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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坐著的傷兵,忙碌的醫(yī)士見了承鐸紛紛站起來。承鐸抬手示意不用行禮,四周看了一看,對東方道:“我還不知道你通醫(yī)道。”
東方用紗棉擦凈那兵士縫口的血跡,再下一針,還是沒抬頭:“你不知道我的事還有很多。”那縫口處立時又涌出血來。
明姬本在給東方遞藥粉,聽了他們一番答問,忽然說:“我看很多人都傷在上臂胸腹,傷在腿腳上的倒少,難道胡人從不攻人下盤?”
承鐸想她和那麻子兵相斗時,便是以傘尖點其膝彎,想是她擅打穴,穴布全身,所以無所偏重,今看了這番傷勢才覺得奇怪。明姬又道:“立足原是根本,何以不攻其本,反逐其末?”
東方正要說話,已聽承鐸道:“騎兵在馬上,本就高出許多。且戰(zhàn)場上相斗是生死之搏,只想攻其要害,一擊致死。傷人腿腳似乎……”他說著,卻突然頓住,心念翻轉(zhuǎn)。他征戰(zhàn)已久,對于這般傷情見慣不怪。明姬沒有見過,所以才能于細微處發(fā)其未省。立足原是根本……承鐸又想起她以傘點穴。兵器長一寸,可擊之距便能寬一尺。那么以長兵攻腿足,便不用矮身……
只是這一瞬間,承鐸心里已轉(zhuǎn)過無數(shù)個念頭。明姬卻不知道,見他望著自己不說話,便問:“怎么?”
承鐸一笑:“不怎么。只是你一個小姑娘呆在這到處血污之地,人多是爛創(chuàng)破口的……”
明姬聽他說“小姑娘”,不自覺就想起在平遙大道上遇見他時他那副神情,想到那副神情,隱隱覺得不妙,便不待他說完,急忙道:“我不怕的。”
承鐸慢條斯理地說:“我還沒說完。這里男人還多是不穿衣服,赤身露體的。”他第一句本想說“不僅不害怕,反倒研究上了”。被明姬一搶,他便話鋒一轉(zhuǎn)。一旁一個光著上身正扎繃帶的兵士聽了承鐸這句,便“嘻嘻”地笑。明姬聽了那笑,臉刷地紅了。承鐸還沒來得及把那“不僅不害怕”接出來,她已經(jīng)一跺腳,跑了出去。
東方把那個兵士的傷處理妥當,轉(zhuǎn)頭對承鐸道:“明姬越發(fā)沒輕重,在你面前倒論起攻防上下來了。”
承鐸微笑:“你別老訓著她,她說得很好。”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踱出那醫(yī)帳。出了醫(yī)帳,四面無人,那太陽便斜斜地升上了中天,照開晨靄。方圓之境,盡收眼底。
“我也正想找你。今日之戰(zhàn)有些古怪。”東方斟酌了一下,揀著邊角的意思說:“照理,突襲必要分兵為援,方能進退有據(jù)。只是以夜襲直取對方最高統(tǒng)領,就需機密利落。后援之軍應該隔得遠一些,才不易在攻擊發(fā)起前就暴露。可今天的援軍來得太快,前面的胡人不知消息,后面的援軍倒先知道了。”
承鐸仍是一笑:“今番回燕,古怪的事也不多這一樁。”
東方看他還是這般氣定神閑,心想:難道他知道軍中有細作,也知道細作是何人?這人到底有多少事不在他掌控之中。
東方便站住了:“習鑒兄,我初來這里,你就不疑我底細么?”
承鐸也也站住,并不看他,悠然開口道:“你本姓張,是這燕州平遙鎮(zhèn)上世代務農(nóng)的人家。你自小聰穎,六歲時令尊送你入學,望能另辟仕途,興旺家業(yè)。你八歲時,有一云游道人途經(jīng)此地,你竟違逆父母,隨他走了,從此杳無消息。九年后,你忽然回鄉(xiāng),令尊令堂已相繼過世,只有幼妹流離鄉(xiāng)間。你便帶了妹子在平遙鎮(zhèn)西三十里的深鄉(xiāng)結(jié)廬隱居,改名叫東方互。是以這十里八鄉(xiāng)的農(nóng)人都知道東方先生,卻不知東方先生從何處來。”
東方聽了,不置可否,只微笑道:“這并不能說明我就不會做奸細啊。”
承鐸轉(zhuǎn)頭望他,道:“人的生平好打探,人心卻最是難看明白。只是時常覺得,人心既是難測,我又何必要測。然之兄,于我一人而言,你是什么人都不打緊;以三軍性命而論,我有監(jiān)查處置之責。但盡我之責任,余事又何需自擾。”
東方望著承鐸,見他臉色平淡,覺得承鐸這人有時候分明心腸很熱,有時卻又極冷眼。相比之下,自己反流入世俗了。
這晚,承鐸在他的大帳里伏案畫著一種奇異的圖形。白日里他讓明姬的話一提,忽然想出一種對付胡人騎兵的法子來。他在素白的紙面上以筆勾畫著,忽又站起來想想,再坐下望著那圖看一陣,又把自己的佩劍舉起來凌空一轉(zhuǎn)。
他并不去注意大帳角落里,茶茶已經(jīng)蜷在一堆氈墊上睡著了。她被承鐸帶回了大帳,不再回那低矮的窩棚里。即使是這帳中狹小的一隅,也已足夠讓她安然睡去。
有些人不會活在昨天,因為昨天已然過去;也不會活在明日,因為明日有太多不可知。當擁有溫暖的床榻,迷蒙的睡意,足夠的時間,就只管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