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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蒼茫無盡,砂風獵獵如歌。
遙遠的庫姆塔格沙漠,金色的沙礫隨著狂風緩緩挪動,沙丘流瀉似水。氣溫最為酷烈的午后,烈風卷舞著沙石,扶搖直上九天,仿佛要與天邊黯沉的云幕融為一體。
絲綢商路因為西域局勢緊張全線封閉之后,這片昔日駝鈴聲陣陣,商旅不絕熱鬧非凡的古道便荒涼下來,只剩星星點點的沙漠紅棘綻放如火,與極遠處的胡楊林遙遙相望。
直到這狂舞的沙丘上行來了一路孤旅,她們牽了五匹駱駝,在沙漠里緩緩行進。熟悉的駝鈴聲清脆如泉,近望才知是十幾個趕路的女子,驚鴻翩翩的白衣隨著砂風旋舞輕揚,宛如出塵若仙的白蓮花,盛放在了古寂蒼茫的大漠…
云汐一直趴在駱駝上,自從進入庫姆塔格沙漠行了一半的路程之后,她的身體便再也支撐不住地病倒了。離開昆侖后與十三圣女馬不停蹄地奔逃,原來半個月才能走完的路程僅用了七天便拉開了千里之距。從寒冷的雪山一下子逃到了灼熱難耐的沙漠,嚴酷的環境變化,長途跋涉的勞累,叛逃的心理壓力與痛苦將云汐漸漸擊垮,無數次地脫水暈倒…
她緊緊抱著駝峰,烈日炙烤著身體,砂風如刀子般劃過她原本細膩瑩潤的肌膚…每個人都蓬頭垢面,不辭辛勞地跋涉著。但與十三圣女回歸中原的興奮心境不同,每離開一步,她的心就揪痛一分。無論神智如何昏聵,云汐總能看到那雙眼睛,女教王血紅色的瞳孔盈滿淚水,眼神凄厲如刀,怒瞪著她、形影不離地跟隨著她…
“雪薇…雪薇…你還好嗎?你一定…恨死我了!”云汐在昏沉中念想著。那天晚上倉琉煙帶著她們跳下幽潭淵的古井,打開了囚禁雪猿神獸的水牢。那個白毛獠牙的畜生在牢籠里逡巡漫步。它看到云汐時,忽然露出了森然怪誕的微笑…一如第一天在天絕崖遇見它時一樣,離去時又有它出場相送,如同一場驚人的輪回…
之后她們在地獄般黑暗的密道里走了整整一夜,出口已在玉珠峰的半山腰。走之前她看見倉琉煙和冰焰互相刺傷對方,以做出負傷追逃的假象蒙騙倉雪薇。那時黎明已漸漸來臨,朝陽在整個金宮絕頂灑下火焰般的金色光芒,白色的圣塔遙遙佇立天邊,空寂而遼遠…風從雪山掠下,帶起漫天飛雪和飄零的花瓣,仿佛天地間唯一的光輝…
“雪薇,我走了…”她騎在馬上頻頻回首,萬箭穿心。
“云汐,你再堅持一下!”蘇彌婭的聲音打斷了云汐的追憶,她緊緊牽著駱駝,原本白皙秀麗的臉頰也曬出了古銅色。她將水壺遞給云汐,疲倦的聲音里仍帶著濃濃的期許:“穿過這片沙漠就到敦煌城了,過了敦煌,就是中原了!”
“中原…”云汐喃喃念出這兩個字,大口飲下了一口水,干澀如火的喉嚨終于再次得到了滋潤。她八歲便隨著爹娘隱居在青海湖畔,對于中原老家的印象,實在是太模糊了。
她迷茫的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昏黃蒼茫,再次陷入了昏睡,駝鈴聲隨風躍動,飄向天際。
“天啊!那是什么?”不知過了多久,跋涉千里的女子中間爆發出一聲驚呼…
駱駝突然停住不走了,懸著蹄子調皮地打顫。十三位白衣女子都頓住腳步遙望著天邊,屏住呼吸,發出陣陣難以置信的驚嘆。
“怎么了?”云汐從昏沉中驚醒,她撐起無力的身體睜開雙眼,霎那間驚愕得渾身顫抖…
只見那茫茫沙海與天空相接的地方,慢慢升起了一層虛無縹緲的霧,然后那層沙霧在日光的照耀下迅速散開,仿佛有一只無形的筆在天地的盡頭勾勒一幅畫…蒼勁雄渾的雪山,壁立萬仞的斷崖,斷崖上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琉璃金瓦在陽光下反射出炫目逼人的光環。一座圣潔的白塔拔地而起,直插流云天幕…
那…不正是昆侖金宮么!
