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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著手里的水桶,里頭的水黑不見底,女孩知道只要不要讓水溢出自己就不會有錯,只是水面太黑女孩無法從中看見倒影—看不清自己是否做錯。
比起現今新建房屋內的廚房都還要大上幾倍的方型廚房內奶奶坐在矮凳子上彎腰撿起灑落在報紙上的豌豆,撿起后才又伸手仔細地挑去上頭的粗纖維,最后才將挑好的豌豆放入一旁的盆子中。
就這樣,奶奶在這有些悶熱的廚房內來回做著重復的動作,這樣的炎熱早已習慣到被無視的程度,那從窗外傳進室內的蟬鳴也儼然成了背景音樂,入不了耳。
專注于眼前工作的奶奶壓根沒有注意到那來自前門的開鎖聲,或許是預設了這個時間不會有人拜訪,奶奶下意識地忽視了那劃破寂靜的金屬門鎖轉動聲。
還是老樣子,奶奶依然埋首于挑豌豆的工作之中,直至那輕微到幾乎是無的腳步聲接近,奶奶才有些意識到般地看向自己身后的位置。
雖然察覺到了后頭有人,但在看到成美的那瞬間,奶奶還是不自覺地抖了一下,畢竟原先空無一物的身后猛地出現了一個身影,只要是人都會被嚇到的。
「成美…?」奶奶在看清身后的人后語氣詫異地反問,這個時間點成美怎么會出現在這?
「奶奶,我回來了。」昨天報警將父親送走后成美整晚都沒能睡著,本來就看起來疲憊的臉龐看上去又更加憔悴了。
「怎么…這時候回來呢?今天不用上課嗎?」對于成美的出現奶奶到現在還一時無法搞清楚狀況只是微蹙著眉頭,難不成是天氣太熱自己昏了頭?
「奶奶,現在早就放暑假啦!剛好我今天也沒班,就想…回來看看你嘛!」成美眼神有些黯淡地望向奶奶,本想隱藏的心虛表情卻全因面光而展露得一覽無遺。
「坐下吧,別一直站著。」奶奶一眼便看破了成美的逞強然而卻沒打算說破,輕嘆了一口氣后示意成美坐往自己旁邊的小凳子上。「在學校書讀得怎么樣了?有沒有吃飽啊?」
這類的問題成美早已從奶奶嘴中聽過不下幾百回,成美知道奶奶只是希望自己能過得好,但這些稀疏平常的話語現在聽起來卻格外得令人揪心。
沒能馬上回答只是因為自己過得很不好。
「嗯…還行。」成美閉上眼左右來回轉著眼珠子才勉強不讓眼淚滑落,如果現在哭了事情只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有時候善意的謊言不但是為了讓對方能夠安心,同時也是想試著騙自己。
一切都很好,就如同奶奶所冀望的那樣。
「你能過得好就好啦,奶奶我也不是說要你們做什么大事業,你們這些子孫只要能過得好那就什么都好了。」奶奶感嘆地說著,自己都活到這個歲數了也沒有奢望什么,平凡地過著每一天就是最好的生活了。「那你爸爸呢…?」
成美察覺到了奶奶沒一開始就問出口的問題,每一次總會問的那個問題。
成美受夠了,受夠再替任何人說謊了。
憑什么自己那么為他們著想,卻總換來自己的痛苦。那些成美替父親、替成貴所隱瞞的一切,現在…都懶得再掩飾了。
一直以來說了無數次謊就只為了偽裝出兩人過得有多「正常」,然而事實卻是那樣的千瘡百孔,謊言掩瞞了事實,徒增在自己身上的卻只有無盡的痛苦。
他們從來都沒有替自己想過,從來沒有。
「奶奶,」成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內心正來回揣摩著該如何告知奶奶家里目前真實的狀況,但反覆想了好幾種說法最后還是決定直接道出。「爸他…吸毒被警察抓走了。」
一根豆子從奶奶手中落出,在聽到成美的話語后奶奶心漏了一拍,接下來的好幾秒甚至忘了要呼吸。
「唉…」下一秒恢復呼吸后奶奶試圖鎮定情緒,撿起方才落下的豌豆又接著原先的工作,只是接連的嘆氣卻出賣了自己。「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成美很快地就回答了奶奶的疑問,但卻省略了大部分過程。
—關于警察是自己叫的這一部分。
好長一段時間,奶奶和成美誰也沒說話就只是呆坐在原地,成美望向洗手臺上方的窗戶,幾隻小白蝶飛得老高在窗戶附近時不時地交替出現著。
「你爸爸他…一直都有個壞習慣。」最后,奶奶終于開口了。「他高中的時候就被我和你爺爺抓到在吸食毒品。」
成美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奶奶說話,該怎么說呢…其實并不意外。
「后來我和爺爺為了管教他,甚至把他送往國外讀書…但卻讀不出什么名堂,最后書沒讀完就回國了。」奶奶遙想著多年以前的事,只是過了那么多年有些事卻還是和以往一樣。
