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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王夫人想來是從老太太屋里侍候回來,正遇上低頭把玩玉笛的雪雁,金釧兒便厲聲代王夫人喝問。
雪雁雖是不曾畏懼,卻不敢抬頭看著王夫人吃人的臉色。垂手退到路邊側身站著,聲音卻清脆甘甜,“回太太的話,這是雪雁的玉笛……是臨上燕京前我們老爺賜給雪雁的!”
“死蹄子!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欺瞞太太!”金釧兒冷靜的眸子將雪雁看到渾身發毛。加之王夫人此時慈愛的目光,更是令人渾身起疹子。
慌忙跪下,可憐已極,“太太明鑒,雪雁不敢說謊!”
王夫人鄙夷的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雪雁,甚是不屑。“是不是撒謊,只有你自己心里有數!我也不懲戒你了,去到佛堂抄寫十遍的地藏經!”
“啊!”驚叫一聲,歪坐在地上,眼中一酸落下淚來,“太太,雪雁不識字!”
王夫人抬起的腳步輕輕放小,懷疑的瞥一眼雪雁,半晌才咯咯笑了。“那更好,正好借此機遇學學識字,從前你們姑娘的母親可是把身邊的丫頭都調教的水靈靈的,個個的都是京中首屈一指的才女!”
委屈的撅嘴望著王夫人離去,雪雁方才苦苦的爬起,將玉笛狠狠捏在手心。暗暗思忖,不覺豁然開朗。當夜便尋了夜半時候輕輕吹響玉笛,見了那八個暗衛的面兒,吩咐了話下去不提。
果然,第二日王夫人派了金釧兒來視察雪雁的抄經懺悔。好好的方塊字,給雪雁劃拉的比蝌蚪不如。拿捏著雪雁的詩經在手,金釧兒笑的前仰后合。
“喏,這樣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兒!”雪雁拉著金釧兒道:“金釧兒姐姐你最是好心了,幫雪雁求求情。抄不好不準雪雁回碧紗窗,雪雁會想姑娘的!”
金釧兒好笑的撓撓雪雁,悄悄從懷里取出一張紙,遞給雪雁道:“太太是要我去送信的給門上人的,你快瞧瞧!”
“我又不識字,瞧什么瞧!”忍著好笑,雪雁展開那信,裝模作樣的盯了半日,指著其中的一個字道:“哈,這個我認識,是林!”
嬌笑著抽回那信,金釧兒嘻嘻笑道:“沒得讓你出丑,這滿篇的字只認識一個就高興成這樣子!”末了又輕聲問道:“你昨兒得來的那個東西挺好看的,你若給了我,我便替你去求求情如何?”
雪雁擰著衣襟,愁眉苦臉的從里面摸出玉笛,低聲道:“好姐姐,這是雪雁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姐姐日后多多在太太面前提攜提攜雪雁。這天長日久的守著一個沒錢沒勢的表姑娘,寄人籬下的……”說著,已經泣不成聲……
這是欺瞞別人的話,又何嘗不是雪雁替黛玉在氣惱!
金釧兒一把搶過玉笛,跑到門邊湊著亮光看的清楚,果然是上好的玉。那林姑老爺也真是拿的出手,竟然送如此珍貴的玉笛給一個不肯衷心伺候姑娘的小蹄子!不覺好氣好笑,彎腰看著氣苦的雪雁笑道:“罷了,太太是個心善的,我去求太太繞了你吧!”
雪雁感激的含淚而笑,看著金釧兒消失在門邊,才安然的笑了。對著佛像徐徐跪下。暗暗禱告:“佛祖保佑我們小姐,雪雁覺得那信上寫的越是好,小姐的處境就越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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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七月半,美景隨處是。千里鶯啼綠映紅,也不過如此。濃濃綠意氤氳,紛飛的歌聲唱遍游人心。
金陵薛寶釵領著丫鬟鶯兒扮作兩個俊俏少年打傘而行,凝立橋頭,思緒飛過湖面。
想起那家丁,香腮立即泛起紅暈。那是因事拜訪揚州甄家的時候,被調皮的甄寶玉險些推下花園的水塘。幸虧那英武的家丁飛身下來攬住自己,可是那僅僅是個家丁,而那甄寶玉還幸災樂禍……
那時候,甄寶玉竟然罵女扮男裝的自己作胖豬肥豬,著實可氣。倒是那家丁更加奇特,甄寶玉見到他如老鼠見了貓,規規矩矩的行禮道:“寶玉見過老師!”
