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煙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黎復生邁著生平不常有的散漫步調,在街道上晃著,突然覺得,他從來都沒有看清楚過這條街。
這個時候,他有足夠的時間自由揮霍,眼睛瞟過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或者看看跟著自己的影子。過去他沒有發覺,自己身上原來也有和那個人一樣的慵懶氣息。
“復生!”
他不知道這個時候,自己還會被誰惦記著,巡音望去,那是輛綠色的轎子停了下來,王香香揮動著兩只闊袖向他奔過來。
“復生,你怎么了?”
黎復生搖搖頭,淡淡地道:“你回去吧,我沒事。”
“沒事?那就是有事啦?”王香香一只玉手扶上他的肩膀,抬頭望他。
黎復生這時候卻笑了笑,帶點自嘲。
王香香越看越不對勁,正要繼續追問時,黎復生已緩緩推開她的手,淡淡地道:“香香,找個好男人。”
“不,我不會放棄的。”她執著地望著他。
“香香……”他真的不想跟她大小姐玩下去。
“我知道,是跟那個叫小蜻蜓的有關,是嗎?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騙不了我的?!彼龘屪∷囊暰€,在他無法回避的時候,奪口而出道:“我們成親吧,這樣你就可以進戶部當官了。”
“別說了?!崩鑿蜕{頭就走。
王香香望著他匆匆的背影,緊緊地咬著下唇,直到血絲滲了出來。
她不甘心!
……
小蜻蜓的眼皮跳了一下,這個時分,她該是餓了。
最近特別容易感到餓。
也難怪,有一頓沒一頓的,自從認識那個黎復生之后。
本來,一個人行走江湖,逍遙自在,偶爾逗逗那些情竇初開的少男,笑過之后各走各的,互不相干,也沒有煩惱。
都是自找的!
也不知道是饑餓,還是心里發慌,還是心慌刺激著饑餓,小蜻蜓覺得身體越來越難受了。
她一手著墻,另一只手捂住肚子,胃痛。
沒事沒事,一會就會好起來。她這么想著,抬眼看到不遠的有一間飯館,看起來還不錯。
她走進飯館,也想不吃要吃什么,于是隨便地點了一些,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
長得挺俊的伙計面帶微笑地朝她走來,她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只是她覺得,伙計上菜的手勢竟然跟黎復生有些相似。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餓昏了,便不再多想,大塊朵頤起來。
旁邊幾個喝酒的男子向她有意無意地瞥過來,眼神顯得曖昧。
“小蜻蜓姑娘,我們又見面了?!币粋€俊男過來打招呼,小蜻蜓認得他,卻不想理他。
她只裝作沒聽見,放下一錠銀兩,要起身離開。
可,她沒有起身,因為她的肩頭被人按住了,王西聰儒雅地微笑道:“不會耽誤你的時間吧?”
“我可以說不方便嗎?”她驕傲地抬起臉說。
王西聰將桌上的一錠銀兩拿起,塞進她的手里,微笑道:“讓我有幸請一次客,這是我的餐館。”
對于這種示好,小蜻蜓一向拒絕不了。
……
啪!重重的一個耳光。
黎復生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么一天,吃了女人的耳光。
他只是告訴王香香一個事實,但是他沒有顧慮到一個女子,尤其是自恃甚高的女子,最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她一直以來的心情,付出,他竟全無半點珍惜,回報,樣樣都胸有成竹的女子,偏偏猜不透自己最在意的男人,他竟然為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女人,不顧她的感覺,不留一點兒情分。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王香香強忍著眼淚,克制嗚咽。
“沒有?!彼脑捳Z不帶一絲溫度。
“我恨你!”王香香掩面狂奔而去。
黎復生沒有去看她,他喝掉了手上的半杯酒,然后閉上眼睛倒在椅子的靠背上。
窗外的另一個世界,正喧鬧著。窗里的世界,換來片刻休眠。
突然間,他的腦中泛起了一幅畫面,那是自己站在黑暗中,卻被一雙眼睛注視著,媚惑如野貓,純潔如天使的眼神,是那樣的錐心刺骨,勾魂攝魄。
他的心被揪痛了一下,睜開眼睛望出窗子去,在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試圖尋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的身影。
人海中,哪個背影是你?
……
啪!一大疊銀票摔在桌面的聲音,票子有序的一排散開。
“銀票全還給你,數數有沒有少?!毙◎唑岩皇謯A著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
男人沒有看銀票,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凝在她的臉上,“小蜻蜓,你知道我找你好久了?!?
“你以后別再找我了。”
小蜻蜓起身要走的時候,卻被男人攔住了,男人滿眼盡是痛楚,“我還打算娶你的?!?
