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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腸崖是這方圓百里內最高的斷崖,并不僅僅只是高,它尤以險著稱。那崖壁不是陡峭能形容的,幾乎近于垂直,卻又是極光滑的,幾乎寸草未生,更不用說一般山崖上常見的扎根于石縫中的歪歪扭扭的小樹了。崖下的深淵常年霧氣繚繞,更不知有幾深,這附近草藥雖多,但地勢太過兇險,在數十條人命喪生之后,當地都藥農極少在這附近采藥了。

但此時秦淳言站在崖頂一塊不甚寬闊的巖石上,蕭蕭山風吹動著他的衣衫,寬大的袍袖鼓起,衣袂飛揚,漆黑的長發肆意凌亂飛舞,遮住了他那俊朗而肅殺的面龐,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凌厲氣息和著這狂風似乎將這群山都籠罩住。

他濃黑的雙眉緊緊擰在一起,微微垂下的雙目緊盯著崖下繚繞的霧氣,那發亮的雙眸中又是痛苦又是無奈與不解,卻是似乎想要從崖底下攫取上來什么東西來才罷休。山風吹著衣袂呼啦作響,這其中間雜的重重的一聲讓他渾身一顫,不由得緊緊閉上了雙眼,臉上痛苦之色卻愈濃。

那褐色的身影振衣揮袖直直地他面前落下去,也是夾雜著這樣的風聲,那樣的快,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不是悲傷,不是震驚,他那一刻幾乎是毫無知覺地愣愣地站在原地,發不出任何聲音,不,不是發不出,是壓根就沒想到。

他似乎有些艱難地茫然四顧,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這絕世荒涼的崖頂只剩了他自己。一聲凄厲悲愴的呼喊回蕩在群山之中,重重疊疊的“爹”的回聲此起彼伏地回蕩在他的身邊。那時他還不是如今這甚至顯得有些暴戾的男子,那個十七歲的少年跪在地上伏身緊緊地攥住拳頭,額上青筋一分分綻起,待得抬起頭來,那冷厲的眼神中已經滿滿的是仇恨了。

每年的這日他都會來這斷腸崖,果真是斷腸之痛,卻年年都要這樣撕心裂肺一番,何止年年,自從離開擒月堡之后,他又有哪一日、那一夜不經受這樣的折磨?他當日何嘗不想從這里跳下去?他在這世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可是他不能,不能,那刻骨的仇恨從離開擒月堡的那一刻就已經深深刻進骨子里了,再也泯滅不了,他渾身的每一滴血液在他的皮膚和血管下沖突碰撞,等待著宣泄。

他的神色終于慢慢平靜下來,他相信,不止是自己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長眠于此的爹娘也是在等著這一天的。他轉身大步離開,幾個凌縱起落勢若猛虎,矯若游龍,直讓人看得心驚膽顫,卻是消失于峰巒之間,再沒回頭看身后一眼。

站在擒月堡前的秦淳言全身都散發出凌厲的殺氣,他微微仰起頭瞇著眼看著厚重古老的青石墻上斑駁的苔蘚。這熟悉的堡壘似乎更顯蒼老了,以前是透著底蘊的滄桑,現在卻只剩了殘敗的氣息。果然是易了主的,他想。夕陽的余暉漸漸消失了,轉眼就是入夜時分了,他發出一聲尖利的唿哨,院落內的一角立時透出了昏黃的燈光。這是約好的暗記。

他不再遲疑,立時一掌拍向眼前厚重的門扉,那半寸余厚的木門在他的掌風之下顯得不堪一擊,木屑飛濺,沉重的門扉倒地,在燈光下揚起滿地塵土。

這轟天巨響過后,院落內卻了無動靜,地上是數十條伏尸,一群黑衣人肅然跪地,齊聲道:“恭迎堡主!”內院的門豁然洞開,大批人涌出齊齊圍住院落,一女子盛裝華服,緩緩排眾而出,赫然正是藍蝶。院內本已燃燈火,此時更是多添數盞,一時間倒是燈火通明。

“都起來吧。這些年委屈你們了。”秦淳言語氣極其平和,濃烈的殺氣卻絲毫不減。他伸手半攙起跪在他身前的一個黑衣人。黑衣人抬起頭,竟然是堡內的侍管雷平,平日專負責堡內的內勤事務,做事倒是認真細心,這等人物在堡中自應是武功平平。而身后的眾人原是平時堡內更不起眼的小廝。這些人今日個個卻都似換了個人般。“謝堡主!”眾人起身,肅立于秦淳言身后。

藍蝶眉間閃過一絲訝異,忽而拊掌大笑道:“好!好!你終于來了!還未曾動手,就已經視自己為主了,我倒要看看你這些年都長了什么本事,也好送你與你娘團聚。二娘可是疼你呢!”她面上笑意盈盈,眼神和語氣里卻無絲毫歡愉之意,反而透著冷厲。

