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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杭州城回到帝京后,炎落宇就開始命各部草擬豫州會晤的章程。
毓軒殿因為要準備炎回雪與樓萬里的婚事,曦兒被接回到無憂身邊。說也奇怪,曦兒這孩子與誰都是自來熟,偏偏對炎落宇格外敬重與畏懼。四歲大的孩子,每每見到炎落宇,總是恭敬十足地行禮叫"皇上"。相比之下,他與炎之陌就親近得多,總是"炎叔叔"、"炎叔叔"的掛在嘴邊。畢竟在豫州三年,炎之陌是看著他長大,感情形同父子。
曦兒在上書房讀書有月余,因為敏銳好學,深得老太傅的喜歡。無憂前去接他下學的時候,就見他饅頭般的小手認真地攥著一支狼毫,筆尖已潤濕,像模像樣地在在宣紙上劃了下去。曦兒的樣子,稚氣十足,但眉宇間特別認真。
無憂走近,拿起宣紙端詳。紙上只有四個字:正大光明。字跡還顯幼嫩,但筆下的力度,已讓無憂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金秋十月,御駕降臨豫州。地方員為表忠心,精心準備。
洛陽城在上次大戰中大半夷為平地。現在的城市,是在昔日的陣痛里孕育出來的。至今,都有好多斷壁頹垣,和新建的屋宇隔著街道相對。廢墟上的片點綠色,是繁華的剪影。
這里曾是冠華居的舊址,如今只剩廢墟。無憂行走在碎瓦焦木上,小心翼翼。她低下頭,發現了一株嫩芽。
她還未來得及欣喜,一道頎長的暗影遮住了新芽頂上的日光。開在斷壁殘垣中的桃花,讓人惆悵。恍惚經年,無憂茫然地叫出:"炎之陌......"
他仿佛在為偶遇而高興,眼底的笑卻泄漏了苦澀:"我只是想順路來看看,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
"嗯,我也是。"
兩人的對話在簡略中透著淡漠的疏離。昔日舊景已不在,人又哪能長久?
這次南北會晤,炎落宇以歷練王弟為理由,把炎之陌也一起帶了出來。他對弟弟的疼愛,由此可見。
無憂掃了一眼炎之陌,他的眸子在眼梢璀璨的閃光,他在觀察她?無憂回避開他的眼光,他好像輕笑了一聲:"你可瘦了。看來這皇后不是好當的。"
無憂淺笑不語。她本來是尋訪舊地的,如今冠華居沒了,紫竹和其他姑娘們也都各奔東西,對著這一堆破磚瓦也沒啥好看的,索性早早回去了。
等她回到豫州臨時搭建的行宮里,炎落宇已經穿上工整的龍袍,坐在內殿里等她。
君昊天今晚就會入城,炎落宇在行宮宴廳里設了宴席迎接。無憂自然得出席,十來個小丫頭已經捧著衣服發飾站在那等成了一排。
炎落宇見她進來,瞇著眼問:"一下午不見人,都去了哪里?"
"重溫故地。可惜,都成了焦土。"她故意省略了與炎之陌偶遇的片段。
"的確可惜了。"炎落宇頗有感觸地惋惜道。
等無憂穿戴好繁瑣的宴會服裝,炎之陌已帶著護衛等候在殿外。當她與炎落宇攜手走出時,炎之陌猛地抬起頭,敏捷的走過來向兩人行禮:"皇上、皇后圣安。"
無憂臉色一白,想起下午的偶遇,眼光便不自在了。
炎落宇臉色紅潤,笑了笑說:"有勞五弟。"
炎之陌略一叩首,面無表情地站到了炎落宇與無憂身后。
這天晚上,北帝君昊天帶著兩千名護衛隨從進入豫州城。據說,君昊天本人當先一騎,馳入城門。
兩國的皇帝在行宮外聚首。這是戰爭結束以后,無憂第一次見君昊天。他的變化不多,氣色依然不佳,但骨子里透出的魄力與精神又使他好像萬丈虬松,能迎風而不倒。他的眼睛,卻是蒼鷹那樣銳利而冰冷的。冷酷中有一絲興奮,似乎隨時準備去捕捉獵物。
他銳利的眸光毫不避諱地打量著無憂,然后問:"這位就是陛下新迎娶的皇后?閔惠秀雅,端莊有度,陛下果然好眼光。"
誰也沒料到,這位天子的開場白竟然是這么一段話。他說話的直率,又沖淡了話語中嘲諷的口氣。無憂只有隱而不發。炎落宇清了清嗓子,爽朗而笑:"陛下昔日之蔡皇后,亦是絕代佳人,勞作于浣衣局之中,依然風姿不減。"
綿里藏針的還擊,令在場的火藥味一瞬燃至頂點。半晌無人敢出來打圓場,無憂沒想到南北兩帝的初次會見,竟是由自己挑起了爭端。
無憂在背后悄悄拉炎落宇的袖子,大方地笑道:"內庭已經備好了酒席,大家何必都在外面站著?"
炎落宇心領神會:"陛下,既然如此,我們就一起入席好了。陛下可以一賞江南歌舞。江南,曲風雖然艷麗,但也別有一番風味。"他側身,作為主人,示意君昊天走在他前面。
君昊天不動,臉上帶著莫測的笑意。微笑中,他好像一座蒼翠的山峰,靜止地立在原地。他背后,一名膚色黝黑的少年自動地跟了過去。那少年目似星辰,眼神格外明亮,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無憂一愣,是薛不屈?記憶里那個孩子因為天賦極佳,被她收留在王府中。他白皙的皮膚和殷紅的嘴唇,漂亮得令人心驚。到如今,怎會變成了一幅黝黑的膚色,好像日日于烈日下曝曬的結果。
在無憂沉思的時候,臣子們已經劃分開界限,在各自君王的身后分成兩路。場面立刻又冷了下來。
無憂尷尬地笑道:"兩位陛下還是并肩一起入席吧。"
炎落宇也不再推讓。外交中禮儀雖重要,但過分忸怩,反而不好。做了個請的姿勢,率先邁開步子。
君昊天也不遑多讓,緊緊地跟上,與他保持并肩的位置。
南北帝王,一起步入了大殿。
無憂自覺地跟在炎落宇身后,而炎之陌則讓過薛不屈站在自己身前。其他的官員依例仿照,原來涇渭分明的兩國大臣,交匯成了一條隊伍,跟在后面。
南北在戰后的初次和談,總算在這個晴朗的夜晚,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