說我引詩引錯了。那個時候我就琢磨著,很想認識你,可是你在平時總是不理人的樣子。那我想,可能你單獨相處的時候會好些……”
白秋心微微驚愕,她沒想到紀候會這樣坦誠。
然后紀候挑起一條眉毛:“我想的沒錯,跟你一塊呆著挺好玩的,你跟我原來想的那個清高孤傲脾氣臭的大小姐一點兒也不像。”
白秋心瞪大了眼睛,板起臉道:“你跟我原來想的那個淺薄無聊嗓門大的大少爺也一點兒都不像。”
紀候暢快地笑起來:“你這是在夸我吧?你急什么?是你讓我不能騙你的。”
白秋心也忍不住淺笑起來,偏過頭去。
自那之后,一切便自然了許多。日常見到的時候白秋心仍舊是不肯與紀候多話,可是看見他的時候,蒼白的臉上就會浮起淡淡地紅暈。往往到了飯點,他們就從鏡廳溜走,去別苑的廚房同那群半矮人一起吃飯。有一天在那個屋頂說,紀候異常嚴肅地對白秋心說:“秋心,我喜歡你。”
那一年,他們十三歲。
十四歲那年紀候跟白秋心說,他是讀心者。但是他信誓旦旦地向白秋心保證,他絕不會用這樣下作的手段對付她。
十五歲那年紀候跟白秋心說,他有個遠方的堂妹,算年紀應該已經到敏堂了才對,只是一直也不見她,會不會這些年流落到哪里了。
十六歲那年紀候跟白秋心說,等他們畢業了,他就娶她。
現在他們十七歲,紀候說,他要去打仗。
白秋心坐在一桌漸漸變冷的飯菜前,淚水無聲地落下。你說過的,你說再也不騙我的。你這一去打仗不知要去幾年,你怎么還能在我們畢業之后娶我?
遠遠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秋心——”
白秋心慌忙把淚水擦干,把一直在手里握到溫熱的小瓷瓶打開,把其中的藍色粉末撒到紀候的杯子里,然后站起身來,淡淡笑著迎接紀候。
“特意選在這兒,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在這兒說話吧?”紀候小跑來,拉住她冰涼的手。
“怎么能忘呢?你胡亂引了一聯詩,‘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你糾正我‘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現在想起來咱們十二歲的時候就煞有介事的傷春悲秋,也怪有意思的。”
白秋心淺笑著坐下,握著筷子:“是啊。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我幾乎都記得。”
“真的么?”紀候也在她對面坐下。
“當然。不信,你讀我的心不就能確認了么。”
“那怎么行?我答應過你,絕對不會對你使這等招數的。”
“是啊,你向來是言出必行的……”白秋心端起自己的杯子,“喝涼茶不好,那我們就簡單以水代酒吧。”
紀候于是放下筷子,滿面笑容地也端起酒杯:“好。”然后一飲而盡。
白秋心只是愣愣地捧著杯子,瞬間涌上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看著紀候的眼神從含笑的平靜,到疑惑,到猛然警醒,再到最后望向她時,深深的失望。他終于意識不清地伏倒在餐桌上時,白秋心終于控制不住淚水。那個月明星稀的寒夜,連同那些年少不知愁的歲月,都仿佛成了在落日余暉中逐漸黯沉的一個夢境。
那個夜晚,紀候一臉坦率地告訴她:“我想認識你。”
如果他早知道了自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他會不會后悔這個決定?
可是他怎么能提早知道呢?他說過,絕不會讀自己的心。他說過,絕不騙自己……
可是自己卻沒有許下同樣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