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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行宮中，芭蕉和著碧紗窗，微風(fēng)吹來，帶來秋天的一絲涼意。

大家依次入席，無憂坐在炎落宇身后，聽他與君昊天談?wù)撝媳钡馁Q(mào)易。

君昊天慷慨闊論，炎落宇婉轉(zhuǎn)以對，聽著江南的絲竹，口氣也不如方才那么硬了。一直友好的氣氛，讓無憂暗暗松氣。

輪到祝酒之時，君昊天倒是毫不顧忌身份，對炎落宇舉了舉酒杯："朕先敬陛下一杯，恭喜陛下新婚。"

出于禮儀，無憂也必須舉酒回敬他。因為離得近了，君昊天端詳了她的臉好久，說："朕許久之前曾聽說皇后精于琴藝，一直想見識一下。今晚是兩國盛宴，可否請皇后獻(xiàn)藝一曲？"他的目光落定在無憂的唇上，幽眸變得深邃。

無憂心里氣不打一處來。這人想羞辱她，也不必如此出言不遜。她還未開口還擊，臺下已有南楚的官員將筷子投于席面，壯聲道："一國皇后，豈能如銅雀臺上的樂伎一般當(dāng)眾彈奏？"

此言一出，場中所有臣子立刻小聲議論起來。絲竹，也嘎然停止－－

堂上一片寂靜。然后，一個溫柔而親和的聲音響起："即使銅雀臺上的樂伎，也并非卑賤。音樂本就該與知音共賞，其實名教之內(nèi)不無樂處，孤芳自賞或是對牛彈琴，都是對樂曲的埋沒。"

炎落宇端然而坐，他的語聲雖然極盡溫和，但卻有一種凌駕于俗世的高貴，使人不得不從心底信服。

他這話明里是在勸無憂獻(xiàn)藝，實則質(zhì)問君昊天是否為知音。若不是，無異于對牛彈琴。

經(jīng)他這么有意無意一茬話，無憂也回過神來，淺淺一笑："皇上說的有理。其實在皇上和陛下面前試奏一曲，也沒有什么。請備琴吧。"

臺下的樂人中，有人雙手奉上一張古琴。炎落宇捏了捏無憂的手心，目送她走入場中。

就在這時，席間又有人說話："皇后貴為一國之母，怕是曲高和寡。臣愿為皇后和琴，還請皇上準(zhǔn)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炎之陌眉峰一挑，坦然一笑。他本來就生的俊美異常，這一笑，滿室生芳，把北國的大臣都看呆了。

此話說完，他那美麗晶瑩似黑色琉璃的眸子望向無憂，很深的一眼。

無憂的身體劇烈的顫抖了一下，回避開炎之陌的眼光。

只聽炎落宇在上方說："今日熱鬧，琴聲無人伴奏，也顯寂寥。就準(zhǔn)你為皇后伴奏。"

炎之陌抱琴躬身以謝皇恩。那琴古舊，弦卻閃著清冷之銀色。無憂記得那琴叫"孤鶴"，孤云野鶴。

他撥弦，樂聲流瀉，僅此一聲，就有排山倒海之勢。

無憂在琴前和衣坐下，也不試音。炎之陌微笑著等待她起頭。

十指撥動，一曲"春江花月夜"從手中流淌。輕薄的廣袖迎風(fēng)飄拂，姿態(tài)別致瀟灑。炎之陌和琴，勿須眼神話語的交流，便自然跟上。他們本就有過合奏的經(jīng)驗，因而配合起來天衣無縫。

這一名曲該是婉而不傷的曲調(diào)，無憂的琴聲細(xì)膩如訴，炎之陌的和音清越如歌。一副春風(fēng)和煦，花月交輝，山水相連，漁舟唱晚的江山美景宛若在眼前浮現(xiàn)。使聽者心曠神怡，演者也自得其樂。此樂曲，不激越，不豪放，而有婉轉(zhuǎn)清澈，蕩滌心靈。

一曲奏完，余音裊裊，眾人如癡如醉。無憂習(xí)慣性地偏頭去看身側(cè)的炎之陌，而炎之陌也心有靈犀的望著她，那目光中似乎洞察一切，包容一切，理解一切，同情一切。

無憂正待對他微笑，忽覺頭頂一片森冷，抬起頭來，果然見正席上的君昊天正緊緊地注視著她，眸光冷冽，渾身散發(fā)一股凌人的氣勢。

無憂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炎落宇在一旁帶頭喝彩："好！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一曲《春江花月夜》，五弟你與憂兒演奏得惟妙惟肖，令朕如臨其境啊。"

君昊天也笑了，銳利的目光卻不變："不知江月待何人？......想不到，炎世子才是皇后的最知音人。"

