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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時,莫梨君逛在后院的田園里,她種下的瓜熟了,透著厚實漂亮的顏色,她用銀剪子小心翼翼的剪下,遞給身后的吉來,然后很愜意的吩咐,“南瓜湯不要煮的太甜。”
這是她最打發時間的時候,開春時,她把后院圈出一塊地,鑿出厚黑的土,出城買了許多種子回來,一半種瓜果,一半種花草,等到秋天時,她就能看見滿園的收成,她用這樣的方式等待自己的夫婿和孩子。
受她的影響,后院的姬妾們,也開始過起很平靜的日子。有想出頭的,莫梨君都放她們走了,滿雙是第一個走的,去了七皇子的宮闈,但前些日子,她因故被譴,郁郁而終在存隕樓里。
吉來在她身后念念叨叨,他已是玉斛的內務總管,莫梨君沒法再升他的職,只是他的官架子顯然沒有被官職局限,“皇子妃,您不用碰那東西,孕婦怎能碰剪子,您還是讓奴才來了,要讓主子爺看見,肯定要打死我的,主子爺在的話,也肯定不會讓您碰的!”
為這件事念叨了半個時辰后,莫梨君實在沒法子,把剪子還給他了,她扶著圓鼓鼓的肚子走出田園,瀟灑中順帶捉弄的指揮吉來去這去那。
預產期在十月,仿佛是莫梨君與北堂逸初遇的時候,想到這,她心中頓時一陣苦悶,想不到她是這么好搞定的女人……晃晃悠悠一年時間,她已經快為人母了。
孩子在她肚中很頑皮,莫梨君已經沒了生女娃的念想,她想,這肯定得是個男孩子……
北堂逸沒有給她帶過信箋,但南方邊城一直傳來捷報,不虞的突襲強兵已經連退幾百里地,都是即將獲勝的好消息。近來,她開始心心念念著計算著日子,等孩子出世他還沒有回來,她就去找他,打定主意后,莫梨君就定了心神。
蒼古一脈找來他們最信任的穩婆為她接生,老皇帝也派了最好的御醫在玉斛守候,不止她,仿佛全世界都在等這個孩子。
臨近產期的時候,莫梨君總是心中忐忑、坐立不安,她每天無數遍的確認陣前的消息,護衛軍將領說:“夫人,侯君那邊一切都好。”御醫和穩婆都說,快生孩子的時候,都會有這樣的情況。于是,她竭力安撫了自己。
霜降那天,莫梨君夢見北堂逸突然回來了,他扶著鐵槍,步履蹣跚的朝她走來,他的鎧甲被尖銳刺穿,渾身是血,她驚慌失措的跑上去想擁住他,可卻只抱到空無飄渺的幻影,北堂逸對著她遙遠的笑,然后嘴型無聲的說,我愛你。
我愛你。恍然是他離京的那個時候,驀然之間,他的身影隨風而逝,仿佛永遠消失,她迫切的想抓住,卻什么都留不住。
她被驚醒,眼角是濕潤的淚水,晨間冷曦膩人的安靜,蕭瑟的冷風從窗沿上如魚貫入,她剛坐起身,肚子就傳來劇烈疼痛,她知道是孩子將要出世了,穩婆和御醫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那天早晨,她順利產下一個女兒。穩婆說,生在這個時候的孩子,都有著粗狂倔強的生命。
莫梨君失了一切力氣,她甚至來不及考慮為什么穩婆有這么高遠的見地,昏睡前,她只是想,昨夜就只是個夢,北堂逸會平安回來,他看見女兒時,肯定會很開心……
可事實卻總是令人刻骨。
小刀滿月時,莫梨君開始收拾行囊,她準備啟程,可護衛軍的將領卻將她攔下了。
北堂逸留下十八個武功高強的護衛,她懷抱女兒背著行囊,一步踏出玉斛宮門,那十八個護衛齊齊跪在門外,他們躬身低頭,在蕭索的長風中沉默。
“你們干什么?”她以為,是北堂逸有命令,不讓她們過去找他。
