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將她看得死死的,睡前流年哄她吃了程灝帶來的藥,不一會兒就睡沉了,這些藥物都有安神的作用。但流年睡不著,睜著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索性起床看政治筆記。對面程灝的燈也亮著,想來也是在挑燈夜讀。她突然很想去后山轉轉,她答應了程灝去找他的,想來他今天應該在那里等了很久。
風夾著桂花香氣撲面而來,天氣轉冷,蘇流年還是穿著夏季校服,加了一件外套,還是覺得冷。前院的鎖太響,她怕吵醒阿婆,搭了椅子翻身從后院圍墻爬出去。圍墻也就比柵欄高一點,蘇流年平衡性不錯,一躍落地身輕如燕。她也是鬼使神差,大半夜一個人跑到這個鬼地方來。
后山的另一邊是公墓,那里是蘇流年的禁地,從不越境。她大都喜歡在離公墓遠一點的地方轉悠,這里離居民點不遠,附近有大大小小許多田壟。水稻剛收割,留了一截截光光的茬,沒有蛙鳴,沒有蟲叫,這個時候的許多動物已經進入最后掙扎階段。
也沒有萬家燈火,都睡下了,沒有誰陪她到這里來亂逛了。流年記得剛從鄉下調進城的時候,萬分迷這一片后山景象,那時還沒有大建公墓,原本這里是有錢人自建的別墅,文化大革命被抄,說是一群資本主義倒戈派的腐朽游戲,房屋都是搞的西洋風格建筑。后來這一帶落魄了,房子卻還留著,大門已鎖,誰也進不去。流年那時被一群小伙伴帶著試圖鉆縫進去瞧瞧,沒有成功。等他們第二次來時,房子已被拆的七零八落了。流年很是傷心,拉著蘇云年來看,稚聲稚氣說,我以后要讓媽媽住這種漂亮的像城堡一樣的房子。那時蘇云年已病入膏肓,說一句話都要停上半天才接的下去。但因為她這一句話,似乎精神立馬好很多,只要流年一不開心,就會陪她來這里,看一堆光禿禿的麥田,看亂石越積越高。平日里走幾步路就會喘氣的蘇云年,拉著流年小小的手,可以走上半個小時,然后坐在石階上,看流年抓秋蟲,笑得無比饜足。
媽媽最后一次帶她來,將從不離身的一串佛珠給她掛上,親她的臉,又哭又笑,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對她說了許多話,那是她對她說的最后一番話,可是蘇流年被媽媽的眼淚弄得很難受,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半夜流年被阿婆抱到火車站,她看見媽媽在人流中忽隱忽現,沖上去抱她。蘇云年明顯被嚇了一跳,氣息不穩開始劇烈咳嗽。蘇云年最后還是被拽出了站臺,流年記憶里總是好脾氣的外婆第一次動怒,抓著蘇云年不放手:“你要去哪里,你真要去找那個姓徐的?云年我求求你了,你醒醒吧,他有老婆孩子了,他們家容不下你的,就連我告訴他流年是他的孩子他都沒回過頭!云年,我給你跪下了,你別去啊,你去了又能怎樣,你的身體根本撐不住了。媽媽跪下求你了,我也代年年跪下了,我現在什么老臉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云年,你這是在殺了我呀!”流年被阿婆緊緊攥在懷里,跟著哭。
火車站的老式喇叭開始催促,蘇云年手里的車票被冷汗浸濕了一層,火車站里人來人往,團團圍觀三個跪成一團的女子。蘇云年開始磕頭,一下一下,發出十分恐怖的聲音。最后阿婆抱著她的頭痛哭:“傻囡囡,傻囡囡,你要怎么樣才肯讓媽好過點,你為什么就不替年年想想,替我想想,你寧愿要一個徐景平也不肯要我們嗎?”