她見到他的一瞬間就已經認出他了,雖然這些年沒見,他身上所有文弱溫和的氣息都已經磨礪殆盡,但是到底是骨肉至親,如今長大了,那股氣勢倒是猶勝當年的秦朗,神情雖然冷峻,五官倒是線條柔和,卻分明更像他的娘親。她心里不知何故忽而還是升起一股濃重的妒意。她竟然還在意,她甚至想開口問……然而鋪天蓋地的恨意涌了上來,她似笑非笑地望著秦淳言,是啊,她是不好過,可是,秦朗,你看到了嗎?我要讓你還有你的若眉比我更痛苦。

秦淳言沒有發怒,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院子,一切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最后才定格在藍蝶的臉上。那眼光是冷的,不是發怒與怨恨可以形容的,那種冷,是刀鋒上的冷,帶著寒意從藍蝶的臉上掠過,似乎她在他眼里已經是死人了。藍蝶心里一驚,口氣沒變,臉上笑意愈濃:“沒有娘教的孩子果然是不一樣,不拜見二娘也就罷了,你難道不知道這樣看長輩是很無禮的嗎?”話音未落,笑意猶在,身形才動已是欺身至秦淳言身前,一掌拍向他胸前。圍住院落的眾人此時對視一眼,也是縱身撲向秦淳言身后的一眾黑衣人。

秦淳言冷冷一笑,她竟然還是一點都沒變,如當年一般狡詐狠毒。他絲毫沒有避讓,藍蝶還沒有看到他移步,卻驀然已覺掌上力道一空,而一陣渾厚的力道挾著風雷之勢竟是已襲到自己腦后。不由一驚,回身相抗,堪堪接住這一掌,那掌風卻已是將她云鬢震散,而她勉強對住這一掌之后只覺無法抗衡,連退了三步之后發咳出一口鮮血。

發絲凌亂地飄散在她的鬢角,蒼白的面容在掩飾不住的驚駭下尤顯狼狽:這是什么武功?怎會這般怪異?這才過了幾年,他如此年紀輕輕怎會有這般深厚驚人的內力?……一連串疑問從她的腦海中飄過。

她再略略掃向四周,堡中人竟然都已橫躺遍地,尚有呻吟聲不絕于耳。原來眾人也都是深藏不露。

藍蝶心念一動,已是飄身欲入內院,身形未動,秦淳言已是至她身前,淡淡道:“二娘不是說淳言無人教管對二娘失敬嗎?淳言也是慚愧得緊。自問也沒什么技藝,拜二娘所賜,這幾年離堡略學了些皮毛功夫,還想向二娘討教幾招,讓二娘指點指點才好。”

他方才不言不語,神色冷厲,此刻卻故意順水推舟,借藍蝶的話說話,一字一句沒有任何感情,卻像是專門模仿藍蝶的語氣。藍蝶心中驚懼更甚,抬頭看他站在那里,卻似未曾開過口般。當下也不知如何才好,她早知他終有一日要尋仇,卻不曾想他會這般厲害。心念數轉,也沒想出什么萬全之策。

自秦淳言進門那一刻起,她知道他是不容小覷的,那樣的鎮定,甚至不屑于真正的偷襲,否則堡內眾人早就遭暗算了,而他帶領著雷平這一干人等也不過是提醒藍蝶當年她是如何采用卑鄙的手段讓擒月堡易主的,他也可以做到,但是他不。果然是他的兒子。她自然是可以早些就防著他們,然后擴大擒月堡勢力,廣結聯盟,可是她終究不想。她當年沒有找到他們父子倆,天長日久地,她竟然盼望能得到他們的一絲絲消息,甚至等著他們找上門來,所以連擒月堡的一草一木都未曾動過。

藍蝶忽而輕輕長嘆一聲,望住他道:“他……他如今怎么樣了?”那語氣里卻含了一絲凝重和隱隱的期盼。秦淳言身子一震,她竟然還敢當著他的面提起秦朗!他生生地逼下心中怒氣,緩緩道:“不知二娘口中所言‘他’是誰?”他如今有的是耐性,對著這個日思夜想恨不得千刀萬剮的蛇蝎女子,他不想讓她這么輕易地死去。

藍蝶本該發怒的,可是她竟然沒有:“秦大俠如今是怎樣了?”她這不屈不撓的問法讓秦淳言很是吃驚,負在背后的雙手已經隱隱露出青筋。便是告訴你又如何?讓你知道你是如何的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死了。”這兩個字淡淡從他口中吐出,卻似挾了千斤之力,擲地有聲。心中痛不可抑,他的指甲已深深掐進了手心里。

死了?!藍蝶似是想喃喃自語,卻終是沒能吐出一個字來。她脫力般軟倒在地,心頭竟是一陣空白。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這無窮無盡的這三個字占據了她的腦海,無限地延伸開去。她忽然像是回過神來,卻驀地發瘋般跳起來,一把扯住秦淳言的手臂:“他死了?我不信!你定是騙我的!你帶我去見他!”他竟死了,她當年白白留了他的性命,她藏在心中許多年的話他一句都沒聽竟然就這樣死了。

