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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滋味是很好,可我總是擔心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斷炊了。那一秒鐘再甜,也抵不過后面長久的苦。顏昇,我認真的拜托你,我只想抓住平淡的小幸福,再也經不起你給的風浪了。你放過我吧。”之前的她,一直在裝,一直在發泄怨氣,可這幾句話是情真意切的,被她說的無限蒼涼,好像用盡最后的力氣在哀求他一樣。
他看著她,良久,點點頭,又點點頭:“我陪你吃完這場飯。”他聲音輕輕的,卻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向房間走回去。
短短的路,卻似很長。一路上,他只說了一句話:“放心,我只想再看看你。”
進門的同時,他松開了手。
屈志遠站起來說:“幸會。”他是地道的本地人,但長的南人北相,看起來更像北方人。目光銳利,干凈的白色襯衣、薄薄的毛背心,腳上是一雙老北京布鞋——倒是和身份比較符合,在政府系統,只有達到一定級別才能穿布鞋。
顏昇的記憶力向來過人,立刻認出眼前的這個人正是當年很賞識他的評委,兩人甚至還合影過。不過他沒打算告訴屈志遠這些“孽緣”,只是輕輕地握了下手,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已經開始上菜,屈志遠和顏定邦明顯地感覺到氣氛有些詭異。
剛才還生機勃勃的杜衡,此刻心事重重。
剛才心事重重的趙真顏,此刻生機勃勃。
顏定邦更是納罕,兒子什么時候和杜衡和好了,殷勤地為她夾菜剝蝦。屈志遠也在趙真顏的頻頻羹湯伺候中,頗感匪夷所思。
屈志遠竭力尋找著話題:“那按照輩份,顏昇不是要叫趙真顏姑姑?”
“是啊,可惜他倔,從來不肯這么喊。”趙真顏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向屈志遠的。顏昇也沒有回答,低頭喝湯。
顏定邦不失時機地對屈志遠說:“將來有可能,顏昇或許還應該叫你姑爹,我就該喊你妹夫了。”屈志遠忙揮手:“罷了罷了,折殺我了,我哪里有這福氣。”
一大盤苦螺上來,屈志遠洗凈手,用牙簽幫真顏把螺肉剔出來。趙真顏來者不拒,有什么吃什么。吃到第四顆,顏昇終于在桌對面說:“她不愛吃苦的,她只喜歡吃甜的。”
屈志遠停了下來:“是嗎?那要不要給你叫廣式糖水?uff02
真顏自己用勺又舀了好些螺,答道:“那是小時候,人是會變的。現在我苦甜不忌。”屈志遠接話道:“好像是,我見過你在辦公室沖咖啡,是不放糖的。”
“喝茶也是口味偏苦,你忘了?”趙真顏帶著笑意與屈志遠對視。
斑魚朝上的一面已經吃完,顏定邦想用公筷把魚翻過來。趙真顏忙阻止他:“這邊迷信,吃魚不能翻面的。”
“什么說法?”顏定邦為趙真顏竟然主動與他說話受寵若驚。
“翻魚就是翻船,不好的。”趙真顏解釋道。
顏定邦匆忙收回手,萬幸說:“還好沒翻。”
“其實這是漁民的信仰,跟我們也沒關系。”屈志遠安慰似乎受驚的顏定邦。
又吃過一輪,趙真顏叫服務員拿一瓶王老吉。
顏昇淡淡地說:“胃不好不能喝涼茶。”
“你胃不好?”屈志遠對她了解不算多。
“沒有,別聽他瞎說。”她示意服務員倒進自己的杯里。
“叫你別——”顏昇似乎急起來,說了一半又戛然中止。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吃得太撐,還是喝了一些紅酒又喝別的太雜亂,她竟然有些發暈。
“大不了就胃炎嘛,大不了就進醫院嘛,不會再麻煩你了。”她的潛臺詞是,反正你也等不到清晨。
話說到這里,顏定邦已經掛不住:“他們從小就愛互相拆臺,我都習慣了。”
“不是的,我們小時候倒是很好的。”顏昇舉起酒杯敬屈志遠,“她脾氣不好,屈主任,以后你還要多包涵她。”
屈志遠努力在這些只言片語中尋找蛛絲馬跡,不得要領。氣氛終于冷了下來。
正巧最后一道菜上來,是一塊塊晶瑩的東西。屈志遠介紹說:“這是本地特產——土筍凍。真顏肯定知道。杜衡,這是美容養顏的,你可以多吃。”杜衡只笑笑而已。
顏昇低頭把調料加進杜衡的碗里,然后才是自己的。
咬下去,不知為何,仍然沒有記憶中那種驚艷的滋味。
“你從前不是不吃蟲的嗎?”趙真顏隔著杯碗盤碟,氤氳熱氣,問他。這是她在飯桌上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
“像你說的,人是會變的……”他仿佛慢慢開始講一個故事,“好幾年前,有個朋友帶我吃過這玩意兒……后來只要同事過來出差,都會自覺用冰塊鎮一些土筍凍帶回來給我。不過不管他們帶的是哪一家的,都沒有記憶中的好吃。我就不停的請他們換一家,再換一家試試。最后我同事全被我弄煩了,一口咬定我那次吃的不是土筍凍……”
他還沒說完,斜對面的屈志遠就已遞毛巾給趙真顏:“怎么嗆得這么厲害?”
趙真顏眼鼻通紅、眼淚汪汪,指著土筍凍上的芥末說:“這個芥末,真的好辣!”
屈志遠還不忘答疑:“顏昇,你朋友帶你去的,應該是公園西門那邊的小攤吧,那邊的最正宗。”
“可能吧,我也忘了。”顏昇低下頭,好像在用手機回著信息,不咸不淡的回答道。滴滴答答的按鍵音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很突兀。
吃過飯,屈志遠和趙真顏目送他們“一家人”坐上車,再目送顏昇慢慢把車倒出來。
趙真顏忽然發現,那輛路虎的左前側,有刮擦的痕跡,不知道為什么沒有馬上送修。她再一想,又記起來,那正是第一天實習路上,與她所坐公車擦碰的那輛路虎。
她這一刻也被命運擊中了。即便在顏昇并不知情的情況下,他的潛意識也曾試圖切斷她走向屈志遠的軌跡。可以這么說嗎?
當她晚上把手機充好電開機,看到了那條姍姍來遲的短信:“小姑姑,我放手了,只要你覺得那是幸福。”
以前不管趙真顏好說歹說,想讓他喊“小姑姑”,他都一律以一句憤怒的“你做夢”來回答她。倔強如他,從來不肯在這件事上妥協。
今天,是他自幼年分別后,第一次叫回她——“小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