那人明明是家丁,不禁呆愣住,為方才的懊惱羞憤!竟然讓一個陌生的男子,尤其又是一個下人給抱了,這傳出去還有何臉面見人!氣急了,不由的梨花帶雨,哭花了刻意偽裝的清秀小生模樣兒。
那家丁也頗為不好意思,行禮道:“薛公子,湖邊路濕地滑,千萬小心!”復又轉身面無表情般,“寶玉,來者是客,我是怎樣教你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照顧好薛公子!”
甄寶玉低著頭不敢言語,看著那家丁抑或是老師去了。才驕傲的看著她,滿是得意的說道:“我的老師甄珠,怎么?薛兄弟看上了?”
臉上登時紅的發燙,別過頭去不理他。自己來甄府可不是為了與這紈绔弟子斗嘴,而是為了薛家的生意。那個不爭氣的哥哥是扶不起的阿斗,說不得自己事事親躬,又不得想方設法的遮掩了自己的身份。縱然各位叔叔伯伯知道自己的女兒身,也就只祈求圖個路上方便吧!
幼小的心溫柔的一顫,“薛某有要事在身,還望甄兄體恤,容小弟去見世叔!”
那甄寶玉卻得寸進尺,上前握住她的手,笑的花枝亂顫,“好兄弟,你知道寶玉最不喜歡男子的,可是見了薛兄卻莫名的親近。既是如此緣分,薛兄就好生叫聲哥哥可好?”
粉面紅的不可救藥,怒火沖天也只得壓著,唏噓著喊不出來。
“那我就還叫你薛胖豬薛肥豬!”甄寶玉無賴的搖著她的手臂,一只手便要刮上她的唇瓣。
蒼天可知,她也是千金之軀的小姐,為了薛家的生意和那不爭氣的哥哥,拋頭露面已經實屬不易,那些家下人等與各家的叔叔伯伯都憐惜她才華,十分的待見。如何能知道,今日偏偏遇見一個這般無禮調戲的,可恨他明知道自己女扮男裝卻偏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褻瀆于自己!
……
“二公子,下雨了,咱們快回去館里去吧!”伶俐的小廝聲音卻是嬌滴滴的。
那公子驀然驚覺,望著煙雨濛濛的遠處,悠然道:“回去吧!”
起身婉轉,嬌柔的女子身形再無掩飾。
漫步回到竹里館,這是薛家姑娘給自己造的居所,月朗氣清之時,于竹林之中彈琴賦詩,該是何等清雅之事。此等美名傳揚開來,定然能招徠許多有才之士的青睞。到時候,要他們幫薛家重振家業應該也不難!
如此心有雜念,琴音便渾濁起來。胡亂的撥弄,以至于最終憤恨的推開古琴,爬在石桌上啜泣。
“小姐又胡思亂想了!”方才伶俐的小廝已經換上了女兒裝。風流纖巧,張嘴便說的一口惹人歡喜的吳儂軟語。奉上清水,愁苦的望著小姐。
嘆息一聲,這般境況又能怪誰!可恨自己好好的閨中女兒,竟然得了那見不得人的相思病,無奈只有告訴外人這是天生的體熱!也只有鶯兒和母親吧,旁的人是再不敢說的!可是,心中卻著實的恨那個人,每每思及又愛恨交加的,長此以往情何以堪?
越想越是不安,自己是母親的盼頭,是薛家的頂梁柱,如何能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如何能貪戀那人的懷抱!凄苦的搖搖頭,粉拳錘在琴弦上,劃破雪白的枝頭,殷紅的血惹的頭暈目眩。
輕叩柴扉,便聽有人門外叫道:“薛姑娘在家么?”
簡樸清淡如此,正是品位不俗之人!鶯兒不禁為自己身為薛家小姐的貼身丫鬟高興,歡喜道:“是慕容公公吧,您請進來!”
說著,便走上前去攙扶。少時,著瞎了一雙眼的老頭便站在了薛家小姐面前,白發如銀,隨風招搖。恭敬的打個千兒,將手中的信函奉上。
含笑的接過信函,浸血的手指輕拈紙箋,面色漸漸轉冷。點頭頷首,眉頭漸鎖。
“小姐,是不是太太叫咱們回家?”鶯兒小聲道。
雨后初霽,彩虹當空舞。只是氣難平,惶惶然坐下,揮手道:“慕容公公去吧,吩咐備車船,我要回金陵!”
“那竹里館這邊兒……”慕容老頭空洞的眼睛猛地一跳,顫聲說道。“姑娘不在這里做生意了?”
冷哼一聲,轉身回屋去了。鶯兒猶豫的張了張嘴,還是說道:“慕容公公只管按小姐說的辦,一切自有小姐安排!”