秦淳言聞言又驚又痛,一拂袖,藍蝶便重重摔在地上。他目中忽現赤紅之色,再也按捺不住,冷笑一聲道:“我倒是有心帶你去見他,只是爹娘二人好容易才泉下相聚,就怕你這怨毒婦人到了陰曹地府也攪得他們不得安生!”一掌直直拍向藍蝶百會穴。

藍蝶略略撐起身來,卻是不閃不避,忽而露出了一個詭秘的笑容。秦淳言本已觸她額頂,一眼瞧見她神色,硬生生撤回內力,胸中氣血翻涌,他不露聲色懸掌于半空,距藍蝶面門不過寸余。藍蝶忽而咯咯笑道:“這便下不了手了么?當真是可憐!”她自聽聞秦朗已死,一時心中卻是大慟,便覺死了又有何大不了,這日日怨毒與思念糾纏早已讓她疲憊不堪。卻偏偏又聽到秦淳言提起于若眉,一抬頭看到那張肖似于若眉的臉,恨意已是沿著脊梁慢慢爬了上來,她自知是不敵秦淳言,方才的悲痛失神此時卻盡化了玉石俱焚之意。

她慢慢直起身來,似也不管秦淳言那一掌是否劈過來,背對著他冷冷道:“你便是贏回來這擒月堡又如何?殺了我替你爹娘報了仇又如何?他們不能起死回生,你總之是在這世界上一個親人也沒有的了。這江湖險惡,你爹在世之時為人過于正直迂腐,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你以為單單憑我就能拿下這擒月堡?這后面有多少人在暗中相幫,怕是你做夢也沒有想到,當日我起此心,不知有多少人歡呼雀躍,事后卻也不能只由得我,到今日這擒月堡沒有成為魔道正宗,你怕是還要感謝于我。你若是怕,大可殺盡堡內的人。堡內有多少人?你帶來的又有多少人?即使你殺光了擒月堡內所有人,如今是報仇來了,我一死,這后面倒是有多少人在惴惴不安地等著取你首級呢?”

她笑意吟吟轉過身來,院中燭火在打斗之時大半已滅,而她散亂的頭發遮掩下尚顯蒼白的臉色在月光下猶透出一股凄厲陰冷,秦淳言的手心滲出涔涔冷汗。”她面色一寒,目光中透出無限的怨恨:“你口口聲聲只道要殺我,倘若秦朗不這樣對我,又何至有那樣的下場呢?我爹府中只有我一個女兒,自幼視作掌上明珠,處處由我。我十八歲那年女扮男裝游春,不料馬受驚,卻是險些墜下山崖,那時幸虧秦朗相救,凌空拉住我抱我下馬,那一幕簡直教我終身不能忘記。那時我發髻已散,耳洞猶在,卻是被他識破,如此功夫了得、瀟灑風流之人,當時卻是眉頭一擰、面上猶紅,手竟松了,由得我滾落在地。我當時瞧他不悅之色,一時便賭氣轉身走了。回了府中卻是日日思念,終是忍不住尋他,卻又拉不下臉來只是連日跟蹤,卻是越發覺得他實在是樣樣皆好。

待我終于跟他挑明,他卻無論如何不答應,原來那時他已娶了你娘,我實在無法,借著他當日救我之事說是男女授受不親毀我清譽,如果他不肯娶我,我便在他面前自盡。”藍蝶的語氣時而溫柔,時而激烈,臉上卻始終帶著那樣甜蜜的神色,仿佛是隨著回憶穿越了過去的歲月,哪里還有半分平日的影子?

這時只聞她幽幽嘆了一口氣道:“我所出此言卻并非虛語,不過我卻也算準了以他的性子,必不至于讓我死在他面前。何況我爹素來瞧他不上,一來二去還結了一點過節,又聽聞是我定要求上門去嫁給他,早已是氣得渾身亂顫,揚言我若嫁給秦朗,從此便斷絕父女關系。我的性子向來犟得很,磕了三個響頭就離府而去,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哪怕我爹死前還叫著我的名字……”她抬起頭,微微閉上眼,臉上的妝和著淚早已花了,長長的睫毛仍止不住痛苦的顫抖。”

她頓了一頓,似是努力平息著胸中的喘伏,忽而目光灼灼盯著秦淳言:“可是我又有何面目再見他?!我不過是求得他一點點愛。我又有哪一點及不上你娘?我藍家求親的門檻曾經都快被踏平了,偏偏你爹卻毫不動心,我已經沒有退路,就算是死也要讓他記住我是因他而死,但最后竟然是因為你娘的請求他才勉強讓我留了下來。”