“我很謝謝你對我的愛,我會記住你的好?!彼⒉幌敕裾J,自己一向都是這么無情。
“我可以放棄一切,只為你。”他深情地說。
“先生,從一開始,這便是一個游戲,現在游戲結束了。”小蜻蜓聳肩微笑,愛莫能助,繞行離開。
在她看來,世人都太悶了,人生本來就是一場游戲,拿得起就應該放得下。
男人擋在門口,凝望著絕情的她,“我可以再抱你一次嗎?”
小蜻蜓伸開雙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她迅速從這片刻的溫存中脫離開來,本來沒怎么在意的,自然也就沒有過多的留戀。
“再見不如不見?!?
……
走出去的時候,小蜻蜓被外面灸烈的陽光晃了一下眼。
本來還覺得有些冷,現在渾身都溫暖了起來。
她慵懶地走著,沿路風景,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路過樂淘坊,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她以為只是錯覺,但那里面的人卻正定定地望著自己,也許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何時開始望向外面。
這個時候的黎復生并非全無預感的,他知道她也看到了自己,不過,她并沒有為他而停下腳步。
這時候,他才感到手里的茶水冷掉了。
冷掉的東西,是不會冒一點點熱氣的。
他收回了向外凝視的目光。
當他再往外望去時,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三三兩兩地,從他眼皮底下走過一些英俊少年,但黎復生看人的感覺卻完全變了味,他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幻想那條倩影,舉止輕浮地勾引那些俊男。
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可能是他的情敵。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涼了的茶,他也喝得下。
當他走出房門時,差點尖叫出聲。
小蜻蜓正要走過來,一身中性的打扮,與他第一次遇見她時一模一樣。
黎復生不聲不響地從她身邊擦身而過。他從未想到,原來自己也可以這樣表里不一。
她也沒有理他,走進廂房里。
他有一些不甘,所以,往前走。
只是,才走了幾步,突然一只手疾如風般扣住了他的肩。
他一個回頭,滿肚子的責問、質問、疑問、怨憤、責怪、悲哀都還不不及發泄,就被迎面貼來的唇堵住。
熱情而綿長的吻,讓黎復生亂了思緒,發燒和窒息的滋味,灸裂而疼痛的心戀。世上再沒有什么,比這種感覺更致命。
小蜻蜓突然放開了他,轉身離開,一副無所顧忌,我行我素的神氣。
黎復生無力地抬起雙手掩住臉,縮到墻角下去。
……
小蜻蜓回到桔子坊的時候,沒有看見羅賓,她也懶得登臺,只是叫伙計做一碗水餃送到后面休息的房間。
她倒在床上,瞇上眼睛小睡起來。
記得媽媽說過,一個男人肯不肯為女人包餃子,就可以看出他是不是真心。那時候她聽著,只是覺得可笑。
迷迷蒙蒙地,她開始幻想著黎復生為她包餃子的情景。
那個人定是像上次炒飯一樣,手忙腳亂地清理著鍋碗瓢盆,灶臺前堆著各種餡料,然后搓粉,弄得渾身是面粉,最終搞不出任何成品。
小蜻蜓光用想的,就能夠笑出聲來。
不過,今天那個家伙也太沒意思了,明明看見她的,還裝什么冷漠,害得自己主動倒貼,結果這家伙一點不領情,干脆躲在里面不出來。
真是個混蛋!想想就氣。
……
好朋友凌風的關心,令黎復生覺得自己被窺探了心事,他敷衍了凌風幾句,便走出了樂淘坊。
外面天色漸暮,華燈閃爍,他重新又清醒地意識到一個問題,連翰林院都不要他了,就算他滿腹經論又有何用?
這時候本該找幾個朋友,陪著一起喝酒,解解悶,但是他不知道該去找誰。
如果別人問起原因,怎么說?他突然發覺自己連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都沒有。
他進一間酒鋪去用身上所有的錢買了一壇酒,坐在街角處一口接一口地喝起來。
天色越來越暗了,來往的行人漸漸變得模糊了。
晚風吹在他身上,讓他想起了家,回家。
他單手提著酒壇子,癡癡地笑起來。
兩條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也可以不要了吧。街上怎么有那么多燈,晃眼得難受,人們的肩上,怎么長兩個腦袋?
