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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學校出來,取出腳踏車,慢悠悠向住處蹬去。
來到瑞士已有大半年,我已修完三分之一的學分---巧克力制作真的是一門十分浪漫的課程,每天都有實操課,四周圍放滿一大罐一大罐的巧克力,白色的似絲綢,粉色的似花瓣,當然,最討我喜歡的仍是黑巧克力,它沒有那么甜膩,討人喜歡的很有分寸。
每每從課堂出來,整個人似浸在糖罐里的蜜豆,混身散發甜香---其它系的男生會得等在門口,一邊深深吸氣,一邊大聲笑鬧,總有那么一兩個人也會對著我大吹口哨---可惜,他們里面沒有一個人,叫羅濤。
我住在學校外的一棟小公寓---房東是一對比利時人,在此時開蛋糕房,每晚下課回家時,他們都會切一小件蛋糕送我作宵夜,十分溫馨甜蜜。
房子有三層,一層開店,二層他們夫妻與三個孩子自住,我住在三層---說是三層,其實只是一個加建的部分,一間閣樓。
但里面分割的很精致,全木地板,全木家俬,還有一張矮床及一張很大很軟很舒服的貴妃椅---夏日的午后,我喜歡坐在椅子上,拿門書,煮杯咖啡,拿只小碟裝一件黑巧克力,再裝一件蛋糕,慢慢喝,慢慢吃,慢慢看,十分愜意。
我想父親應該不會相信我過著這樣的生活---在他眼里,我一向是愛熱鬧的小孩,家里新建游泳池,我可以約幾十個人,天天來玩,玩足一個月---現在回想一想,真的,別人為什么不來呢?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還有免費的傭人可以呼來喝去。更重要的,主人根本只顧熱鬧,什么都不講究,有人吃了魚子醬還不算,還要打包拿走一大罐,我也無所謂。有人自洗手間偷了大罐的名貴沐浴露及香水走,我也無所謂---哪里去找這樣的冤大頭呢?
終于都結束了,宴會,聚餐,玩樂……
自我放逐到了這里,學這一門甜蜜而浪漫的學科,住在周叔叔介紹我的這間小小閣樓,我似乎自一個昏昏沉沉的夢里漸漸清醒,終于長出大腦來---不是不痛苦的,但卻值得。
父親是久遠沒有消息了,我對他做過的事大略也能猜出一二分---我想,有時沒有消息,也算得好消息。最起碼,我了解周叔叔的為人,他一向不懂得趕盡殺絕,由他出手,父親反而還有一半分指望---即使沒有指望,也不算什么,畢竟,有部港產片里早說過,出來混,早晚要還的。
可惜我不能替他還什么,否則,也少些冤孽。
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打工,一年的學費,有一半自這里來,還有一半,來自周叔叔的資助---他堅持幫我付完了整天年的學費,并讓我錢不夠就去找他。
可,我既然連家也能拋卻,又怎么會還要占其它人的便宜。
我總想起很久以前母親抱著我看的那本大部頭的線裝《石頭記》---探春遠嫁,臨走時,才對趙姨娘表現出一絲依依惜別之意---看起來我比她還要涼薄,連告爹娘,休把兒牽掛也免了。
愛我的人,可能覺得這叫深明大義,不愛我的人,說的客氣點,也還是說,不過是明哲保身?
晚上做夢,經常夢見父親一臉的淚,向我伸出手,低低的喚我:“媚媚,回來,媚媚,回來。”
醒來時一身的冷汗,心嚇的卟嗵卟嗵跳---至親的人,居然成了惡夢,是我的過錯嗎?
周叔叔每隔一兩個月,會來看我一次。有一回,帶了兩盆他自己種的黑郁金香來,他說:“閣樓陽光好,但太安靜---花也有生命,照顧好它們,它們會得陪你說話。”
我凝望窗臺上的花,看花花不語,誰與爭春?
可是過不多久,周叔叔也不來了,我曾打電話到周氏瑞士總部去找他---接電話的人說,現在負責周氏的是一位姓明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