她的雙頰由于激動而掙出不自然的嫣紅,聲音越發凄厲了起來:“這對我是莫大的屈辱,可是我還是忍了。我總想著他能有一天心里能夠容下我,可是整整多少年?整整七年,直到我懷上秦悅,可是那竟然還是因為他喝醉了。我日日看著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連個外人都算不上,有多累有多苦,也終是沒能換得他回頭一顧……”她終于垂下了那驕傲而美麗的頭顱,語氣恢復了平靜,卻透著可怕的絕望和刻骨的凄涼:“我終于是忍了下來,我是藍蝶,我怎么可以容忍這樣卑微而渺小還不如一粒塵埃的自己?自從心里有了一步步成形的計劃,日子便快了許多,或者這也是一種打發日子的方法,我漸漸地盡量避開他,那以前是粘住我視線的磁石的身影卻日日伴著另一個女子,他連敷衍我都不肯,我只能收回我的目光,我不想做得這么絕,可是,是他,他一點一點逼我走向了那一步……”

她有些激動不安地揉著衣角,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調:“等到我真正準備實施計劃的時候,心里卻更加矛盾,我甚至想著只要是他給我一個可以讓我罷手的理由,我此生便再不動如此念頭。”話音到此,她卻忽而笑了,這笑像是一朵花,竭力開得優雅,卻是包圍在瘴氣中的沼澤地里,月光照在上面又濕又涼。“我那天在書房卻無意中發現了《若眉小札》,那上面記載著你爹識得你娘后的每一日的小事,明明都是極細小的瑣事,卻因了和他愛的人相關,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是那樣牽動著他的心,我從來未曾發現他如此細心多情。我以前只是恨,然而那天一頁頁翻著這樣的溫暖深情,對我卻無異于一場煉獄,最后我的心一點點地涼下去,一直一直地沉下去,是無盡的深淵……真正是心如死灰,我知道我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秦淳言只是一言不發靜靜聽著,沉默中卻透出驚人的氣勢,殺氣越來越濃,他心中那一絲絲憐憫在藍蝶的話語中卻點點碎成游絲飄絮,她講完了,不用說,后面的他全都知道,他怎么能忘記娘受著怎樣的痛苦倒在他和爹面前,那樣難以忍受的折磨和漫長的煎熬,他們竟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鮮紅的血泊在娘的身下匯聚,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她艱難地張大嘴喃喃道她不想死在這里,娘的眼睛至死都沒有閉上,……爹的武功差不多全都廢了,他們在幾個忠心耿耿的手下掩護下逃走,這般歷盡艱辛之后他們逃了出來,爹卻無法承受這么多的打擊,他摘下指環讓他去關外尋一個人,自己卻抱著娘縱身跳下了斷腸崖……而這個女人,她只是站在旁邊冷冷看著,她一個人畫地為牢為什么要所有人為她的偏執殉葬?!

藍蝶看著他逐漸收縮的瞳孔,這些話她沒有機會說給秦朗聽,便只能如此了。她知道他不會憐憫她,她也不希求他的憐憫。她已經能感受他身上越來越濃的殺氣。她殺不了他,但也不要死在他的手上。她忽然粲然一笑,卻帶了無盡的輕松與自在:“你唯一的妹妹——秦悅,她沒有死,我不過一直瞞著你們,她在沈少龍府上。我對她也不好,你若是還念著,就去看看她吧。”秦淳言一怔,卻看著那笑容漸漸僵在的藍蝶的臉上,身子慢慢軟倒,伸手一托一觸之下卻是冰涼,原來她已自絕心脈而死。

月已中天,僅剩的燈火差不多都燃盡了,秦淳言的臉藏在檐下的暗影里,卻是看不清表情。他們也是早做了功夫,不然今夜不會如此順利。良久眾人才聽到淡淡的一聲:“都埋了吧。把院子清理干凈。”雷平趕緊低頭恭謹應聲。

眾人皆散了,秦淳言卻沒有踏進內院,一襲黑衣在廊下的花木扶疏下幾乎辨不出輪廓,漸漸隱沒在黑暗里。

當時明月(三)

沈少龍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雙目微閉,似是閉目養神,那支在額上的右手下卻是兩道緊蹙的濃眉。桌上的香茗早已經冷透,不見一絲熱氣,兩個婢女卻誰也不敢出聲,她們深知在這種時候誰也不能上去打擾他。

沈少龍已經知道擒月堡中的變故了,他怎么也沒想到心狠手辣的藍蝶如此不堪一擊,秦淳言幾乎未費吹灰之力就輕易收回了擒月堡。他現在到底是怎樣的厲害角色,來意又是如何,他暫時還猜不到。但倘若是要來復仇,除了藍蝶之外,自己怕就是他下一個要對付的對象了。現在擒月堡剛剛易主,還需要整頓肅清,他還可以趁著這個時機聯合從前與秦朗不和的各路勢力一起對付秦淳言,只是不可輕舉妄動。卻是可惜了他費盡心機籠絡藍蝶的那些招數,如今倒是空忙了一場。一念至此,忽而胸口有些憋悶,他的面上肌肉頓時有些扭曲。抬起頭來問道:“少爺他怎么樣?”身旁婢女見他問話,忙不迭答道:“少爺出來后本來好些了,又開始進食,卻是養足了精神日日出府,下人們聽了吩咐也沒有攔他。自四日前回來后,失魂落魄像是變了一個人,悶在房中也不肯出來,任誰說話也不搭理……”她拿眼偷覷沈少龍,只見他面色鐵青,當下便住了口。沈少龍的目光一瞟過來,她趕緊低下了頭。