成美知道奶奶和爺爺年輕時和朋友共同創業打拼攢了不少錢,父親小時候可說是過得豐衣足食,設想當年可以送父親出國留學就能明白爺爺奶奶當初有多有錢。
「后來他回來后也沒什么專長,說是想開公司當老闆,我們也資助他開了一間家具行,在那上面也花了不少錢…」
后面的故事成美略知一二,父親開了幾年的家具行前面都還算經營得不錯,后來也娶了母親。只是因為父親沒有生意頭腦經營、行銷樣樣不行,公司內部組織簡直糟得一塌糊涂,沒有愿景的公司最后經營不善也只能面臨倒閉,而爺爺奶奶的積蓄也就這么跟著賠掉了。
瞬間從皇子跌成一介草民,父親也只能另找工作,只是一直以來都只會指揮別人做事的人哪是那么輕易就能在人家手下工作?每一個做過的工作都不超過一年,甚至不想上班就直接曠職,久而久之也沒人敢雇用父親,最后成了現在這窩囊的樣子。
「你媽媽也很辛苦…嫁給了你爸爸,當初你外婆很堅持要你媽媽和你爸爸結婚,你看現在…辛苦的都是你媽媽…」奶奶慢慢地撕下手中豌豆的粗纖維,這些話或許真的說一次。「成美啊,你長大以后一定要回報你媽媽知道嗎?」
成美頭低得不能再低幾乎都要趴在膝蓋上了,現在眼淚是真的沒能忍住,一顆一顆就這么落在膝蓋上。
我呢?那我呢?那為什么自己卻要承擔一切的痛苦?
成美最后還是直接趴下了,現在就好想將一切全部道出,父親一直以來的不負責任、母親一直以來的縱容與懦弱、成貴一直以來的不懂事與惹事生非,還有自己一直以來…想死的心。
每天一睜開眼看著和昨天一樣的天花板只能不斷地嘆氣,為什么自己還活著?每天都活在生不如死的世界中成美也不知道支撐著自己的是什么?早該離開了。
成美想起母親的一席話,自己會怪母親嗎?
如果真要怪的話,或許要怪自己吧…?
離開吧,是時候該終止這一切了。
*
「二桌一碗貢丸、一盤海帶!」敏嘉姊探頭往店外喊,站在爐子前的麗芳應了幾聲當作回應,接獲訂單后手也沒間著立馬快速地抓了幾顆貢丸丟進湯鍋里。
正當麗芳端著客人的餐點往店內走時,那支放在圍裙口袋里的手機此刻卻震動了起來,麗芳放下盤中的食物迅速地回到了前臺,擦過雙手后才接起那支響了好一陣子的手機。
「喂,你好?」麗芳將話筒用肩膀夾在耳邊,手中的動作卻沒有因此停下而是繼續趕著下一單。
‘’喂,你好。我這邊是警察局…‘’
麗芳在聽完對方打來的目的后,震驚地微瞠著雙眼,后面警方說的話都沒能聽進去,只是腦袋空白般地盯著前方,就連耳里也只能聽到陣陣耳鳴。
「怎樣?誰打來?」敏嘉姊快速地抽下夾在臺子上的菜單確認著方才客人點的餐點,問話的同時也沒停下手中的工作。
「沒、沒事啦!」麗芳被敏嘉姊這猛地1問嚇得抖了一下,雙手緊抓著手機才不至于飛了出去。
「要確定餒!有事直接講沒關係,我會想辦法幫你的!」敏嘉姊一臉擔心地說道,麗芳總是這樣委屈都吞肚內有事也不說,久了肯定會悶出病來的。
「真的沒事啦!就只是廣告推銷而已啦!」麗芳隨便講了個理由搪塞了過去。「我去上個廁所,這乾麵幫我顧一下。」
麗芳說完便快步走向后場,那支拿著手機的手才剛才開始便止不住地來回抖動,麗芳將手機握得老緊,甚至有些發疼。
一進到后場麗芳立刻撥了通電話給成美,想搞清楚昨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自己卻像個局外人一般什么也不知道?
電話響了好幾聲成美才終于接起了電話。
‘’喂…?‘’電話那頭成美的語氣聽起來極其消沉,或者應該說是生無可戀。
「成美…?剛剛警察打來說你爸因吸毒被逮…!」麗芳另一支空出的手緊壓在心門上想讓情緒稍微緩和些。「他說報案人…是你…這是真的嗎?」
麗芳小心翼翼地道出內心的疑問,縱使警方說得再清楚麗芳只有在成美親口說出后才愿意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偏偏成美又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沉默了許久。這讓麗芳不免在心中產生了一點希望,希望這些都只是誤會一場。
‘’對,是我報的警。‘’
然而成美篤定的答案卻輕易地將麗芳的希望擊潰,麗芳緊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成美…他再怎么說都是你爸爸啊!」麗芳用顫抖且虛弱的聲音道出,希望事情還能有些許轉圜的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