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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隼驚異道:“沒看出來,你何時有這等學問了。”
承鐸白了他一眼,整了整衣襟:“不然怎么我是三軍統帥,你們也就是個上將軍。明天把馬調到我親領的騎兵營里去。”言畢,飄飄然走向場心,留下兩人面面相覷。
東方附掌大笑道:“大將軍果是見識不凡,令人佩服?!?
楊酉林低低地看了趙隼一眼:“見著比我狠的了吧,早知道讓兩成給我也就完了,現在誰也得不著了。”說完也往自己西營去了。
營外大路的盡頭,升起一路塵煙,一隊人馬逶迤而來。隊前樹著一桿大旗,上面一個隸體的“趙”字,迎風翻滾。承鐸遠遠望了望,回頭道:“趙隼,還不去接一接老爺子!”
趙隼一躍跳下點將臺,隨手拉了一匹馬從承鐸身邊跑過,直奔向那隊伍去了。承鐸扇了扇他揚起的塵土,搖頭道:“真是欠罵,還趕著去?!?
隊前一人,白須玄甲,雖年紀老邁,卻神采飛揚,正是領兵部尚書的定國公趙定一。他一見趙隼奔來,不由得朗笑出聲。趙隼不敢近前便滾鞍下馬,拜伏在旁,叫道:“爺爺?!?
趙定一果然罵道:“臭小子,滾起來吧!”
趙隼站起道旁,見他馬鞍之側掛著三只紅頭褐羽的馬雞,笑道:“爺爺怎么又打這個?”
趙定一道:“路上見著了,就射了三只。多少年了,還是喜歡吃這馬雞肉?!彼牧伺鸟R雞的羽毛,又看看趙隼:“小子,一年不見,曬黑了嘛。”
這天晚上,承鐸破例在軍中大擺酒席,與各路軍馬將領痛飲起來。這些人馬都是近年來布置在燕、云兩千里邊防上的善戰(zhàn)之師。這次承鐸攻下胡人的都城,將胡狄大汗斬首,也少不了他們的策應之功。其中許多都是彼此經年未見,直把這場酒喝到深夜。
夜晚一到,燕州的溫度就陡降了下來。
茶茶換了厚衣服,圍著爐子,煮著一壺奶茶。若是承鐸喝醉了,正好可以解酒。忽蘭坐在一旁,看著爐火,已經昏昏欲睡。茶茶拍拍她,示意她去睡覺。忽蘭想跟她坐著,又搖搖頭。
帳簾一響,承鐸帶著一身寒風進來,身上挾裹著酒氣。茶茶坐直了,不知他怎么突然回來。承鐸笑道:“我喝醉了?!辈璨璧沽艘煌霛L燙的奶茶捧給他。承鐸仍是笑:“我不想吃這個解酒?!?
那他想吃什么解酒?茶茶突然覺得臉上一陣發(fā)燙。承鐸對忽蘭一抬下巴,目光指點著帳門口:“你出去。”忽蘭走到帳口,放下帳簾時,只來得及看到承鐸將茶茶抱到了一旁散亂在地的靠墊上。
忽蘭默默地沿著寨欄逛,走到大帳后面一丈來遠,似乎聽見什么聲音。遠遠的又聽不真切。她走進兩步,再近兩步,隱約聽見些響動。忽蘭害怕,連忙跑開去,心里卻一陣緊張。那個惡人莫不是在欺負姐姐?她一想到這個,遠遠地鉆到一個帳篷角,擔心起茶茶來。
過了好久,承鐸出來去遠了,忽蘭挨進帳去。茶茶仍懶懶地半倚在那靠墊上,臉色有些緋紅,眼神卻帶著迷離,不知道在想什么?!敖憬恪?,忽蘭喚了一聲。茶茶抬頭看著她,一向清麗的臉龐卻是美艷不可方物。她的神情讓忽蘭都覺得莫名的沉醉了。
中軍帳里酒意也有些闌珊。東方酒有些過了,便避了出來,吹著冷風散步。低沉的烏云,在夜色下卻顯得發(fā)白,隱隱地壓在天邊,看不見一個星星。平野像一條永沒有終點的路,伸向遠方。他想起承錦說那盡頭的地方是天涯,微微笑了。姑娘,天地是沒有涯的,我尋找過。沒有。
也許是乘著些酒意,東方想騎了馬到那平野上看看。他不想驚動到旁人,繞到大營西北偏僻的一個馬廄去。等他慢慢走近時,馬似乎都睡著了,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東方也減了興致,不想打擾了這馬的休息。
忽然廄邊一個聲音,低低地叫了一聲:“先生?”
東方湊前一看,正是釘子。他手腳都縛在木樁上,一見了東方,震天地叫起來:“先生??!真的是你?。【任野?!”“哇”地一聲就大哭了起來。
哲義如鬼魅般聞聲而至:“東方大人,這怎么……”
東方拉開廄門道:“先把他放出來?!?
“主子吩咐了關著他?!?
“你先放了他,我跟你主子說?!?
哲義解開繩索,釘子哭得一塌糊涂。
東方對哲義道:“沒事了,你去吧。”回頭歉意地看了釘子道:“真對不住,我來了燕州一直忙亂得很,沒顧得上你,讓你吃苦了?!彼厌斪颖Я似饋?,往自己帳子去。釘子坐在他手臂上,抽泣個不住,斷斷續(xù)續(xù)道:“他……他不是人……把我關在這里……胡人來了,又走了……沒吃的……冷得我快死了……”
他見著東方就像有了底氣,連承鐸也罵起來了。直到東方用毯子把他裹上,端了熱水給他喝時,釘子才止住了哭,時不時地抽一下。東方歉然道:“我上次還欠著你獎勵呢,這下更欠得多了。你說怎么辦吧?!?
釘子想了想,小聲道:“我害怕?!?
東方笑道:“你怕什么?那個不是人的家伙其實還算是個好人?!?
釘子低了一回頭,方囁嚅道:“先生,我聽他們議論,說七王……呃,七王要來這里了?”
“這些將軍們走了,大約他就該到了。你認識他?”
“嗯?!贬斪佣读硕?。
東方眼神剎那間深邃起來:“你怎么認得他?”
夜靜如常,歲月川流。中軍大帳,酒宴已散了。趙定一卻扶著桌子環(huán)顧軍帳,舉了空杯,望虛空道:“皇上,臣敬你。”趙隼在旁輕勸道:“爺爺,先帝去世已八年了。”言未已,趙定一一陣酒勁上來,扶著桌子便嘔吐起來。趙隼遞了帕子給他,趙定一卻站起來,望著地上,痛聲道:“唉,都吐了。可惜了我的馬雞肉啊!”趙隼扶著他,一陣好笑,又一陣心酸。
快樂與悲傷總是容易相隨,便如熱鬧之后才更能襯托寂寞空曠。這個夜晚,有人在談笑,有人在回憶,有人在述說機密,有人在愛意纏綿。
承鐸曾以為,破胡是當務之急,一切別事可以暫不顧及。然而破胡之后,將來之事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到來。人的一生要做多少事,誰也不知道。既然不可奢望無事,那還是抓緊時間做一做/愛做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