沈少龍揮了揮手,讓她們下去。這才站起身來,慢慢踱到窗前。窗前不遠處是南廂房,那是沈千山的房間。

他自然知道他的寶貝兒子在鬧騰些什么。自從他打定主意與擒月堡結盟,最好的辦法就莫過于迎娶秦悅了。雖然說這個少堡主的來歷有些蹊蹺不明,也沒有什么過人之處,確實是委屈了千山。但她是少堡主,堂堂正正的擒月堡少堡主,沒有人質疑這一地位,將來藍蝶少不了要將擒月堡傳給她。何況也許不會有這一天,只要按照他的布局,又需要幾天,以后千山是休了她再娶或者是另娶多少都可以。但這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棋,卻是不得不走的。

但是不管他私下里勸了多少次,這個一向懂事孝順的兒子卻忽然間一反常態,唯獨在這件事上毫不退讓。依舊恭敬的口氣中流露出不可動搖的堅定。他不能由著他,但他需要知道原因,才能對癥下藥。他派人跟著千山,手下來報之后他去了十里外的桃花溪,那熟悉的身影旁邊依偎著一個嬌小的身影,一襲白衣纖塵不染。他那時遠遠地看著,倒是明白了為何千山不肯答應他娶秦悅。那兩個身影在那溪邊樹下,直如一對璧人,卻是入景成畫了,灼灼的桃花也越發地鮮妍明媚了。而那一襲白衣,他只不過是看著背影,心底就忽然起了一聲極低的嘆息,連自己都是一怔,那該是一個怎樣的女子,才能讓人不知不覺無端泛起這樣一種惆悵的朦朧的難以言喻的柔情啊。

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轉身悄悄地走了。他沒有再勸千山,他知道他勸不動。為了杜絕后患,徹底斷了千山的念頭,他親自去見了她。果然,她有一個極美的名字:柳素素。這名字倒也不罕見,透出了一股玲瓏的親切,配了這樣一個出塵的人兒,卻是剛剛好。

他那天是獨自去的,出人意料的鄭重其事。但是那嬌小而柔弱的女子卻是冷淡而倔強的,她毫不膽怯地直視著他,或者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夠分開她與情定三生的情郎的理由。可是,沈少龍卻沒辦法用那么冠冕堂皇的門戶不當的理由來敷衍她,對著這樣的一個女子,這樣的理由是無法立足的,她是如何勝過秦悅,又是如何配不上千山呢?何況,他們還是情投意合。依她的性子,她是不會接受這樣的理由的。但是,他怎么可能和盤托出他的打算,這種不能見光的陰謀。他在江湖上素有俠名,他也處處自詡大俠,但是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他漸漸地有些惱怒,不只是看出這件事情的無望,也是因她那不卑不亢卻毫不屈服的態度。那樣純潔而無辜的美麗,在他的面前仿佛炫耀,嘲笑著他的虛偽與骯臟,點燃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他一步步逼近她,終于捕捉到她眼底的一絲驚慌,那一剎那,她更像其他普通的女子,少了那種超然脫俗,而多了一種楚楚可憐的韻致。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體內也升起了一種異常灼熱的欲望,連同心中的怒火,終于如暴風雨般宣泄而出……這或許是意料之外的事。他離開的時候,她仍是衣衫凌亂地躺在地上,雙眸緊閉,如同死去一般,蒼白的臉上猶掛著晶瑩的淚珠。他平生第一次,竟然不敢再看,更下不了手殺她。這也許更是意料之外的事。

那時候,他已經將千山軟禁起來,并在他的飯菜中下了離香,這樣他就無法運功。但他畢竟是沈少龍,從柳素素那里回來的時候,他心底曾有的那一絲柔情已經被他親手斬斷了。他回府之后,便即刻暗中下令派身邊親信殺掉柳素素全家,也是在那個時候竟意外得知柳素素的爹竟然是飛龍子的關門弟子,甚至得到了《斬龍訣》,但更奇怪的是一代高人飛龍子的關門弟子竟然不會武功。但這些都不是他該追究的問題,他固然垂涎《斬龍訣》,但就在動手的那天晚上,柳素素竟然連同《斬龍訣》一起失蹤了。

而這時,擒月堡竟然提前將秦悅送至府中,藍蝶送信說是大婚之禮依期舉行,堡中亦有要務處理。沈少龍雖心知有異,這安排卻也談不上不妥,這樣他也是吃了定心丸,足見藍蝶的誠意了。他已經事事做絕,再也沒有其他的余地了,如今千山這條路更是非走不可了。當下便將秦悅安排在北廂房住下,只等成親之日。

這個少堡主秦悅全如木偶泥塑一般,進府多日卻幾乎未曾開過口,眼神雖不呆滯,卻是那樣的了無生氣。他只是吩咐下人好生伺候著,她這樣最好,以后若是有事擺布起來也更容易,反正他所需的也只是一個傀儡。

