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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嘿聲一笑,“那不可能,我肯定會認賬。”眼珠溜溜轉過來,風輕云淡道,“不過說實話在這件事兒上,你的想法,我也就是意思意思地聽一聽,拉倒了。”
葛棠毫不意外,把玩手指細聲細氣地說:“那還是聽都別聽了,我留點勁兒替你喝喝酒什么的。”
百歲張狂道:“不用你替,誰敢灌我?”
那次他喝到摔在客廳睡著的時候,也說:誰敢灌我!
事實上敢灌他的還真不少。
葛棠第一次見百歲的朋友,心知不會是什么好人,真見著還是吃了一驚。
那群人根本就是人來瘋的一族,每個都比百歲大不老少,有的都能當他叔叔了,說話卻一個比一個不著調。
說是喝酒,地點卻是一家極有檔次的官府菜館,要不是門口有一清瘦的禿子打老遠就狂喊百歲,葛棠真懷疑他領錯了路。
不止葛棠意外,百歲進去了也左右看不順眼。
那禿子像是看出他們的心思,笑瞇瞇道:“百歲兒說要帶朋友來,咱得給面子。百歲兒從來沒帶過朋友來啊。”
葛棠他說得像背臺詞似的,忍不住哧哧笑。
百歲也笑,“我覺得你不說這話,我更有面子。”他笑得涼嗖嗖,浸人心脾。
禿子搓搓胳膊抬頭看一眼,“這冷氣調這么大干嘛?”
路過的服務員聞言投來一瞥。
禿子兇狠道:“瞅什么,不知道保護環(huán)境熱愛我們的地球啊?”
手邊那間半開放式的包廂里飆出一嗓子,“你丫嘮什么‘我們的地球’?你丫又不是地球人。”
禿子抓抓腦袋,退回來,朝百歲訕笑,“差點兒走過了。”
百歲佯怒,“靠,我沒來呢你們就喝。”
間里共五人,算上剛進來的他們仨,就葛棠一位女士,無論從人數還是男女比例上看,都正巧如同上洞八仙。
大伙兒吵吵著圓滿了圓滿了,端酒開喝,紅的白的還倒進杯中,啤酒直接對瓶吹了。葛棠要開車,百歲只讓她喝了一杯開席酒,剩下時間都看這些人喝到原型畢露。
坐百歲另一側的人最先認慫,自曝凌晨才陪百歲爺喝透,這會兒還沒醒酒。
百歲承認兩點多找人出來灌酒了,但不允許他請假。那人沒轍,嗷嗷叫囂著劃拳斗酒,大有魚死網破的志氣。
百歲腦子精,劃拳倒不怎么樣,輸得后來都沒人敢跟他玩了。
葛棠抽空問他:“你今天上班了嗎?”
百歲說:“多新鮮,我還收了兩筆訂呢。”
葛棠有點崇拜,“您莫非打了雞血?”
百歲皺眉,“我就是雞!”
偷聽他們對話的禿子大樂,“你只能當鴨。”
葛棠覺得百歲是真喝得不一般多了,出門的時候竟然對她解釋,“你別聽他們胡說,我沒當過鴨。”
葛棠笑得崩潰,不放心地扶他。
百歲飄悠著,在一干人羨慕的目光中,捉住葛棠的手,塞進自己臂彎里。直坐進車子里,他忽然一問:“他們怎么樣?不是好人吧?”
葛棠也沒嘲笑他沒邏輯的講話方式,坦白道:“我還是相當緊張的。”
百歲可不相信她怕生。
葛棠繼續(xù)說:“很怕你們喝完酒鬧事。”
百歲松一口氣,“什么呀,又不是小孩了,還喝酒鬧事。”
他說這話時,稚嫩的臉上寫有滄桑,配合他那雙半醉半醺的眼,竟然很恰當。
說起來以他的資歷,的確也到可以滄桑的級別了。
可惜話還沒在風中涼透,百歲爺就咬了自己的舌頭。
車從停車區(qū)開出來要經過店子正門,那幾人當中有兩位還沒走,各持一把小砂壺,坐在門口硬藤椅上等人來接。
百歲讓葛棠把車靠過去說話。
葛棠提醒他,“你趕緊的啊,這是人家大門口。”
百歲沒管那些,加上那兩個也等車無聊,三人嘻嘻哈哈就聊起來了。
門口迎賓客氣地請車移駕,百歲不怎么上了孩子氣,拗著不許葛棠挪車,說話間眼神就顯了匪氣。
他那倆朋友中年紀稍長的一位,打著酒嗝勸道:“您可歇了吧小爺兒,這場子咱砸不得。”
百歲探頭看看店招,紅木底子鎦金字,心里已對上了主兒,表情猶不痛快,一推門,踉蹌著下了車。
葛棠嘆氣的工夫也沒撈著,跟下車看百歲惹事。
她也就只能看看,從小最不會拉架,何況是商百歲這種人。
那迎賓平時見的酒鬼多了,頗有眼力價兒,一看百歲下來了,匆匆躲進了店里不應戰(zhàn)。
百歲抬腿上臺階,兩位朋友攔他,說軟話。百歲回過頭來,很無辜地問:“你們干嘛——我手機落在飯桌上了。”瞪一眼葛棠,“你也不說幫我想著。”
葛棠一驚,心想果然忘給他經管手機了。
百歲沒了阻礙,搖搖晃晃上了臺階,一頭撞在一只肥白的手臂上。
手臂主人是個膚白而矮的胖子,面無表情,氣場卻兇煞;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有雙彎彎笑眼,唇角輕挑。
葛棠聽到百歲的朋友低聲嘖嘖,似乎有棘手事的樣子。倒是原本在周邊看熱鬧的幾個小服務員,心虛一般快速散去。
笑眼男人看了百歲一會兒,拍拍白胖子的手臂示意他放下,慢悠悠走到百歲面前,問:“你是商語?”
百歲不答反問:“什么事?”
“沒特別的事兒。”對方笑笑,眼睛更彎,“是剛來還是要走了?”
百歲低眉順目答道:“吃完了。您是……”
笑眼男人說:“你不認識我,我是大亮的朋友,他說過你在北京。你有事盡可以來找我,我姓貝。”
在葛棠好奇的注視下,百歲點頭,“哦。”
那人走后,百歲那倆朋友也被人接走,店門前逐漸恢復喧鬧。
葛棠從沒見過那個長著笑眼的男人,單從百歲的態(tài)度來看,也知此人絕非泛泛之輩。
百歲自打上車就不吭聲,眼珠兀愣愣亂轉。
葛棠想了想說:“你爸對你還是不錯嘛,還托人照顧你。”
百歲很鄙視她:“你這么大人,聽不出客氣話?他這是給我放話呢,讓我老實點兒,估計是我爸讓他這么干的。原話肯定不這樣。”他靠在椅子上,看葛棠心不在焉的神情,猶豫著扣上了安全帶,“全北京姓貝的都有數,敢嚇唬我的,沒別人了。”
葛棠猜道:“那家飯店的老板?”
百歲也不甚確定,“聽板二的意思是。”
板二就是剛那兩位朋友中勸百歲別砸場的那個,他是土生土長的老北京,胡同串子,對這北京城里的人事如數家珍。
葛棠沉默片刻,追問:“那人跟你們家做一樣買賣的?”
百歲沒回答。
葛棠問完也知冒昧,遂不再開口。
結果沒兩分鐘,響起了百歲的呼嚕聲。
“商語。”葛棠念這個陌生的名字,再看那熟悉的人,一抹笑在唇邊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