蘇云年面色不正常的酡紅,聲音嘶啞:“媽媽,年年是他的孩子啊,你還有年年,可我再不去見他一眼就什么也沒有了。我活不長了,我不想到死還看他在別人身邊,我至少要讓他陪我最后一路,就三天,媽,就三天,三天之后我哪都不去,我好好陪著你,行嗎?媽,你別搖頭啊!媽,景平的孩子你知道叫什么嗎,叫徐蘇年,他心里有我的,真的,媽你讓我去啊,不然死了我都無法安身的。”
他們最后放走了蘇云年,那天流年抱著阿婆流了很多眼淚。悲傷是無法言語的,她心底總有那樣一個小小的預感,媽媽這樣一走,再也不會回來了。
蘇云年沒能履行她的諾言,她死在了回程的火車上,仍然是半夜,流年再次被阿婆叫醒,前往他們分別的火車站。接他們的人是徐景平的助手,奉命將蘇云年安全送回家。可惜誰也沒料得準蘇云年會死在火車上。火車上有軍醫,事發突然,還沒來得及就近送醫,她已被宣告死亡,當務之急就是聯系家人,將她的遺體送回來。
蘇云年的遺體孤零零在異鄉的醫院躺了一天,阿婆趴在醫院的走廊里痛哭,完全失態,誰也無法想象這個哭得滿地打滾的老人,年輕時是一位氣質涵養皆佳的教師。
蘇云年被接回來后就辦理了喪事,送他們回來的男子里里外外操持,因為蘇阿婆已完全崩潰,整日躺在床上囈語。蘇流年一夜長大,她懂得了死亡的含義。而她也從未問過關于徐景平的點滴,在她心里,徐景平就代表著死亡。她母親的愛情,那么美,那么傷,痛到每個人的骨子里。
程灝沒有料到蘇流年會那么晚出現,他打著軍用手電向她的方向照射。白色的燈光下,蘇流年一個人張開雙臂踩在田間的細小石塊上,像是舞蹈一般輕靈。有風吹過,她的裙子慢慢飄,又落回膝蓋,美如湖水的漣漪,漾開一層又一層。她的頭發難得沒有梳起,長的已達腰際,四散飛舞,她微微低下頭時,長發繞過來蓋住她的眼睛。程灝的心里像有千百只螞蟻在爬,恨不能飛過去為她展平發絲。一綹青絲落在她唇邊不動了,那一刻程灝竟然想,若我是那綹頭發就好了。蘇流年伸出食指勾掉頰邊的干擾,程灝又想到一句古詩詞,皓腕凝霜雪,用在她身上,再貼切不過,纖纖素手,細長皓腕,玉脂凝膚,美如畫卷。
美人款款而笑,驚得程灝拿不穩手電,終于回過神來,蘇流年已在不遠處,笑容靜婉安寧,露出小虎牙,可愛極了。程灝立刻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為何今天他一提到蘇流年總喜歡用贊嘆詞呢,連古人的名言都盜用出來了。
后山還是一片雜亂,荒草叢生,他們到附近的石堆坐下。蘇流年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程灝立刻默契的開口:“我爸媽又吵架,我悶得要命,溜出去打了半天游戲,逛啊逛又回到這里。”流年接口:“我心情不太好,又想到中午答應了你要來找你的,就逛啊逛也來這里了。”
程灝的父母吵架似乎是家常便飯,按理說兩個都是事業有成的人,高級知識分子,怎會這般幼稚。用程灝的話說是,就因為兩人都太精英了,一碰頭就有道不完的不滿。他父親嫌母親太忙,無暇照顧家庭,他母親嫌他父親大男子主義,并且是馬克思主義電筒,只說她不顧家,自己還不是一樣,一天三餐都不回來吃。
他們在山上坐到十二點,遠遠聽見有鐘聲。蘇流年突然說:“十二點了,灰姑娘要回巢了,要不然南瓜馬車會變回耗子了。程灝,快回家吧,你父母該著急了。”她率先走掉,一步一步下坡,在離他十米遠的地方又停下:“程灝,謝謝你,愿意像我媽媽一樣在這里陪我,我突然覺得,我一點都不孤單。”
她沒能如愿走掉,因為程灝沖過來從后面抱住她,摟得很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他的氣息呵在耳邊癢癢的:“蘇流年,我能不能,像這樣,一直陪著你?”他的語氣是從沒有過的不確定。真實的程灝穩重自信的,課上的旁征博引,課后的一呼百應,從沒有過這般孩子氣。
蘇流年最后覆住了他摟在她腰間的手:“如果你不是現在這個沒有自信的樣子的話。”
他聽懂了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摟得更用力,蘇流年怎么拍都拍不走他,他們在月下的影子太親密,毫無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