在囚禁千山起初的那幾日,他每天都能聽到南廂房中各種各樣的聲響,憤怒的吼叫、瓷器的碎裂聲、木器轟然倒地聲還有下人們好聲好氣的低勸聲。漸漸地,就只剩了那種嗚咽的痛苦的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響夜夜低回在寂靜的宅院里。他靜靜地側耳聽著,每天聽著下人稟報千山的狀況,卻始終沒有踏進南廂房一步。

他聽聞柳素素離奇失蹤之后,大為震怒,只要她活著一天,就可能威脅到他,其他的問題尚可解決,但是若是倘若千山與她重遇,那時卻該如何收場?所以他四方探查,她卻當真是銷聲匿跡了,遍尋不著。便只得罷休了。只要數年之間千山見不到她,便自然會忘掉她,就算是還念著她,也是無法可想的了。

他放了千山出去,也是為了斷絕他的念想。他暗中派人跟著千山,聽聞他尋遍了每一處她可能出現的地方,卻仍一無所獲,沈少龍總算是放下心來,但千山是如何的黯然神傷、心灰意冷,他卻也是能想到的。如今到了這種時候,也是該他出面了。

他屏退了下人,推開了南廂房的門,房中的陳設等物全都一一換過了,乍見尚有點眼生。但眼生的卻并不只是這房間,臥在床榻上的那個人卻似乎更顯得眼生。佝僂嶙峋的脊背深深地蜷曲向著床壁,一動也不動。沈少龍緩緩走到床榻前,心中居然萌生了一絲悔意:他或許不該這么做。因為當他扳過那曾經熟悉的臉龐時,他開始害怕自己的預想也許會出錯:這個渾身散發著陌生氣息的兒子不知道會為了柳素素做出怎樣的事來。骷髏般深陷的臉頰,黯淡無神的雙眼,干裂的嘴唇邊已有了不少胡茬,整個人不僅脫了形,而且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和生機。

那一瞬間,除了震驚和心痛,還有憤怒。他沈少龍的兒子,怎會如此不爭氣?不過是一個女子,就算是天仙,等到將來坐擁武林、笑傲群豪之時,難道都比不過嗎?那可是他費盡心機為他鋪就的未來!可是這樣的陌生而憔悴的兒子,他現在卻狠不下心狠狠地打他一巴掌。

沈少龍冷哼了一聲,喝道:“沈千山,你給我站起來!”床上的人卻置若罔聞,連眼珠都不曾朝他這邊轉動一下。他怒極,一伸手便揪住沈千山的衣襟將他從床上拽了起來,卻是未費什么力氣就將他提了起來,他心中一緊,卻終于硬下心腸,手上力道未減,直將千山“砰”的一聲頂到墻上。手掌下支棱起來的骨頭仿佛是硌在他的心上。沈千山受了這大力一震,才面無表情地略略抬起眼看了看他,身子依舊軟軟的。沈少龍手一松,他便如同一灘泥滑到了地上。

“你到底要怎樣?!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樣子!”沈千山卻仍是一動不動。沈少龍看了他一眼,那樣呆滯的眼神,怎么會屬于那個一向神采奕奕、意氣風發的兒子?他忽然有些不敢看,移開了視線,低低地嘆了一口氣道:“千山,爹真的是為了你好。如今不是爹要逼你和秦悅成親,是柳素素她有眼無珠,無情無義棄你而去,不然你也不會這么久都找不到她。這樣的女子,你又何必留戀呢?”沈千山聽到柳素素的名字,眼神像風中的火星亮了一下,轉瞬就又熄滅了。他大張著嘴,雙眼一閉,兩行熱淚滾落下來。

沈少龍的心像是被重錘擊中,傳來一陣麻木的鈍痛。他有些發怔,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自從幼時娘親去世后,他便再沒看見他流過一滴淚。而如今,他竟然在他的面前流淚,因為柳素素。

他這時候有些從來沒有過的手足無措,他也許應該像在夫人去世之時一樣抱住他的幼小的兒子,給他強有力的臂膀和寬厚的胸膛。他想走過去抱住他,可是眼前的千山卻怎么也不能和腦海中那個幼小的影像重疊,千山是為了柳素素,而他……他那般對待柳素素,這樣用情至深的千山,怎么會原諒自己?

他的掌心發熱,脊背上冒出的卻是冷汗,柳素素在千山心中到底是如何的重要,他不敢再想。他看著自己的手,殺了那么多人從來未曾手軟,這一刻卻讓他恨不得能將它們剁下來,只因為這雙手曾經碰過柳素素,這雙手從此便注定只能遠離千山。自己的兒子,有淚從不輕彈的兒子,相依為命的兒子,他卻不能在他悲傷無助的時候抱住他。可他也絕不能冒險,能瞞一天是一天。

柳素素,他咬牙切齒地在心底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殺了她。他沒有再看千山,到如今他方明白這一步棋怕是走錯了。沈少龍忽然感覺一陣眩暈,終于腳步踉蹌地沖出了房門。

當時明月(四)