那老頭才訕訕的下去,自是安排了館外求見薛姑娘的幾位世家公子不提。
也是金陵薛家財大勢大,不幾日便趕回了金陵。一路之上,可憐了鶯兒瞧著小姐的眼色不對,只言片語也不敢胡說,生怕小姐怒極了懲罰自己。只小心翼翼的伺候著小姐再回薛府。
只見滿園的姹紫嫣紅,處處的金碧輝煌,雖然都是父輩留下的奢侈,卻明明白白彰顯薛家的尊貴。抬步進去,上上下下的奴才們皆一溜排開了恭候著,薛王氏愁眉苦臉了多日,終于看到女兒回來,才笑吟吟的接了出來。
抱上去便是噙了淚。“釵兒,你可算回來了!你可是不知道,你那呆子哥哥,竟然打死了人!”
“母親幾時這樣子了,這有什么好怕的!”趴在母親胸前,輕聲道:“還不進去,叫女兒瞧瞧那個丫頭!”
薛王氏暗暗點頭,竟然活了大半輩子還不如女兒機靈沉穩。摟著女兒的肩膀進屋,吩咐道:“去把殘荷拖來!”
“慢著!”寶釵扭頭道:“去將殘荷請來!”
下人們一時怔住,如何請來呢?一個個呆住不敢動手,寶釵在薛王氏身邊坐定了,低頭玩弄細長的指甲,笑道:“母親是如何慣的他們!那殘荷既是哥哥喜歡的,自然要好生請來的!”
這一說,立時便有兩個小廝去了。不多時,便抬了來一個女孩兒。細長的身材,柔柔弱弱,清秀異常,果然是個美人。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嘖嘖感嘆,“你是殘荷?”
那女子早已經受過許多折磨,見到寶釵這樣溫柔的笑意,不覺暖心。忍痛回道:“回姑娘的話,奴婢殘荷,求姑娘可憐!”
寶釵起身走到跟前,輕輕撫弄殘荷的秀發,上面竟是沾染了血跡的。不覺心內惡心,淚珠滑落,“辛苦了姑娘!想必姑娘比寶釵要大,寶釵叫你姐姐可使得?”
“奴婢是下人,小姐……”
看著殘荷可憐的搖頭,寶釵心里不覺開心。緩緩起身,“殘荷這名兒怪悲的,怪不得你的命不好!從今兒起姐姐就叫香菱吧,也圖個歡喜!將養幾日,咱們收拾收拾一起上燕京去!”
薛王氏本是萬分詫異,聽聞寶釵最后一句才舒心的笑了。一時遣散了香菱,又叫人與她使喚,好早將傷養好。
久違的閨房,香氣彌漫。不覺厭惡的捂鼻而出。扇著手中粉色娟帕,不悅道:“母親是怎么做的,不是要您把那些花花草草熏香的弄出去的么!”
“這……”薛王氏擔憂的跟在身后,“釵兒不是最喜歡這些的么?”
“胡說!”寶釵脫口而出,才覺得自己過了些。忙回身搖著薛王氏的肉手,甜甜笑道:“母親!這話以后再不能說的!女兒自小簡樸,不喜歡這些玉器古玩之類的擺設,那些都太過奢侈了。俗話說成由勤儉破由奢,女孩兒還是清減些才是本分。”
自己的女兒自己如何能不了解,何時又轉了性子?薛王氏疑惑的抬頭,鼓氣問道:“撇過那些不提,母親都依你就是了。只是,釵兒如何同意去燕京了?”
見母親如此好奇,寶釵揮手令丫頭們都退下。藕荷色的裙擺飄搖,款款走來將薛王氏攙坐在窗前,輕笑道:“前幾日,釵兒不但收到了母親的信,釵兒還讀了燕京的來信。賈姨媽給了咱們寶玉那通靈玉佩上的對子,女兒已經吩咐人去做了個金鎖,上面鐫了和他那玉上相對的字,也省得母親空口無憑!”
瞧著母親贊賞的眼光,不覺粉面含羞,低頭再道:“還有……聽說明年五月皇上要冊封大遼的公主為貴妃,到時候極有可能開恩選秀,咱們也正是借著賈姨媽的勢,平了哥哥的官司,再住在他們家……”
薛王氏豐滿的臉上綻開微笑,手掌細細的摩挲女兒的臉頰。竟是老淚縱橫,“好孩子,真是難為了你,事事將薛家放在心上!母親知道你在甄家受了委屈……”
“母親!”寶釵聽不得甄家的話,登時厲聲道:“羔羊跪乳,烏鴉反哺!釵兒之心,日月可鑒!母親何苦要拉扯上甄家,什么真珠假珠的還不是有眼無珠不識主子!釵兒只愿母親能榮華富貴,享盡天倫之樂!”
這話說的義正嚴詞,人又是滿面含淚,額頭虛汗涔涔,看的薛王氏感慨萬千。摟上女兒道:“我的兒,怎么偏偏你不是個男兒,偏偏你哥哥就恁的不叫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