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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撅著嘴抬起頭,文濤一臉的陽光燦爛地向陳墨道歉,“嗯,別生氣,我剛才對你說的話是有一點點私心的,我一想到如果我去留學,我在苦哈哈地打工讀書你就已經坐在大辦公室里看看報紙喝喝茶還有工資拿,我心里就不平衡,所以要故意刺激你兩句。是我心里陰暗,你別生氣了。”
陳墨呸了一聲,不由笑了起來,而一顆滾圓熱辣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而文濤的手,再也不曾放開過。
這一年陳墨大二,文濤和徐小婭大三,凌風大四,凌風這個學期也沒有返校而是掛了實習的名義留在家里找單位什么的,陳墨似乎已經開始從空氣中嗅到一絲離別的味道,驚恐之下,她盡可能多地把時間擠出來陪文濤或是徐小婭,也只是慢慢等著那一刻到來罷了。徐小婭刮了一下她鼻子,笑道,“象你這么敏感的人,卻沒吃過什么苦頭,也是怪事了呵。”
陳墨笑,“我哪里沒吃過苦?我吃苦的時候你才看不到呢。”
她又涎了臉跟文濤夾纏,“錢這東西反正又賺不完的,難道不去美國就一定會餓死啊?不如你不要去美國了吧?”
文濤自知理虧,伸手在她腦袋上安撫似地拍了拍。陳墨說完之后也后悔了,何必呢,這樣傷人傷已的話不是徒給雙方增加痛苦么?但是她又控制不住自已不說,因為實在是想有人替她分擔一下難過。
她終于能明白為什么黃蓉在和郭靖分開前會逼他陪她日日夜夜的胡鬧了。心內那樣說不出的苦悶。如果有可能的話,她也寧愿跑到別人家里抱了人家的兒子自稱外婆去。起碼有個發泄的渠道不至于把自已悶出病來。
于是陳墨也纏著文濤,晚上帶她去打桌球,喝酒吃宵夜,看午夜場,文濤本來就順著她,此刻又加上心中有愧,更加的百依百順。在外頭錄像廳里,她斜歪歪地睡在坐椅上,靠著文濤的手臂做枕頭,那錄相里頭那些諸如“我們喝的那酒,叫醉生夢死酒。”“我的意中人是一個蓋世英雄。”又或者“什么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又或者“阿甘,生活就象巧克力,不到你吃永遠猜不出是什么味道。”等等這些傳誦一時的名言也好人生哲理也好,或高或低的聲音通過空氣傳到陳墨的耳朵里的時候都變得虛虛的,只有腦袋下文濤的脈搏跳動的聲音才是實實在在的,而其實這樣的片子看得越多,借酒消愁,心里就越添愁苦。堵在胸口,就象春天雨季墻角越來越多的霉點點一樣,這樣的生活只得一段,陳墨很快就膩了,某天在打完一局桌球之后,她轉著眼珠子提議,“文濤,我們去看三級片吧。”
“胡鬧!”文濤跳起來,鐵青了臉,斷然否決。
陳墨還待頂嘴,“準你們男生看得就不準我看?”
文濤卻百年一遇地幽默起來,狹促地笑,“不準你看,你又怎么樣?”
陳墨臉上不由也紅了一下,好在天黑沒人看見,畢竟不是什么光彩到能在大庭廣眾下大聲辯論對錯的事,也只有壓低聲音悻悻然換了話題,“只不過想看一次嗎,又有什么打緊?小氣鬼,你和那啥顧小糥天天眉來眼去我都沒說過一個字。”
一語末了,卻發現一張俊臉已經湊到離她面龐很近的距離來了,陳墨心跳加速頓時超過了三百碼,撲咚撲咚跳得都沒有了節奏感。其實如果換了無賴如她,對這個要求的回答肯定會是,“看什么看,真好奇還不如我們自已去演呢。”所以以已度人,雖然明知文濤說不出這般無恥的話,也還是本能的心虛。
文濤輕輕在她額頭上貼了一下,伸手摸摸她腦后短短的發茬,然后聽了他很溫柔的耳語,“說吧,你這些日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一次說出來好了,憋在心里這么久我都陪著你難受。”
陳墨很明顯地停滯了一下,由于緊張手心里開始往外冒汗。一邊心里在鼓勵自已,說吧,相信他一次,把自已心里想的話完完整整地說給他聽,即使知道是水月鏡花,說出來也了斷一樁心事。自古至今,反正已經有了那么多為了不愛自已的人去死的情癡,那么,一個連死都不怕的陳墨為了自已將來的幸福生活對文濤傾訴一次心曲又算得了什么?