瘋了,瘋了,這全世界都是怪物,看得頭也暈了。
黎復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
夜晚總是美麗的。
熱愛夜生活的人類,這個時候開始出動了,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猛獸,在黑夜里肆意散發開越來越濃重的欲望氣息。
酒樓的生意越來越好,望著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羅賓走到了門口,卻又轉身離開。
當他賺到錢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失去的更多。
羅賓沿路吹著冷風,長得過于高大的人,麻煩在于,一般人只敢遠遠地看著,他身上有種無形的壓力讓他疏遠人群。
撲面而來好濃一股酒味,暗弱的光線下,依稀可見一壇打碎了的酒,一地碎片,酒氣在風中飄揚,旁邊,還躺著一個人,嘴里不斷地說著醉話。
羅賓將他的身體翻過來,才發現,竟然是小書生黎復生。
……
小蜻蜓的眼睛有些迷亂,夜了,夜了都不緊要,反正,在這里也沒有誰是她想要狠狠看清楚的。
遇見了人,不過是隨意一瞥,就連停住多看一眼都懶。
但別人,可不這么想。好不容易羅老板不在,而且小蜻蜓只有一個人。
昏暗的燈光里,一雙雙灼著火的眼睛在盯住她,靠近,再靠近,目光不斷地靠近,好像那么近就可以將她擁進懷里一樣。
“小蜻蜓,一個人???”
“小蜻蜓,不出去玩?”
“小蜻蜓,怎么穿這么少?……”
每個人都極盡所能地想接近她,她只是淡淡一笑,煙花般奪目而短暫。聰明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今天不想理他們中任何一個。
可別人不肯放過如此大好機會,繼續糾纏不休,她卻只是愛理不理地擺了擺手,輕易地將別人拒絕。
可就在這時,她看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不是別人,正是羅賓,他還背著一個人。
小蜻蜓做夢也沒想到,她和那個人,在一天中不斷重復著不期而遇,來得這樣迅速。
她終于笑了笑,向他們走了過去。
羅賓把黎復生放在后院房間的床上,他醉得很厲害,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說著胡話,皺起的眉心,讓人感覺到他的痛。
可憐的羅賓在回來的時候給他吐了一身,有點惡心。
小蜻蜓傻氣地來到床前,用食指去碰了碰黎復生的鼻子,還好,沒死。
她雙手支著下巴,滿意地望著黎復生的臉頰,呵,原來他睡著的時候是這個樣子。他好像有好多個樣子。
想到身邊還有別人,她乖乖地退回床邊,羅賓正一臉錯愕地望著她,她歪著頭沖他笑了笑,“嘿,多謝了?!?
羅賓這才醒悟,“你的朋友,交給你了。”
說完,便逃似的往外走。
……
好極了,這下子,整個房間里就只有她和他了。不過,她可不會照顧一個喝醉的人。
記得以前好像只好她喝醉,他來照顧她。
醉酒的人,像一團軟泥。她試著去抱他,讓他睡得好一點,可是太重,她根本抱不起,只得放棄。
她放開手的時候,他的身體滾到床后面去了。
她爬上床,跪在床上,湊過去看他的臉,雙眼緊閉,眉頭還緊緊皺著,是在生氣?
黎復生打了個哈欠,小蜻蜓皺眉,厭惡地用手在鼻子前揮了揮,好重的酒氣!
她退出床沿的時候,看見桌上有一杯涼水,是剛才羅賓叫人送進來的。
她拿起水,捧著黎復生的腦袋,把水往他的嘴里喂,黎復生被水嗆醒。
“咳咳……你……你……”黎復生想問又說不成一句話,不住地咳嗽。
一旁的小蜻蜓笑得花枝亂顫。
“你什么你啊,你看看你自己,搞什么嘛。”
她坐到床上,像抱娃娃一樣地抱著他。黎復生這才覺得渾身無力,就連腦袋也嗡嗡響著,頭痛,渾身都酸著。
“喂——你說話啊,不說話我就放手咯。你再躺下去我可不管你喔?!彼鴳阎械乃?。
黎復生的咳嗽好像漸漸平緩,但到現在他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發生了什么事。
“這是哪?”他語氣不善地脫口問道。
“哇,這么兇,今天沒去上工???”她饒有興趣地盯著他那張喪氣的臉,硬憋著不笑。
“不做了?!崩鑿蜕K于坐起來,掙脫開她的懷抱。
小蜻蜓莫明其妙地望著他,過了片刻,兩手一攤,道:“哦,他們不要你是他們的損失,又不是要死,搞得像世界末日似的……”
黎復生惡狠狠地瞪她一眼。
小蜻蜓聳了聳肩,嘆道:“唉,有些人,就是成天跟自己過不去?!?
黎復生抬起頭想看清這里的時候,便看到了墻上最顯眼位置,掛著一幅畫像,那是她與羅賓的畫像,背對著背,卻牽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