北廂房的窗口正對著一方開闊的天井,墻根下一溜兒的芍藥晚香玉之類的植物,應景的花開了,那嬌妍肥嫩的大瓣花朵煞是好看,不到季節或是開過了的也是枝葉濃綠,蓬勃旺盛。卻都不及井旁的那株石榴樹。滿樹火紅的花朵如同燃遍了那一方晴空,再艷麗不過了,硬生生地壓下了那滿地群芳的顏色。

花是開得好,兀自蓬勃熱烈,奈何發不出一點聲音,這北廂房卻是寂靜得可怕。秦悅坐在窗前,冷冷地看著那一樹艷麗的榴花,那樣盛氣凌人的花朵,在她的眼里映不出任何顏色,徒惹了滿目的疏離與嘲諷。

這榴花,就好似是藍蝶這樣的女子吧。這樣的張揚惹眼,全不管日后風雨摧殘、滿地殘紅的衰頹景象。

這連月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當她知道藍蝶的死訊后,除了意外,竟然沒有更多的想法。那日她都未曾料到自己會那般沖撞藍蝶,她還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死了,因為這世上最悲慘的事莫過于成為藍蝶的女兒,成為擒月堡的少堡主了。但那日藍蝶告訴她與沈千山的婚事后,她才知道最悲慘的不是成為藍蝶的女兒和擒月堡的少堡主,而是從一個陷阱跳出來然后又一頭栽進另外一個陷阱里。你永遠不會知道什么時候才會是盡頭。她忽然間想要掙扎,這張看不見摸不著的網緊緊地束縛著她,她真的甘心做一輩子囚徒嗎?

她當然知道憑借她的武功,她不可能殺得了藍蝶,連傷她都毫無機會。所以她只能采取這樣的方式,倘若有那么一點希望,她可以獲得生機,她在所不惜。她那時只是想要傷藍蝶,至少是激怒她,傷不了她的人,至少要讓藍蝶明白她滿腔的仇恨。倘若那時藍蝶真的為她所動,或者真正獲得解脫的應該是藍蝶吧?那樣的一個女子,想要把人人都攥在手心,或者比她更痛苦吧?

她那時雖然被藍蝶打了一個耳光,可是她也清楚地看到了藍蝶眼中的震驚與意外。那樣的臉色,她沒有見過,但是這張面具總算有了生氣,讓她知道這個日日高高在上操縱生殺大權的女子也只是一個人。她那時松了一口氣,卻忽然變得肆無忌憚起來,這一瞬間藍蝶在她的心里終于矮了下來,可是也是從這一刻起,她忽然不再被藍蝶是她的娘親所困擾,因為即使藍蝶是,她也只是秦悅,她首先是秦悅,其次才只能是某個人的女兒或者是別的什么人。

嘲諷的話語從舌尖汩汩流出,從來沒有過的宛轉流暢。藍蝶的臉色愈發難看,她心中卻有著抑制不住的得意之情。她不是沒有想過藍蝶一怒之下會殺了她,可是她從來都不怕死,但是她不會主動尋死,正如生對她沒有意義一樣,死也是一般無聊。

但藍蝶的臉色漸漸地緩和下來了,她甚至有點失望。藍蝶一揮手,她就被人帶了下去,在漸漸遠離的視線里,那個女子又回到了她那不可動搖的高高的寶座,戴上了那永不更換的面具。

沒有任何的懲罰,一切像是沒發生過一樣,連身邊婢女對待她的態度都一如既往,她都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只做了一個夢。但三日之后,一頂軟轎將她送出了擒月堡。她沒有反抗,隨行的有不少堡中人,還有不少細軟與物什,她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也是,藍蝶怎么會考慮得不周詳呢?她靠在轎中,竟是笑了。

一路無驚無險地到了沈府,她不知道藍蝶是用什么理由把自己提前打發了過來,但沈少龍既然接受了這未娶的兒媳,她也不用再問了。沈少龍見她既不熱絡招呼,也不冷淡對應,只是閑閑晾在一邊。自過府那日安排府中下人為她安排住在北廂房外,便再沒來問候過一次。她自然也不以為意,這樣的身份,如果沈少龍不覺尷尬,她更無所謂,倒是一個人落得自在清閑。沈千山她是未曾見過,看來沈少龍也沒有這個意思讓他們見面,現在就這般住著,一切待成親之日再說。

她自從住下后,每每夜深人靜時分,總能隱約聽得一些極痛苦而悲凄的嗚咽聲,起初不過以為是錯覺,但幾日后卻留了心,凝了神細心去聽,卻是男子的聲音,似是從南廂房方向傳來,她問身邊的侍女,卻個個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她卻只問了南廂房住了何人,她們卻也還老實答了。

是夜月色皎潔,風動之處樹影婆娑,月光照在床前宛如遍地白霜,滿是清寒之意。已是三更天了,許是白天睡過了,秦悅卻翻來覆去怎么睡不著。那嗚咽之聲卻還沒有停歇,遠遠地傳了過來,甚至還夾雜了簫管之聲。她聽著外間下人都睡熟了,才悄悄披衣起身,躡手躡腳溜出門去,在天井內站了一會兒,那聲音卻愈發清晰了。