她終于巍顫顫地開口,聲音有些發抖,“我不是反對你去美國,我只是不想你太有出息。”
文濤挑了眉,一副本府早就料到只等你從實招來的模樣。
他的鎮靜也終于感染了陳墨,陳墨的聲音也開始正常流暢起來,“我不怕你去讀書之后我和你的差距會加大,真的,不怕你笑,我一直覺得,只要我愿意,我絕對不會比你做得差。”
文濤并沒有覺得她這句話說得有多自不量力多么可笑,只是默默地點點頭以示贊成明白之意。
“我只是不想過那種非富即貴的日子,你這家伙那么拼命,我閉著眼睛都知道你會變成什么樣的人,我很明白跟了你之后我們將來會過什么樣的生活,不管是和你一起并肩創業也好,還是做宴會上的芭比娃娃也好,我都有自信我能做得好,我讀過孫子兵法,我知道什么是三十六計,爾虞我詐,笑里藏刀。可我不喜歡這些,一點也不喜歡。這不是我想要過的日子。”
“我只是想做一對平平凡凡的夫婦,沒想過要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好,但也不會比世上大多數人過得差。文濤,我是個懶人,沒什么野心,雖然愛錢但我并不拜物,給我一顆鉆石我也不會覺得比一百塊錢用處更大,我只是想快快樂樂地混吃等死。其實以我們現有的條件,已經足夠我們過這樣的日子啦,我不知道你還要那么努力去追求什么呢?你就末必真的那么想做秦皇漢武或者是石崇、沈萬三?可是就算做到了又怎么樣?爭到手里還沒握熱自已又該死了。那么為什么我們不要快快樂樂地過一點簡單的日子呢?”
“我骨子里也是個很自私狹隘霸道的女人,我不想考慮你的前途,我不愿意培養出一個光茫萬丈然后竄出無數的女人來和我爭的男人。我只是希望我的男人更多的能陪我一起煮飯洗衣做家務,看孩子一天天長大,陪著我一天天老去。看庭前花開花落,任天上云卷云舒。”
陳墨一口氣抒發了這么一大篇寡情,最后還不忘行云流水地來上一點詩意。而文濤已經被她這番旁征博引的長篇大論炸傻掉了,此刻面上不減呆意。陳墨嘿嘿直樂,早知道說出來能這么痛快,早就該把這個問題丟給他讓他去煩惱的。
第31章 第31章
她心里積郁了許久的悶氣既然已經消散了,就無謂再無理取鬧了,陳墨有時候還是瞞溫柔的,就象此刻,她拖了文濤的手搖了搖,笑了說,“喂喂,好了啦,快下自習了,我們回寢室吧。”
那個呈現出石化物品特征的家伙口里突然冒出一句,“你確定你將來真的不會后悔?”
陳墨想了想,聳聳肩膀,“那就不知道啦,一輩子這么長,人的貪念又那樣無窮無盡,誰說得清楚我在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后,會不會又返過頭來想起升官發財?”她幾乎是有些故意地欣賞著身邊人難得出現的不斷變幻的臉色,“不過呢,我一直想過要找一個登山專家陪我去爬珠峰,又想找個一流的美食家給我做‘二十四橋明月夜’,還想找個好園藝師在花壇里就能幫我種出綠牡丹來……呃,其實我個人認為,這些目標有些人窮盡這輩子也不一定達得到的哦。”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陳墨也沒奢望自已是個神棍,能一口氣說得文濤立馬就拍胸脯答應她跟她天涯海角。她繼續搖著文濤的手催促,“走啦走啦,都要熄燈了,再不走人家回不了寢室了啦。”
陳墨回到寢室裹上被子開始睡覺,也許是前一段時間搞亂了生活作息的原因,她睡得并不是很好,大早就醒來了,張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等天亮。胡思亂想中她突然想起以前在書里看到過的古時候的妃子靠著每日畫一筆寒梅圖捱過整個冬季的故事,不覺打了一個寒顫。她把頭蒙進被子里對自已喊了三聲:我是陳墨,我是陳墨,我是陳墨。好容易熬到五點半,她跳下床丟下一句,“我去跑操,你們多睡一會兒吧。”就跑出去了。
初春的天氣,早上還是很冷很冷的。陳墨盡量把頭縮到脖子里。但是剛跑了一段,她就發現這時候的空氣異常的新鮮。不是桌球室錄相廳那種混合了煙味、酒味、體臭的陳舊得快要腐爛的空氣。那樣一種帶了一點點甜味的,清新的冷風,四周有一點點乳白的晨靄浮了上來,四面的天色漸漸亮起來了。
陳墨貪婪地深深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真好。她把脖子伸長了些。
她嘻皮笑臉地從系里某個干部的手里騙到了八張跑操卡,開始正正規規按路線跑起來了,經過人工湖的時候,借著一點點晨光,她突然發現人工湖邊上一圈在整個冬天象是死過去的柳樹身上都籠著一層很嫩很嫩的黃綠的顏色。
原來除了文濤,自已還是能在生活里找尋發現其他的美麗的,
陳墨為自已感觀的恢復振奮了一下,她的心情有一點點雀躍,步履也開始變得輕快。
陳墨跑了三圈操,交了跑操卡,又跑到五食堂買了兩大袋子肉卷。回到寢室里還有幾個懶蟲沒起來,她挨個跳到別人床上去揉面團。到最后寢室里抱怨聲掀得開屋頂,“哪里來的瘋子!快點把她弄出去!”