無憂面色一哂，兀自起身回席。炎之陌有點臉紅，回到位子上把酒飲盡。

只還好炎落宇及時轉(zhuǎn)換了話題："上次貴國鑾王來使，朕一直惦記著與之再見，今日為何不見鑾王身影？"

"如今鑾王是隴西刺史，不是京官。"君昊天解釋說，酒杯到了唇邊也不喝酒，淡笑著添上一句，"下一次，你就會見到他了。"剛才的不快因為這一笑，又煙消云散。

無憂卻無法輕松。隴西是塊是非地，當(dāng)年蔡述被調(diào)過去，三年戰(zhàn)爭結(jié)束后，落得個滿門抄斬。君昊天要與南楚開戰(zhàn)，隴西始終要提防著西北韃靼。

離別的時候起了夜霧，炎落宇挨近無憂，小聲說："憂兒，君昊天每次遇到你，都會變得不正常呢。"

無憂身體忽然一僵，強(qiáng)持著鎮(zhèn)定說："皇上，無憂現(xiàn)在是您這邊的人呢。"

＊

當(dāng)晚，無憂漫步在池塘中間的九曲橋上。南北的首次和談，顯然并不如想象中融洽。君昊天意欲南伐是昭然若見，只是時間的問題。秋風(fēng)匝起，炎落宇未雨綢繆，也是理所當(dāng)然。只是，薛不屈怎會跟在君昊天身邊，倒是讓人費(fèi)解。薛不屈出身王府，此時理應(yīng)和君寰宸一起前往隴西了啊。

心中正有千千結(jié)，背后忽然響起一人冷冽的諷笑："嫦娥冷落廣寒宮，皇后大約是寂寞了吧。"

無憂猛然回身，君昊天高大的身影背對月光而立，面上為陰影所遮，看不清表情。

無憂頓時覺得憤怒。在兩國使臣面前，她與炎落宇的確不宜再分居。今晚她在行宮內(nèi)散步遲遲不歸，也是為免尷尬。但君昊天竟然認(rèn)為她耐不住寂寞，她如何受的了這樣的侮辱。她立刻轉(zhuǎn)身，就朝侍從們所在的地方走去。

身后，君昊天跟了上來，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開......"

話未說完，她已經(jīng)被拉進(jìn)一個堅硬的懷抱里，毫無防備的唇被壓住，他毫不留情地在她的唇上反復(fù)蹂躪，火熱的吻甚至不知足的蔓延到頸上，仿佛要把壓抑的怒火全部傾瀉出來似的瘋狂。大手扯開了她的衣領(lǐng)，她剛剛感到一絲涼意，立刻被他的唇舌覆蓋吞噬。

無憂頓時陷入了措手不及的慌亂中。如果她此刻大喊來人，那么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就會流傳出去。到時候，她和炎落宇都會顏面無光。

曖昧的空氣里浮動著絲絲酒氣。他的唇舌帶著酒精滾燙的熱度，在無憂口中肆意翻攪。

他喝醉了？

她還從來沒見他醉過！

無憂清醒過來，氣息不穩(wěn)地叫道："君昊天！"

他的動作一滯，停住了，頭還埋在她的頸窩里，急促地低喘著。

良久，才聽到他暗啞的聲音："我快瘋了。"

什么意思？

"親眼看到你站在他身邊，我嫉妒得快要發(fā)瘋了！"

他的聲音沒有憤怒，卻似蘊(yùn)有萬古的悲涼，讓無憂怔住了。深邃的幽眸在黑夜里閃著狼狽和不甘。他冷冷地說："朕不服。"

無憂還不能理解他的意思，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劃過，在她與君昊天之間，劍鋒閃爍著湛藍(lán)的寒光。

劍似流星，炎之陌的眼睛，比劍刃更加冰冷。他站在無憂的身旁，手里的長劍指向夜空。他的表情，堅定如磐石。

君昊天睫毛抖動了一下："炎之陌，你是要弒君嗎？"

炎之陌嘴角一揚(yáng)，劍尖劃向他眉心："月黑風(fēng)高，堂堂天朝的天子，會對我國之皇后，做出那樣的事嗎？"

這時，有燈籠的光亮隔著花叢透過來。"是誰？"無憂緊張地斥問。

炎之陌來不及收劍。忽然有一人從花叢的深處側(cè)身閃出，揮劍而來。兩劍相碰，擊出火花。霎那，照出的是薛不屈黝黑的臉龐。

同時，燈光也照到了無憂與炎之陌、君昊天三人。

炎落宇帶著身后隨從過來，驚訝地呵斥炎之陌："阿陌，你在干什么？"

炎之陌手一收，長劍軟軟落下。

無憂搶著回答："允王殿下與天朝故人相見，一時興起，在此對月比劍。皇上，不要誤會。"

君昊天也笑著說："就是這樣，朕與貴皇后都是觀戰(zhàn)的。"

連無憂也沒有想到，君昊天居然愿意幫她圓場。本以為他會借機(jī)發(fā)作。不過此事傳出去，對他也有不利。

無憂點點頭，淡淡的說："我覺得累了，先回去休息。兩位請隨意。"不愿意再多看一眼，無憂從炎落宇身邊走過，獨(dú)自先離開了。

唇上還帶著微微的刺痛，無憂覺得今晚的一切簡直荒唐至極。站在門口，剛要進(jìn)去，突然一個黑影憑空而降，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里。

"姐姐......"

