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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一定能考上呢，別跟我搞的像生離死別一樣。”劉頤把吃光的冰棍往花叢里一扔，“‘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你過不上這種生活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平若深淵之靜，泛若不系之舟’，”劉頤有史以來第一次笑得很溫暖，“你很幸運，你不會這樣了。”當(dāng)顏昇在趙真顏住院的日子，忽然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把她叫出去，絮絮叨叨拜托她盯著趙真顏吃飯、學(xué)習(xí)時，她第一次嫉妒她的好朋友。

“我討厭古文，說了一大串什么啊。”趙真顏半懂不懂，“反正我就考這里了，以后，我去南大找你玩兒。”

“會的，我在南京等你。”趁沒人，劉頤偷偷把趙真顏心水的那一張招生海報撕下來，塞給她。

“做什么？”

“貼你課桌里面，鼓勵你好好學(xué)習(xí)。”

“嗯！”她倆會心一笑。

年輕的時候，三兩年就以為是很久。

時下，越是小人兒的作文，越容易出現(xiàn)“時光飛逝”這個詞。或者是它的同義詞——“時光荏苒”、“光陰如梭”、“白駒過隙”……

我們越來越喜歡說：時光飛逝！

換個段數(shù)高一點的，譬如曹操，他也喜歡說“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云云。

其實我們都錯了。

時間從來沒有飛逝過，時間是靜止的，是我們在流逝，是我們在斗轉(zhuǎn)星移，以美丑姝妍各種姿勢在人生的甬道里飛速流逝。物理老師一早就說過，這只是一個坐標(biāo)系的問題。

趙真顏，正是這樣在靜止的時間坐標(biāo)面前，孤身前行，進(jìn)入了另一個空間、角度和心境。

那張貼在課桌里的招生海報，果然把她帶到了中國的東南沿海。

而她越發(fā)覺得劉頤簡直不是個“半仙”，而是個“神仙”。因為自己一進(jìn)學(xué)校就找到了“局勢不定”、“亂世佳人”的感覺。

簡直是地動山搖，風(fēng)雨如晦，雞鳴狗盜。

首先，地震來了。

那場聞名世界的9.27臺灣大地震，讓同處板塊邊緣的海峽對岸搖搖晃晃。

剛報到不足一個月，她就已經(jīng)和舍友們建立了難友般的深厚感情。她們經(jīng)常在床桌的搖晃中，跑到宿舍外的草坪上避難，過很久再牽著手走回去。

有一次夜半三更，一個自稱來自鄰市地震局的電話打到了某個女生宿舍。這個宿舍在舉舍逃亡的時候不忘友情提醒一下友邦。于是漸次地，山上整個女生宿舍群落都轟動了，幾千個睡衣女生集體逃亡，沿著唯一一條上山的路連滾帶爬地跑下去。

趙真顏也不能幸免，擠進(jìn)滾滾睡衣洪流，握著銀行卡，一直逃到空曠的，毗鄰男生宿舍的籃球場上。

男生宿舍地勢平坦，男生們也懶得逃亡，紛紛下樓觀景。有的帶了零食慰勞花容失色的女生們，有的還帶了毯子和撲克，有的圍成一圈唱歌。

十來個籃球場的面積加起來不小，可此刻也被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大概只有春運時期的火車站外廣場可以與之媲美。

女生們此時已全然忘了身處地震威脅之中，開始享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大Ｐarty；男生們平時哪能看見這么多的睡衣秀，也興致盎然。總之，好一個快活的夜晚。

趙真顏的班級正分成幾組在大戰(zhàn)“拖拉機(jī)”。她不會，只好坐在水泥墩上晃著腳，心里想，明明是“傾城之戀”一樣的背景，怎么沒有范柳原呢？

同宿舍倒是有一個“一字之差”的范園園，也不會打牌，同樣百無聊賴。

范園園無聊到爆，拉她起身：“走吧！八成是謠言，哪里是逃難啊，簡直春情泛濫！”趙真顏捏著她的全副家當(dāng)——建行龍卡，提議說：“我們?nèi)TM機(jī)蹲點吧，萬一真的地震了，吐點錢出來，我們五五分。”

范園園為之傾倒：“還等什么，現(xiàn)在就去阿！”

兩人神魂顛倒地在ATM機(jī)旁邊守到天亮。結(jié)果，地震沒有來，清晨來取錢的人來了，她們笑著跑遠(yuǎn)。

然后，臺風(fēng)來了。

據(jù)說鄭成功塑像已經(jīng)庇佑了這個城市42年不受風(fēng)災(zāi)侵?jǐn)_，這次也終不能幸免。

臺風(fēng)的登陸地點正好在學(xué)校后面的海域上。

風(fēng)從后半夜開始發(fā)力。至天明，已經(jīng)飛沙走石，樹木盡折。

宿舍里個個驚慌失措，守著唯一一碗泡面，臉上卻有掩藏不住的興奮。一扇窗被風(fēng)硬生生從墻上拽下來，暴雨擁擠著跌碎到紅色磚石上。整個世界都藏在屋子里，除非你想像綠野仙蹤一樣被吹到北方女巫的鞋跟下。

風(fēng)雨小一些之后，陸續(xù)有男生給山上的女生送吃的。這些吃的往往是他們徒步好幾里才買到的。

人比人氣死人。趙真顏的宿舍望眼欲穿才盼到本班男生的幾根火腿腸。

依然是傾城之戀的背景，依然沒有范柳原。“兩字之差”的柳梅芳?xì)饧睌牡卣f：“就送火腿腸？就這樣還想和我們搞內(nèi)部聯(lián)誼？我們要找一個計算機(jī)系的聯(lián)誼宿舍，氣死他們！”

趙真顏就這樣白白浪費了無數(shù)個傾城的良辰美景，對著范園園和柳梅芳奈何天。

她開始習(xí)慣了這里的稱呼方式——他們叫人的名字，只叫后兩個字。

“真顏”、“園園”、“梅芳”……

初聽她雞皮疙瘩掉一地，這不是影視劇里才有的稱呼方式嗎？男主角和女主角執(zhí)手相看，淚眼迷蒙：“真顏，你不要走。”

“園園，我必須要走！”

“真顏，你走了我也跟你走！”

“園園，你跟我走是不會幸福的！”

“真顏，沒有你我怎么會幸福？”

……

她倆的即興演繹讓整個宿舍一陣戰(zhàn)栗，紛紛抖著身上的虱子。

但不久她也習(xí)慣。在“真顏，幫我提一壺?zé)崴薄ⅰ罢骖仯覀兺砩弦黄鹑ス獭钡暮魡局校瑧?yīng)答自如起來。

她依然很瘦，沒有再長高。走路依然脊背挺直，頭發(fā)卻偶爾放下來。

她在人生中最好的年華里綻放出最好的光彩。當(dāng)然，青春萌動的男生們不會讓她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