吃過早餐大家一同吵吵鬧鬧去大教學樓上課,畢竟年輕,陳墨兩節課撐下來居然還沒撲倒在桌上熟睡。上完一節大課之后換教室,就著下課那二十分鐘內從教學樓1棟走到他們自己的外貿系系樓,走路是肯定不夠時間的,陳墨一邊小跑一邊罵排課表的豬頭,又懷疑是不是本大班的哪位姑娘拒絕了在校辦幫忙排課的某位研究生哥哥的緣故。路過圖書館的時候,老遠看到一群西裝筆挺身桿筆直的精英從圖書館大臺階上排成一字形走下來,陳墨眼尖,一眼就看到里面西裝敞開露出里面灰色V領毛衣的文濤在一群扣子扣得一絲不茍的精英中光彩奪目獨領風騷。不錯啊,這家伙精力很不錯么,承歡侍宴無閑暇之余還能這樣英俊挺撥,她忙朝上揮了手喂喂地叫了幾聲,可憐文濤多少天以來只看過陳墨哀怨凄婉的怨婦臉,這時第一眼看到她笑得沒心沒肺陽光燦爛的臉,差點沒一腳踏空一跤從臺子上摔下來。
陳墨的時間已經不夠了,她看著文濤醒悟過來后那樣明亮愉悅的眼睛,一邊發力起跑,聽到自已的心在對他說,“也許,我不是最適合你的對象。但是即使你運氣特別好,一輩子都能站在成功的頂端上,說不定也會覺得寂寞,也會想要我站在你身邊陪你。而且有時候人的命并不會一直這么順利,那么如果將來你會吃苦的話,我會在你身邊陪著你,象西方的結婚宣誓,‘論富貴和貧賤,無論健康和疾病,無論成功與失敗,都會不離不棄,永遠支持他,愛護他。’”
番外:自是花中第一流
某天晚上,一個很悠閑的場合,一群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酒足飯飽之后,捧了香茶有了符合人類進化本能的進一步的追求:開始追求精神上的滿足,換個通俗點的稱謂,就是開始打屁聊天。從陳墨的陽臺上該種什么花說起,陳墨如一慣習性的賣弄文采,長嘆了一聲,“身寄東籬心傲霜,不與群紫競春芳”,張婷婷也不是沒學過中文,不甘人后地頂了一句,“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滿京城。”吳嫻嘿嘿地搖頭,“你們這算什么?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豆媽本來是無甚興趣的,此時也不禁要加進來秀秀自己背過的古詩,“人道花無十日紅,此花無日不春風。”學文科的女生,再謙虛的也難免在心下以花自喻過,不學中文********如小珩,居然也還記得一句,“一朵忽先變,百花皆后香”。這一番古文秀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大家把能背得出來的關于花的詩詞全找出來了,居然還有人比出了詩經和屈原,“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討論得非常熱烈,大家都發現了自己記憶力是那樣可貴驚人,聚會的氣氛充分符合社會潮流之“和諧”二字。
到各人家中怨夫捱不住孤獨,不約而同使用了催字決,一時里只聽得電話聲聲,此起彼伏,各人這才依依而散。
陳墨意猶未盡,回到家抓住某人袖子問道,“你喜歡什么花?”
某人想來早已熟悉她的跳躍似思維,眉毛不動地答道,“衣服幫你找出來了,你洗完澡早點睡吧。”
陳墨繼續問,“喂,說真的,你覺得我象什么花?”
那人皺了眉頭,“什么花啊草啊的,你們這些女人,就是麻煩……”
陳墨還是毫不氣餒,追問,“說嘛說嘛,在你心里,我到底算得上什么花啊?”
某人有些煩,拿起搖控器斜了眼睛看她一眼,“狗尾巴花唄,你還以為你是什么花?”
陳墨豎起眉毛,抓起沙發墊子就砸了下去,“說實話!”
那人抬手抵住那只軟綿綿的墊子,笑了道,“好了好了,就算是桂花好了,你去洗你的澡吧,一身的味道。”
好歹也升級為傳統名花了,陳墨轉了眼睛自言自語,“桂花?桂花?暗淡輕黃體性柔……”她馬上跳了起來,“好你個某某,居然還是轉了彎子說我長得丑!”
那人的注意力又被迫從世界杯上轉移了出來,男人嘛,耐心極其有限,這一下說話的口氣都變了,“說你半桶水你不服氣,有本事你把那詞背出來聽聽。”
從不發脾氣的人一旦發起脾氣來都是很恐怖的說,陳墨馬上老實了下來,乖乖地在心里背起詞來,只背得半闕,只看她臉上一紅,立馬無聲無息地去了洗手間,一場風波就這樣偃旗息鼓。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