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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想彎下腰去撿,一只白凈的手卻驟然出現在面前,將那本刻著密密麻麻小篆的書簡遞到自己掌中。
阿笙驚奇之下,視線不由得看向那手的主人方向,猝不及防間,猛然撞入一雙犀利而光芒灼灼的眼。
只一瞥,她立刻呆住了——這雙帶了點微褐的眼睛分明在哪兒見過,可又一下子記不起來,似乎在記憶里出現過的次數寥寥無幾,但一定在意識里留下了印象。
就像一輪熾焰浸入冬日里冰涼的冷水中央,既通透漂亮,可又肆意得全無拘束,也不避開她的驚異目光,竟就這么大大方方地緊盯著她的臉龐甚至全身上下,流露出讓人極不自然的笑意。
“好久不見阿笙姑娘……哦不,應該是夫人,可還記得在下?”玩世不恭的語氣。
他以黑紗蒙面,只露了雙眸子在外,這如何能看出他是誰?!
不過此人雖是語調無禮,身形卻挺拔頎長如一只高傲的鶴,那股難以掩飾的矜貴氣息迅速撲面而來。雖然看不見面容五官,無法判斷來者的真實身份,但整個人還是透著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說不上來是像誰。
“先生是……?”愣怔之下,她不禁開口問道。
“卞夫人。”還未等到有所回應,忽地,耳邊突然有人在喚她,聲音清和似三月風穿過細長的柳葉,溫文如玉。
這叫喚并非是眼前的男子發出,而是來自身后的人。她轉過身,看見荀彧站在幾丈之外,手里攥著一小疊信。
“他是何人?”她回頭指了指剛才那神秘來者,卻只碰到一手空氣,哪還有那個勾起她無限好奇心的男子的蹤影?
竟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會這么快就消失了,不過好像在剛剛,自己似乎聽見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荀彧無奈微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對那名始終蹲在地上撿文書的青年說:“蔣公子,你先回去罷,這些本座再另外派人收拾。”
他吩咐極溫柔,青年卻更難免自責,歉疚地看著地上那片零落:“令君……都是濟不小心,把這些文書都……”
荀彧溫和地打斷他:“無妨,小事而已,本就是竹簡過于繁重,不慎跌落自然也在所難免。”
“多謝令君不怪罪卑職!”名喚蔣濟的青年連連道謝,又收了幾本書簡才離開。
“不知卞夫人何事前來?”見蔣濟已走遠,荀彧負手而立,一面問道。
既然他搶先開口,阿笙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去開口詢問那位蒙面男子的身份,便說:“司空欲退兵一事令君知否?”
“知。”他很簡單地答了一個字,仰首望了望天上隕星般的太陽,明亮得令瞳孔剎那微散,周圍所有的云翳干凈得不留半點殘跡。
他看起來極是平靜,一點兒也不像得知了消息的人,頓了小半晌,瞇了瞇眼繼續道,“卞夫人勿憂,有彧在。”
“彧手上這疊書信,您不妨看看。”
阿笙疑惑地接過,翻開瞧時,只粗粗讀了一行,臉色不由得倏而大變,不禁細看下去——
“而今大將軍兵勢十倍于司空,軍威正盛,南軍如何是您敵手?故下官頓首再拜,求為大將軍帳下一小卒任憑驅遣,望大將軍寬宥下官過往之罪,念在此日月昭昭棄暗投明之心上暫且容留臣,不棄臣之愚鈍……”
后面還有一大段,然而她已經沒有心思繼續翻下去。
“這些信,都是司空的官僚暗投給袁紹大營的?”阿笙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苦澀地問荀彧。
他極輕地“嗯”了聲,說:“不止彧手上的這幾份都是,袁紹軍營里還有更多,這些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他們為什么……要背叛?”阿笙皺眉。
“蠅蟲總是為了眼前那點螢燭般的小利而盲目,彧一點也不奇怪。在他們看來,袁紹毫無疑問,必定會在這場決戰中贏得勝利。”
“司空待他們皆是給以重用,他們為何還不滿足?”她越想越怒火上頭,氣得大罵,“這群叛徒!真是讓人寒心。”
荀彧望了她一眼,緩緩踱步到她身旁,抬手靠近她的發頂似乎想要撫摸給予安慰,然而在還有半寸距離時,他好像意識到了什么,一瞬的遲疑后迅速放下了手收回至身側。
“卞夫人,”他輕咳一聲,溫柔地說,“所以,明公如今的處境腹背受敵,任何一步差錯都可能導致不可挽回的失敗,所以放出退兵的消息是被迫之舉。”
阿笙難以相信地后退幾步,認真觀察了荀彧好幾眼,確認面前的是真荀彧后才開口:“當初可是令君您一力支持司空發兵官渡啊!怎么倒是你也打起退堂鼓了?難道令君不知,如今撤軍會造成多么嚴重的后果嗎?以令君之智,這點不會看不明白吧。”
“彧并未言支持明公退兵。”他安靜地聽她發泄不滿,很有耐心地始終沒有打斷她,待她說完后才沉沉道,“卞夫人不必憂慮,彧明白該怎么做。”
他的承諾一向言出必行,目光沉穩而篤定。阿笙頓時乖乖閉上口,呆愣在原地,一時間嘴唇開合竟說不出連貫的正常話來:“令君?”
“彧會即刻修書一封,陳明利害,勸明公三思而行,非至絕境萬不可萌生退兵之意。明公信我,他會聽從我的建議。”
明公信我。
四個字,重如千鈞。像顆流星劃過夜晚后墜落在古老的長空,與月碰撞出皎白的寒星鋒芒。
荀彧視線遙望官渡的方向,青山在很遙遠的地方綿延出更遙遠的云天外,好像驅散了所有被云霧遮掩的蒙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