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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亮是中午到的北京,有朋友飯局接他來的,沒知會百歲,就怕他又湊熱鬧跟著。喝完酒準備去他單位找人,經過一家婚紗店,突然想起自己還欠兒子一個提親的任務沒完成。
這事兒本應該找葛萱,可百歲之前警告過他,商亮自己也不敢惹懷孕的人。再則轉而把江齊楚約出來,于是有了之前那一幕。
坐在他身邊駕駛位上的江齊楚,先是皺眉,既而苦笑,后腦勺重重往椅背上一撞,心說這叫什么事兒啊。讓葛萱知道他私自帶商亮來見小棠商量婚事,并且又遇到這么個場面,一準跟他沒完。
對于小棠和百歲的事,江齊楚早猜到了一二,只是不知他們本人作何打算。百歲這幾年什么樣,他和葛萱都瞧在眼里的。這孩子表面是不可一世地胡作非為,實際頗知深淺,懂得倚小賣小,打著狂妄招搖的幌子,暗地里行事極為謹慎,撐起一個家庭應該不成問題。單就這點而言,江齊楚相信葛萱也會放心把妹妹交給百歲。其實最大的問題在于小棠。她怎么看待百歲,怎么看兩人的將來?對那個叫小凱的朋友,她又是一種怎么樣的感情?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鬼丫頭,管起姐姐的閑事來總是不遺余力,而她自己的事則統統壓在心里,她不說,誰也搞不懂。這時商亮突然來了,說百歲前陣子帶小棠回去過,百歲要結婚,態度很明朗了,他想聽聽小棠的想法。
江齊楚是最不愛起哄的人,而且由他出面找小棠說這些事也不太妥。商亮可不覺有何欠妥之處,既然倆人已經發展到談婚論嫁的程度,家長過問一下也不算多事,“總不能他們不說,咱就不問吧?總得溝通不是?小棠和你又不是外人。”江齊楚無話可說。的確對他而言,小棠和親妹妹沒什么兩樣,他把事情前因后果理順了,再去跟葛萱說也好,免得她胡來。再加上說話也將為人父了,江齊楚似乎能理解商亮為孩子婚事急躁的心情。
也許就是這即將成為父親的喜悅,也許是婚前準備工作的混亂,也許是被葛萱折磨疲了,江齊楚現在才發現,他這腦子最近不是一般兩般的鈍。怎么就完全沒想起來唐宣的存在呢?雖說自打葛萱驗出懷孕后,連化妝品都不再用了,更不可能美容美發那種重污染環境,但唐宣實在不是個應該被忽視的存在。
前些日子兩人遭遇車禍時,醫院里小棠哭得孩子一樣。在百歲和唐宣之間,她喜歡哪個暫且不提,但唐宣因她而傷,對她的這份好,她記得牢牢。誰心不是紅肉一塊?江齊楚自認在他與葛萱的愛情里,也有著感激的成份,所以聽說小棠和唐宣戀愛時,還猜她是感動多過于喜歡。可此刻看他們那種自然融洽的擁抱,江齊楚什么把握也沒有了。
車內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
離家越來越近,問題也越來越嚴峻。誰來跟葛萱解釋這件事呢?
葛萱最討厭最怕的人就是商亮,因為怕,所以也不敢表現出討厭的情緒。每次見面,基本上是一種不溝通的相處模式。
商亮自己倒感覺良好。且他對葛萱這怯生生的模樣非常喜愛,只覺得這份端莊優雅,在像她這么大的姑娘里并不多見。
為此還曾對她萌生過異樣的感情,只不過那段感情很快就夭折了。
葛萱在離商亮最遠的一只沙發上坐著,緊張得脊背挺直,視線一直放在江齊楚身上,隨著他的走動而移動,不時問一句:“百歲兒啥時回來?”
商亮客氣道:“不急,不急。”眼仁也斜向江齊楚。
身為四道視線的焦點,江齊楚能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閑姿勢喝熱水,其強大的心理素質可見一斑。
商亮頂看不慣別人少年老成相,這顯得他自己相當不老成,咳一聲,也打起了太極,“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江齊楚奇怪地瞥他,“反正你也不是來看他的……”
葛萱很乖巧地問:“那看誰?”
商亮干笑,“……”心說你這小子,竟敢將我的軍!再一想,自己原本就是來捅破這層窗戶紙的。撇了不擅長的靦腆,大咧咧道,“其實我來是找你有事,小萱兒。”
葛萱惶惶不安到了極點。
江齊楚忽然出聲,“哎?葛萱,你不是說小棠回趟家就過來燉湯嗎?怎么去這么半天?”
商亮順勢就想起了葛棠她家門外那擁抱的一團,不爽地吼過去,“你打什么岔!”
葛萱嚇一跳,“是啊,聽人把話說完。”
江齊楚苦笑,“得,你聽吧。”
拿起手機轉身上了閣樓。
葛棠這時已經到江齊楚家樓下了,剛好遇上百歲在小區里開車亂轉。剛幫他找到車位,手機就響了,看來電是江齊楚的,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接。
百歲伸長脖子看來顯,幸災樂禍道:“讓你磨磨蹭蹭的,催了吧?”
葛棠不那么想,“也搞不好是葛萱又想要吃什么了。”
電話接通,江齊楚第一句話是問她在哪兒。
葛棠說:“你家樓下了啊,這就上去了。”稍感奇怪,怎么是在哪兒,應該問到哪兒才對。
電話那頭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跟江齊楚說話,又不像是葛萱的聲音。就聽江齊楚應了一聲,對她說:“你帶包芙蓉王上來。”
葛棠一怔:“芙蓉王?”煙?江齊楚是不抽煙的。
旁邊百歲挑起了眉毛,“藍嘴兒的?”
葛棠對機械重復一遍,得到肯定回答,沉重地向百歲點點頭。
不用問也知道這煙是誰讓買的了。
百歲側臉輕呸一口,掏出手機撥通他爹的號碼,“出來接出來接。”
商亮不受他調遣,“你在哪兒呢?趕緊出現。”
百歲咬牙,“我出現就行了,你來干嘛?”
商亮理直氣壯,“我看看小萱兒。”
百歲說:“只許看看她,別說些沒邊兒的事。”
商亮沉吟了一下,“怎么又變成沒邊兒的了?”
百歲干脆放棄暗示,“好歹讓小棠自己跟她姐說。你這么突然就來談親事了,算怎么回事兒?”
商亮陰惻惻一樂,“小子你啥時候給我學得這么有禮貌了?”
百歲支吾,“我怕你嚇著萱姐,她現在受不得刺激。”
商亮哼道:“擔心你自個兒吧,商百歲兒。先跟你透個氣兒,我今天不是來給你談親事的。嘟——”通話結束。
百歲合起手機,后腦勺小辮子卻給手機鏈纏住。
他挑開頭發,看著剛從葛棠家順來的牛角掛件,忽然有種不詳的預兆。
葛棠這會兒反倒平靜下來了,打開樓宇門,回頭喚他,“走吧。”
百歲一把拉住她,“這事兒不定讓大亮擾和成什么樣了,你心里有個譜兒。”
葛棠沒聽見他們父子的通話,單純被百歲那副謹慎的態度逗笑。這孩子居然也有此般戒備,如臨大敵似的,實在罕見。并且,是為了他和她或將被公布的婚事。
一倏間心內溫和綿軟的感動,絲絲散浸四肢百骸。
百歲忐忑著,又說不出究竟,木然地跟在葛棠身后走上樓。
到房門前葛棠停下來,轉身面對低她一級臺階的百歲。
他仰著臉,平日滑溜的眼風變作閃爍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