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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媽媽見她滿臉驚惶,安撫道:“我們這聽得不是很清楚,應該不是你吧。登機會有服務員提醒的,要廣播也不會只念你一個人的名字。”
趙真顏想想也是,難道真聽錯了?
可那句話又真真切切。
“趙真顏小朋友,趙真顏小朋友,你的家人在服務臺等你……”
她還有家人嗎?如果有,也只有那一個。
想起前年他們一起逛超市,買面條和豬腳時,他曾跟她開玩笑。那時,換氣扇拼命鼓風,橘黃色的降價招貼在頭頂上跳著舞,日光燈一排排一列列,生怕里面的氣氛還不夠熱烈。收銀臺前排了長隊,廣播里在滾動播放著生姜白菜香蕉的最低價格,間或還來一句面包新鮮出爐。她因為忽然看不到他而有些著急,就聽見超市喇叭在沒命地重復:“趙真顏小朋友,趙真顏小朋友……”
這些事情她平時是很少回想的,凡與他有關的一切,她甚少回憶。如今一翻出來,細節歷歷在目。
她只覺得時間都黏稠住了,慢下來,靜止下來。
然后,有一個醇厚的聲音從心底向外擴散:“小姑姑你真的醉了,我幾時走過?我一直都在。”
那是他的聲音,確定無疑。但為什么不是在耳邊響起,不是在廣播里響起,卻是從心底里響起來呢?
她覺得頭痛欲裂,這又是什么時候的事了,是喝醉酒他留下陪她的那次么?她根本不記得他何時說過這樣動情的話。
屈志遠見她呆立在那里,于是輕輕喚她:“真顏,不如你去問問服務員,是不是真的有人找你?”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攏了攏頭發,輕輕按住屈志遠的手,說:“沒事,我可能真是聽錯了。”
這當兒,服務員進來說他們的航班已經可以登機。
趙真顏立刻走到屈志遠身后,握住輪椅的推手,說道:“我們走吧。”
穿過那條長長的登機甬道時,地面上的金屬防滑顆粒震得輪椅一聲聲響,降落的飛機正撕心裂肺地尖聲親吻地面,機艙里各種聲音匯聚成喧囂而嘈雜的聲浪……即便是這樣,都沒能阻止她再次聽到那句話——因為那聲音真的是在她心底里回蕩。
“小姑姑,你真的醉了。我幾時走過……”
她在空少的協助下把輪椅推進頭等艙,又幫屈爸爸和屈媽媽放好隨身行李,心里仍在疑惑——
他是怎么樣,把那句話種到了她的心里?
如果此生能像從空中俯瞰大地一樣,抽離回望過去的歲月,她只想回到拾火花那一天,在深冬薄霧曙光初現的早晨,告訴那個曾經什么都不怕的小趙真顏,不要任性地獨自亂沖亂跑,再拜托像個小大人一樣的他,不妨等等再走。又或者,回到她扔掉行李箱的那一天,告訴那個因為沒有了孩子也喪失掉勇氣的趙真顏,他需要的也許并不是門當戶對并不是三姑六婆的祝福,她大可不必那樣自卑。
隔壁跑道上的航班正在起飛,飛機被地心引力死死地扼住喉嚨,發出巨大的哽咽聲。
機身最后掙脫了地面,在她座位旁的舷窗里劃過一道上行線。
但她的喉嚨里的哽咽卻掙脫不出來,落回到心里,與他的聲音匯在一起。
屈志遠將她的怔忪和難過都看在眼里,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真顏,下去吧。”
趙真顏在他話音落下時才反應過來,抱歉地說:“你剛說什么?”
她滿臉淚痕而不自覺。
“謝謝你點醒我。你放心,既然我下了決心,那么不管你在或不在身邊,我都不會放棄治療。現在,有人比我更需要你。”
“別亂想了。”趙真顏壓低聲音,不想叫屈志遠的父母聽見。
“如果你是因為愛而選擇我,那我一定萬死不辭地接受。可哪怕帶有一點點的憐憫和歉疚,我都不會要。”屈志遠似乎又回復成從前那個驕傲的男子,“你這輩子只會為一個人奮不顧身。”
說完,他叫來乘務員問艙門是否關閉,滑梯是否移位,并簡單地和父母解釋了幾句,請他們諒解。
“把你的手給我。”屈志遠簡單而有力地說。
趙真顏一直懵懵懂懂地看著他詢問這個、支使那個,聞言木木地伸出手,握住他平放在膝上那已經沒有知覺的手掌。
屈志遠笑著搖搖頭,努努嘴。
她懂了,將手貼在他的臉頰上。
屈志遠側過頭,用臉頰輕輕摩挲她的手掌,道:“你已經把欠我的都打包還了。我又不是放高利貸的,不需要這么多。等我回來見吧。”
他眼神里的篤定和堅持,是她所熟悉的,也是她有一段時間信賴和依賴的。這一次,她同樣選擇了信賴。人們難免因為屢戰屢敗而臣服于某種未可知的宿命,她在屈志遠向疾病臣服時,拉了他一把,現在他回報了她,同樣拉了她一把。
……
于是在那一天,顏昇并沒有找到那個口口聲聲要求送行的賣地圖的人。他走出自動門的時候,下意識看看腕表,這個時點他已記牢,是她那班航班的預定起飛時間。
他這輩子哭的次數有限,所以淚一旦涌出來,自己都覺得很狼狽。
有人遞紙巾過來,他邊謝邊擺手——哭已經夠丟臉的了,還要用紙巾揩來揩去?
回頭的時候,他竟然以為自己看錯了。
而她說的話更是讓他摸不著頭腦:“你不是說在服務臺等嗎,怎么跑到門口來了?”
等他意識過來,就立刻緊緊擁住她,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他聽見她悶悶的聲音:“顏昇,我的行李、鑰匙都跟飛機走了,一時半會回不來,你得收留我了。”
……
自動門開開合合,人們進進出出。
有人鄙夷地說:“公共場合這么熱絡,拍戲哪!”
“那這個鏡頭一定補拍很多次了,怎么走一圈回來,還是這個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