可是她聽見護衛軍的將領說,“夫人,侯君在回京途中遭到埋伏……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胡說什么,不虞還未正式退軍,他怎會回來?”莫梨君厲聲反駁,手卻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安睡的孩子忽然大哭,空闊安靜的早晨,哭聲那樣響亮凄厲。
“夫人生產前,侯君想回來陪您,可在回京的路上遭遇埋伏,那些人混在蒼古一脈的人中,侯君日夜趕路,他們趁著侯君疲憊時前后夾擊……”
莫梨君想起那個夢,想起北堂逸那樣無聲的說我愛你,耳邊忽然閃過尖銳的聲音,那個聲音空洞而巨大,瞬間將一切的和平美好打碎,她心頭泛起生疼鈍痛。
將領的聲音未停,“侯君失蹤后,我們不敢驚擾夫人生產,直到日前……我們找到侯君遺留下的東西。”他從懷中取出一尾紅絲狐裘,狐裘染著鮮血,那樣凋零敗落的躺在他的手上,沉寂出一片不能言語的悲涼,“他們說,上陣時,就算是三伏天,侯君也會時刻不離的帶著這件東西,我們在商關的陡坡附近找到這樣東西,他們還在繼續尋找……但,只怕侯君已經兇多吉少。”
跟在身后吉來驚愕的不能動彈,他不知該怎樣接受這個消息,直到皇子妃將小主子放到他的懷里,他連忙抱過,帶著澀澀的哭腔,低聲安撫痛哭的小主子。
莫梨君走上前,將那尾狐裘接過來,血腥的氣味在手中漫開,暗紅凝結的血液刺痛她的手心,沒看見他的尸體,她什么都不信。
她的聲音冰冷,“帶我去商關。”
護衛軍將領沉聲應答,“是!”
他默然退到一側,那時天際剛好放出光芒,莫梨君眼前閃過一瞬光影,她看見護衛軍身后放著帶血的光刀,她一手倏然出擊,兇狠揪過護衛軍的衣襟,眼神鋒冷,“刀是哪來的!”
護衛軍將領嚇了一跳,有些驚慌的回頭看了看,怔怔答道:“是埋伏侯君的人留下的,那是……”
他還沒解釋完,就被莫梨君推開了,她迅速撿起那柄帶血的光刀,準備帶她離開的馬車停留在門庭一側,她砍斷車馬的韁繩,翻身騎上大馬。
“保護好我女兒。”
話音剛落,她便策馬離去,她去的方向,是域華城最中央的地方,午時未到,北朔最有權勢的人,還在定安殿上。
秋蠻涼了整個域華城,太監宮女們不管怎么打掃,都是處處落葉的時候,馬匹疾馳而過的時候,更揚起難以目視的漫天飛塵。
九皇子妃擅闖定安殿的消息前腳剛到,后頭便是禁衛軍的哀嚎聲,她不是將軍,不是大臣,更沒有面圣的旨意,持著光刀入殿,一路都是攔阻的禁衛軍。
她一身紅衣,舉著鋒銳的光刀步上朝堂,周身是震懾四方的肅然殺氣,她的紅裙是安定殿上最刺目的顏色,她的出現在這里所有的人都心生畏懼,滿朝文武驚在兩側,龍椅上的天子面目沉然。
“阿衡,你做什么?”
太子北堂景站在離龍椅最近的地方,他只詫異了一瞬,便高聲呼喝,“你們都是飯桶嗎,這是北朔的朝堂,不是市井街巷,還不快將這擅闖入殿的人抓起來!”
莫梨君揚起手中的光刀,“北堂景,我問你,這刀是不是你手下的人的。”
北堂景定眼看了一目,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陰笑,“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簡直膽大妄為,竟還敢這樣持刀入殿,將她抓起來,拖下去斬了!
“是!”那些禁衛軍齊齊的應了一聲,卻無一人敢沖上來,方才她一個女子獨自入內,那么多的禁衛軍都無法攔下來,他們只是沒看見,安定殿外全是鮮血淋漓的兵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