長久的沉默,每個人的眼睛都癡望著遠方,跌進了那個可怕的幻影。過往的記憶如砂風撲來,扯住了她們每個人心底深處的慌亂。
“是海市蜃樓。”大師姐蘇冷淡淡地開口,她第一個清醒過來,拍打著呆若木雞的師妹們:“只是海市蜃樓而已,沙漠里常有的,大家繼續趕路!”
然而云汐卻一下子從駱駝上跌了下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異常清晰地再次從腦海里浮凸出來,與眼前神秘瑰麗的海市蜃樓重合在了一起:
那樣哀怨、決絕、而又憤恨的眼神…倉雪薇的眼睛!
云汐不顧身后焦急心切的呼喚,一腳踏進了灼熱滾燙的沙海里。粗糲的砂風刺痛了她的眼睛,開始不住地流淚,云汐卻不停下來,拖著虛弱的身體朝那幻象走去…
那是真的金宮嗎?還是因為天空變成了一面鏡子,倒映出了千里之外最真實的思念?為什么那不是真的…為什么?
耳旁只有砂風呼嘯而過,她走著,已經分不清是逃離,還是回歸…
“答應我,你永遠都不可以離開!”記憶中她的眼里有迷離晶瑩的水霧,那樣深切、那樣渴求…
“恩,我不會離開。只要…你還需要我!”
“怎么會抓不到呢,只是一伸手的距離而已啊!”
話猶在耳,物是人非!
抓不住了…雪薇…我再也抓不住你了…
“為什么…”云汐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淚眼朦朧中清晰如真實的幻象,忽然腳下一軟,暈倒在了一片茫茫沙海里…
祁風聆呆坐在梳妝臺前,手持一盞精致的小銅鏡。橢圓小鏡青銅錯金,鏡沿鑲嵌著碧葉蓮紋,生機盎然。鏡子里倒映著一張蒼白而俊麗的臉…眉目清秀如江南古鎮優雅的山水畫,眉梢一點青痣更添神采,略瘦的鵝蛋臉,櫻桃薄唇,白瓷般干凈精細的膚質…
她凝視著自己的臉,卻覺得恍若陌生。
午時剛過,祁風聆沐浴完畢,還未換裝。鏡中女子烏黑的發濕漉漉地垂在耳鬢,還有水霧在眼前蒸騰,帶著那縷幽蘭的發香。
她面容清冷如水,對著鏡中影輕輕嘆息。常常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究竟該為誰而生,為誰而死…然而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九月初一那場死亡任務不能完成的話,世上便沒有這樣一個失魂落魄、無家可歸的自己了,也不必再徒增煩惱。
她強迫自己起身換裝,集結人馬出發。時間已經不多了,再不出發,就截不住那個素不相識的“獵物”了。然而無論如何強迫,倔強的身子還是挪不動一寸。
“吱呀”一聲,房門輕開,虛掩著關上。
祁風聆回首一看,她的貼身丫鬟百合正端著一碗杏仁蓮子羹進來。朱衣少女小心翼翼地遞過碗勺,柔聲勸道:“小公子,好歹吃一點吧,你已經兩頓沒吃了…”
祁風聆轉過身,忽然盯著百合的臉發起愣來,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著她…十八歲的百合出落得愈加亭亭玉立了,朱唇皓齒,明眸似水。她垂著眼眸,在風聆的注視下臉紅起來,真是羞澀得像朵雨中的小百合,含苞待放,明艷照人。
可惜了…日日伺候在自己身邊,著實可惜了!
祁風聆迅速起身,突然彎下腰去翻床底柜。她拉開一層抽屜,將里面的幾件繡裙翻了出來。緊接著又拉開另一層,掏出一個鏤金匣子緩緩打開…只見那匣子里竟盛滿了金釵玉簪,胭脂水粉,甚至大把的珍珠美玉…
小丫鬟百合被她這番動作驚呆了,將那碗蓮子羹放下,她輕搓著手不知如何是好。
祁風聆將這個鏤金匣子一把放在了百合的懷里,然后繡裙也疊了整齊,往匣子里塞。百合大驚,連忙叫道:“小公子…你…你這是干什么啊?”
“你看這些夠不夠?”祁風聆的眼里閃著光芒,毫不吝嗇地掏出了所有家當,“這些全是干爹在世時候留給我的,可你知道我…長期在外面執行任務,哪里用得上啊!現在全都屬于你了,你拿好了!自己用著或者換些錢,夠用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