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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剛笑說,那邊門外便傳來匆忙的稟報聲:“司空,郭祭酒說要見您,已在書房等候您片刻了。”
“孤馬上過去?!辈懿俾剤?,立即從斜仰的姿勢中坐起身,欠了欠腰,也不整理有些凌亂的發冠,就這么直接披了件長袍走出去,并不顧忌讓郭嘉看見自己平日的隨意。
臨走前他突然轉身,狹長的眼半瞇,朝阿笙呵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夫人猜猜,奉孝會因為什么事這么急著找我?”
“我猜不出來,但必不會是不好的事。”
“夫人以為什么是好事呢?”
阿笙揉了揉困倦的眼皮,打了個呵欠:“你快去吧,郭祭酒該等急了,你立刻去見他就是件最大的好事?!?
曹操沒再追問,也不存心逗她,伸手揉了把她烏黑柔軟的發頂:“為夫告辭。”
“等等?!闭斔谋秤皩⑾г陂T外,她突然站起身,案幾因被猛地推開而發出不小的聲響,桌上的鏤空瓷釉花瓶抖了抖。
曹操有些困惑地轉過身,詢問的視線看向她。
“不管你做什么樣的決定,我都在你身后。”她站在原地,目光堅定地與他對視,像瀑布之下蘊了汪明澈清亮的潭水。
花瓶底這時才立穩當,總算停止了一下又一下的搖晃,勾出的海棠樹枝鮮艷灼熱,蔓延開緋紅與水綠交織的色澤。
“不用有顧慮與忌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郭奉孝與你是絕對的同心,值得你交付所有的信任與尊重,言聽計從自古便是明主之智?!?
她想了想還是沒再說什么,干脆到此為止閉了嘴,安靜地坐回原位。
她知道自己在心里想說而未說的話,他其實什么都明白。
果然,阿笙聽見他停了一瞬,說:“孤不會讓你失望。”
曹操走近書房,看見寬大的兩架屏風間,郭嘉正意態閑閑地站在書屜旁翻書看,似乎很有興致,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目光滑過之間嘴角竟情不自禁勾起。
“小郭軍師好興致?!辈懿龠^了半晌才踏進門檻,忍不住笑起來,盡量放輕腳步走近他身邊。
郭嘉本是看得專心,一聽這個新稱呼陡然一動,倏地合上手中書卷抬眼望向曹操,唇邊那抹笑愈發彎起,像一枚清冷而絢爛的新月:“主公怎的這般喚嘉,倒著實有些不習慣?!?
這枚新月棱角并不分明,卻仿佛被煙霧遮掩般柔和朦朧,勾畫出年輕的戲謔。
“奉孝年紀比孤小,姓郭,又是孤的軍師,可不是小郭軍師么?”他其實純粹覺得這么喚是親切與熟稔,可又顧慮郭嘉會少領會個中況味,便開玩笑般拆字來解釋,手習慣性地搭上他的肩。
“嘉年紀也不小了。”郭嘉的眼笑得如彎彎明月,有清溪順流而繞,“早不是二十歲的小少年了?!?
時間過得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要快。他們都清楚這個事實,卻都故意忽略不去提起。
因為一旦挑明,便意味著不可阻滯的老去與無法挽回的告別,當下的陪伴就如在鋒利的刀尖舔舐蜜糖,雖難忘亦折磨。
曹操連忙轉移話頭,視線轉往他手中握著的書簡:“奉孝在看什么稗史閑書,這般入迷?讓孤瞧瞧?!?
“《山海經》,別的看多了,偶爾翻翻這本倒別有意趣。”
曹操順著他手指的地方望過去,目光觸到左上角一副圖畫,依稀描了一只奇形怪狀的鳥,羽毛卻華麗得晃眼,并非是尋常之物。
“這是什么?孤此前竟從未見過?!?
“翼望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烏,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鵌,服之使人不魘,又可以御兇。”郭嘉細細地念著,語調里像揉了團山間蕩漾著的清爽的溪流。
曹操湊過去瞥了一眼,意會地笑起來:“能解人夢魘的鳥,可真是新奇,是孤見識短淺了?!?
“那容嘉擅自相問,主公的鵸鵌又在何處?”
“不拘是何,但凡能為孤解袁本初此魘的人物,皆為孤之鵸鵌?!?
他這話意有所指,郭嘉自然是再明白不過主公眼底星辰輝映的笑意,故意不去應他的話鋒,手腕一動,倚天劍的光芒猝不及防地靜悄悄映入人眼。
滿室的角落剎那皆被照得明亮,劍鋒如鏡反射出郭嘉那雙細長慧黠的雙眸,曲曲繞繞,當真是一彎好醇酒。若非常人,恐怕早晚得醉倒在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