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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慢慢睜開眼睛,待看清眼前的人時,蒼老的眼睛里驀地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聲音低沉得不可思議,“回……回來了。”
孟遙光輕輕應了一聲,“嗯。”
此刻,心里百感交集。記憶中英氣磅礴的他,不知何時白了一頭的發,似乎連說話也不太利索了,英明神武的孟司令,習慣于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終究敵不過無情的歲月……
從來沒有想過這樣一生光明磊落、輝煌的人也會……
屋里靜得仿佛沒有人來過,孟老司令輕顫著手從懷里掏出一個老舊的相框,皺紋斑駁的手輕輕地撫著上面溫婉而泛黃的笑顏,蒼老的聲音帶著令人心酸的笑意,“阿余,我們的女兒,長得和你好像……剛剛,我還差點以為……是你……”
最近他總是太容易忘記東西,兒子和媳婦總是小心翼翼地從旁照顧,孟老司令心里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么,所以習慣于把亡妻的照片藏在懷里,時不時拿出來看看,他多么害怕在生命中丟掉了她,又要在記憶中把她遺忘……
窗外種了幾棵高大的梧桐,枝繁葉茂,密密實實地遮住了窗外的一角月光。
這間房間位于孟家后院,稍顯偏僻,平時也比較少人來,窗口向西開,白天的陽光照不進來,室內昏暗陰沉,幾乎說得上是這座精心規劃的老宅唯一的敗筆,不過,孟遙光倒是喜歡得緊。
一是日夜顛倒的生活這樣的房間再適合不過,二來是喜歡在黃昏的時候,倚在窗邊,夕照攏人,自有一番愜意安然。
梳妝臺邊垂著一縷黑發,孟遙光枕著手趴在桌面,小時候家里的小阿姨曾經說過,窗外的幾棵梧桐是母親生前種下的,那個時候還沒有她,忽然想起藏在記憶里的幾句詩,““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不知道那個人,仰望如今枝葉繁茂的梧桐樹,是不是也會生出這般凄涼的情懷?想必是會的吧?畢竟他那么深愛自己的母親。
夜,越發的深沉。
正是炎炎夏日,房間里沒有冷氣,不過窗戶大開著,也不顯得悶熱。
明明是住了十多年的房間,空氣里彌漫的都是回憶的氣息,孟遙光卻不知道為什么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呼一吸間,心頭好像空落落的,瞥見床頭的手機,已經一點多了。
習慣真的是一種了不起的力量,不過只是十幾個小時,少了那個溫暖的懷抱,竟然覺得心里悵然若失……
思念磨人,突然很想聽一聽他的聲音,擰亮了臺燈,微弱的燈光,映著孟遙光柔和的小臉,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有沒有睡下?
像是心有靈犀似的,電話只“嘟嘟”響了兩聲便被接起,但是孟遙光卻后悔了,輕咬著唇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總不能告訴他,我打電話只是為了確認……確認什么呢?
是不是我想你的時候,你也正好在想著我?她向來臉皮薄,這樣的話,如何說得出口?
那邊只有清清淺淺的呼吸聲,從電話線里傳過來,似乎還有些不穩,易子郗唇邊勾起一抹溫暖的笑,璀璨如窗外的明月,“孟、遙、光。”
他突然念出她的名字,低沉有力的男性嗓音像是大提琴演奏出的最動聽的那一部分,害得某人的心跳漏了幾拍……
“還……還沒睡啊?”不得已下,只得硬著頭皮開口,只是話聲未落,孟遙光便想咬住自己的舌頭,真是笨啊!要是真睡了,能這么快接她的電話?能用這么溫柔的聲音喚她的名字?她記得,他的起床氣向來不小。
不過倒是有些好奇,她的手機沒電了,用的是家里的座機,他怎么知道是她的?
還沒想明白,孟遙光仿佛聽見男人輕輕嘆了一聲,然后,臉迅速紅了個通透。
“想你了,睡不著。”
這是真的。易子郗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趴在她以前睡的位置上,枕頭上還有著她淡淡的清香,思念的味道如影隨形,纏在鼻間,氤氳著不肯散去。
真的想她。手臂彎成同樣的弧度,卻再也摟不住那個柔軟溫香的身子,那種隱隱的失落,扯動心間,是夜深人靜一人的獨鳴。
易子郗把手放到胸口的位置,想象著如果她還在懷里,被自己這么赤果果地“調戲”,想必是紅著臉毫不猶豫地粉拳相向吧?
想到這里,易子郗心里突然生出一種細膩的甜蜜。
相隔千里,他們共一輪月光。
溫柔的夜,情人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