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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班時間其實難得見到她,日常事務都吩咐處長,絕少與她打交道。年底會議又多,常常不在單位。今天見這第一面,他忽然覺得她太不一樣。
她的目光是他陌生的,好像連臉也有些陌生。從前她長的既不喜氣,也不愁苦,五官淡淡的。但是現(xiàn)在完全不同,上了一層哀傷的色彩,眼睛里像含著水一樣,卻比以前好看。
他定了定心,對她說:“下班時間,叫我屈志遠就可以了。”
如果是平時,她或許會笑說:“改走親民路線了?”但今天她只是點頭。
也許是遇到了不開心的事情。他想著,但畢竟不太好問,只能囑咐她:“事情做不完可以明天再做,先回去吧。也到吃飯時間了。”
她的電腦已經關了,面前的報紙翻在廣告那一頁。當然不是在加班,他心知肚明。
趙真顏不免尷尬,想了一會兒,從文件屜中翻出一頁表格,遞給他:“屈主任,今天是實習最后一天,您給我的鑒定簽個字吧。”
屈志遠有些錯愕:“一個月這樣快?那你明天就不來了么?”
“嗯,我也要準備論文答辯了。”
他在她示意的位置簽上名,心里悵然若失。走幾步,又折回來說:“一直想請你吃飯,不是我忙就是你沒時間。今天,我約了父親的一位同事,你要是不嫌棄,我們一同去吧。”
“這不太好吧。”她禮貌地拒絕。
“其實我與他也不熟,只是盡地主之誼招待罷了。你去了只管吃,不用管其他的。”他急于打消她的顧慮。
也許是他太善于言辭,也許是她急病亂投醫(yī),她點頭同意,勉強露出笑容:“好,我真的餓了。”
在屈志遠的心中,晚上這個可有可無的飯局,頓時憑添幾許華彩。即便如此,他也步步小心,沒有叫司機送他們,而是挑了一輛接待科備用的車開過去。
他倆先到,坐了一會兒,趙真顏始終興致不高。
服務員推開門,側身向后面,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屈志遠忙起身迎出去:“顏伯伯。”
趙真顏的笑容剛調動起來,就凝結在臉上。
對面那人也面露遲疑。
屈志遠正要介紹的時候。
趙真顏低聲道:“表哥。”
顏定邦比她轉的要快,拍了拍一頭霧水的屈志遠,朗聲道:“小屈,何須你介紹。她是我親表妹。趙真顏,我本來還計劃明天去看你……”
趙真顏喝著玉米汁,差點噎到。他何嘗來看過她這個表妹?
“呵呵,看來我是無心插柳了。本來真顏還擔心過來不妥……”屈志遠叫了2套菜牌,一套恭敬地遞給顏定邦,另一套翻開給趙真顏,輕聲說:“現(xiàn)在你放心了?看看要吃什么。”
抬手間,觸到真顏的茶杯壁,對服務員道:“涼了,換一杯。”
顏定邦一直在觀察這兩人,此時心中已明白幾分,笑著說:“小屈,我是看你長大的,你有事可不能瞞著伯伯。你和我表妹,真是‘普通’朋友嗎?”
“是,他是我領導。”一直默不作聲的趙真顏搶白道。
顏定邦猶在笑著:“看來我眼力不錯。小屈,那年你爸爸調到省里,你跟著過來了幾天,還有印象吧。”
“嗯。”
“那次我就跟你伯母說,應該介紹你倆認識。”
“哦?”屈志遠興致盎然。
“你伯母反對,說真顏當時還太小了。這次回去我要嗆嗆她,你看,人家兩個孩子還不是認識了。小屈,古人講的緣分,還是有道理的。”
“呵,讓您失望了,我們的確是普通朋友。”屈志遠說完,看了一眼趙真顏。
趙真顏對大表哥說的話已經懶辨真假,低頭研究著菜牌。
“事在人為,我這個表妹,可是好姑娘。”顏定邦打蛇隨形。
趙真顏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發(fā)出“哼”或者“嗤”等聲音。
屈志遠惟恐她反感,打圓場說:“真顏的確是個好女孩,在我們單位實習的時候,上上下下評價都很好。緣分也分很多種嘛,師生、同事、朋友……”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不可否認的是,顏定邦的話,的確起到了某種作用。一向克制自持的屈志遠,已經被一種浩大的命定感所驅動。如果說這一個月來,他的邀請、關照,只是試探的話,那么現(xiàn)在他已經決定要加大力度,像推進工作一樣推進他的感情事業(yè)。
杜衡稍遲一些進來,她叫了一聲“顏叔叔”,又向在座的其他兩人頷首。
只是第一眼,她就認出了趙真顏。
一半是當年的嫉妒太刻骨銘心,一半是因為趙真顏的確沒怎么變。
相反,趙真顏一直等顏定邦介紹這是“準兒媳”的時候,才在記憶里搜腸刮肚地翻出這個五官細致、一絲不茍的女人。
“杜衡。”在她報出名字的剎那,趙真顏想起顏昇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居然有做賊心虛的感覺。但更嚴重的,她想到——今晚顏昇也會過來。
一想到顏昇,她心里開始吃痛,他既然有了“準新娘”,就不該那樣對她,把她趙真顏置于何地呢?
杜衡在和屈志遠的寒暄之間,冷眼看清了趙真顏的不安。心里的猜想一點點被證實——突然的調動、毅然的分手、昨晚的不接電話、今晨的淡漠,原來歸根結底,是眼前這個女孩。他不顧父母的阻攔、她分手的威脅、事業(yè)可能的阻滯,到這樣一個城市來,就是因為眼前這個樸素恬淡的女孩?杜衡的心也抽著疼。
她和顏昇有沒有見過面?和屈志遠又是什么關系?
杜衡急于要弄明白狀況,她最恨朦朧和模糊。
于是在屈志遠出門接一個電話,顏定邦上洗手間的間隙,杜衡毫不遲疑地進入鈴聲選擇菜單,隨便按響了一個鈴。
然后靠近窗邊,用細小的,但確保幾步開外的趙真顏能聽清的聲音說道:“喂,媽媽啊。你放心,我和顏昇和好了……”她借著鏡子的反光,看見趙真顏抬起了頭。
“媽,真的,他今天都向我承認錯誤了……什么‘床頭吵架床尾和’,哎呀您亂說什么呀,那倒是……我治他是有辦法的。放心,我不會再跟他鬧別扭了……哪有這樣盡幫女婿不幫女兒的!”
在茶色玻璃的鏡面里,趙真顏的腰身僵直。
“……我現(xiàn)在和他爸爸吃飯呢,他還沒到……勸他回去?算了,我想通了,他到哪里都行,我已經把行李都搬到他那了,就在這隨便找個工作吧,看在他對我那么好的份上,這件事就隨他好了……”
門再次被推開,杜衡恰到好處地收了線。鏡面里的趙真顏,幾乎是用舞蹈形體里的姿勢定在那里,一動也不動,脖子上的線條一根一根。
進來的,是顏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