薛不屈澄亮的眸子在暗夜里顯得格外耀眼，他上前幾步，走到僵住的無憂身邊。

"能不能跟你單獨(dú)說會話？"

"哦......好啊。"

就這樣，無憂剛要推門的手又收了回來，跟在薛不屈身側(cè)，走了長長的一段路，停在花圃深處僻靜無人的地方。

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一路上竟無人說話。停下來時，無憂終于忍不住問："不屈，這幾年你過得還好嗎？"

"好。也不好。"

這算什么回答？

"我做了皇上的內(nèi)宮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被人人稱羨，比以前那個默默無聞的市井小販好了很多。可是，我一想到姐姐可能丟下了我，我就很難過。"

無憂一愣。當(dāng)年她隨軍出征，會發(fā)生那么多事，也是她始料未及的。早知如此，她當(dāng)初出發(fā)之前就應(yīng)該先安排好薛不屈。

"最初我在戰(zhàn)場上看到你的血，以為你死了。我殺了很多人，滿手鮮血，想讓他們?yōu)槟闩阍帷：髞砦冶豢`，皇上告訴我，你還沒死。他說你被南朝的皇帝抓了去，我只有強(qiáng)大起來，才有可能救出你。姐姐，你知道嗎，我的身世......"

他停頓了下，時隔數(shù)年，他好像有許多話要對無憂說，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以往他一個人的時候，會在靜夜對著墻壁傾訴，把每天發(fā)生的事情都細(xì)細(xì)說來，說著說著，墻壁上好像就浮出了無憂的臉孔，那個時候，他總是格外興奮。現(xiàn)在真的見到了，卻有些語塞了。

"嗯，你不是說你爹娘都是普通農(nóng)民，以種田賣菜為生嗎？"

薛不屈搖了搖頭："我娘是，我爹不是。我爹當(dāng)年是宮里先帝的近身侍衛(wèi)，先皇駕崩時，有人覬覦龍脈的寶藏，開啟龍脈的金鎖有兩片，我爹就偷偷藏起了一片，逃出宮去，扮成普通農(nóng)民生活了大半輩子。皇上告訴了我這些，又封我為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繼承我爹的職位，不然我已在當(dāng)時的戰(zhàn)場被處斬。皇上對我有恩，我已經(jīng)發(fā)誓效忠于他。"

無憂點點頭，暗忖：君昊天果然擅于收攏人心。他雖然是利用薛不屈，但不屈跟著他，也不是一件壞事，伺候在圣駕左右，總比上陣打仗要安逸得多。

"你跟著皇上，凡事要更加謹(jǐn)慎小心。伴君如伴虎，你可要好好保護(hù)自己。"

"嗯，我會的。"薛不屈還像以前一樣，乖順地聽從無憂的話，"姐姐，我從去年開始已經(jīng)到京郊驍騎衛(wèi)任職了，不久后我就可以帶兵打仗。到時候，我一定把你從南楚接回去，我們還像以前一樣，住在一起，好嗎？"

他語氣如同天真的孩子，但無憂聽了卻是心中一凜。君昊天已決定把薛不屈用于戰(zhàn)場，聽不屈的口氣，他南伐之日，恐怕也近了。

還能像以前一樣嗎？他們不可能再回到王府了，她無法面對君寰宸，君寰宸也容不下背叛了他的薛不屈。一切，都只是孩子天真的幻想罷了。

無憂抬手撫了撫他額前的發(fā)，溫聲道："不屈，你長大了，不能一直待在姐姐身邊。你該有自己的生活，娶個新娘，守著她過一輩子，而不是永遠(yuǎn)跟姐姐在一起。"

薛不屈不解地問："姐姐不要我了嗎......？"

"不是，"無憂嘆息一聲，不知如何解釋，"總之不屈你已經(jīng)長大成人，應(yīng)該有自己的善惡曲直之辨，不能再什么都聽著姐姐的了。

那晚，薛不屈迷惑的眸子，像是暗夜里一顆持續(xù)閃耀的星子，讓無憂怎么也無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