她轉過兩處月洞門,在藤花架下立了半晌,才聽清那不遠處的房內聲音中含糊夾雜著一個人的名字,似是叫什么素素。秦悅一時卻不由呆了一呆,忽而有些羨慕那女子,有人肯這樣念著她,日夜不肯停歇。再轉而念及自己,卻是寒露中宵孤影伶仃,這世上卻是無一個人念著她,她也再無一個可念之人。

這沈千山,也算是一個情深之人,他如今口口聲聲念著什么素素,想來卻是已有喜歡的人兒了。若不是按他的意思,怕也是沈少龍做的主,一心逼這沈千山娶自己了。原來又是一個可憐人。只可憐自己這個冤孽,卻是又平白地害了人。她不由在心底里苦笑了一回,只是若單憑這個,她卻也不可能尋死,而且婚事也由不得她做主,她至多只能做到不近他的身罷。這樣想著,卻是越發覺得那聲音凄慘不忍聞聽,當下急急如逃一般回了北廂房,卻是一夜無眠。

到得第二日早上,卻是倦意襲來,倒是昏昏沉沉睡了一天,睡到將盡紅日西斜了。下人端過晚飯來,極慢地吃了一碗,便將碗擱下了。出得房來站了一會兒,在院里看景致直站到暮色四合。方移動腳步往屋里走,一絲疑竇浮上心頭,不由得站住仔細豎起耳朵聽一回,這回更是真切,卻果然是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秦悅還疑心聽錯,將房中諸人叫來,問了一回,也是異口同聲沒有聽到。她端著蓮心茶抿了一口,似是閑閑問道:“你們少爺今日干什么了?”這話雖然有些突兀,婢女也只當她是掛念未來夫婿,里頭有一個伶俐些的答道:“少爺今兒個出府去了。”秦悅便也只問了這一句,料得若是多問,想必她們就算是答了怕也只是哄過她便罷了。

晚上早早歇了,躺在床上合著眼卻也并沒有睡著,但那嗚咽之聲一夜都再沒出現。這樣過了幾日,卻是日日都不再聽聞有何異動了。秦悅便想著自己那夜卻站在那藤花架下同情了沈千山一回,只想著他倒是個用情深的,卻原來也不過如此。當下心里冷笑了一聲,反笑自己癡傻,便把這事丟開不提。

這樣日日過來,轉眼吉期將近了,秦悅此時方有些擔憂。她這日剛剛梳洗妝罷,一個婢女忽而進門來了,看著眼生,倒不是她這北廂房常使喚的幾個。心里正想著怕是出了什么事,才勞動沈少龍記得這北廂房還有她這么一個人。

那婢女急急忙忙倒頭便拜道:“老爺說是聽聞擒月堡里生了變故,藍堡主不幸身亡,好像是自絕心脈而死。勸姑娘節哀,不要過度傷悲,保重身子要緊。”這稱呼果然變得快,從少堡主變成姑娘了。

那婢女斜眼瞅了瞅秦悅,見她無甚反應,心下雖然詫異,卻也繼續說了下去:“又說是姑娘的哥哥如今接了擒月堡,倒是問姑娘還回不回去?”秦悅此時頗感意外,一日之間這連番變故,倒是一時沒有頭緒,見那婢女伏地良久,便道:“你先回去吧,告訴你家老爺我過會兒親自過去回信。”那婢女答應便出門了。

秦悅在窗前坐下,這才越發覺得驚奇。藍蝶竟然就這樣死了,更離奇的是,她從小長在山間,后來入了擒月堡,就只有藍蝶這所謂的娘,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爹是怎么樣的人,而她今日竟然有一個哥哥。

庭院空寂,榴花欲燃。藍蝶這一走,她不悲不痛,可這如今卻又是個什么身份?她不再是擒月堡的少堡主,但卻還是沈千山未過門的妻,這沈少龍卻似乎是和藍蝶商定的婚事,如今這憑空冒出一個哥哥來,沈少龍卻似乎沒有打算退婚,但卻好像摸不清來意,倒像是要讓自己先做試探。倘若這哥哥認了自己這個妹妹,這親事定然還是要成;倘若不成,自己倒是沒什么用,他怕也不必逼著自己的兒子娶自己。

這一想來,利害關系稍稍理順,秦悅心中便是豁然開朗。她這廂再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得自由身。沈少龍是大俠,這沈府自然守護也甚是嚴密,她若想走脫沒那么容易,再者即使她僥幸逃脫,有擒月堡和沈府兩方勢力追蹤,她便是插翅也難飛。如今卻是不同了,只要這擒月堡的新堡主和自己撇清關系,她便可以堂堂正正走出沈府門口,此后便和各干人等再無關聯。這江湖之大,何處不可容身?

一念到此,秦悅只覺神清氣爽,大有再世為人之感。不由喜上眉梢,喚過婢女重給自己梳了懶云髻,畫了遠山眉,再敷丁香粉、上桃花妝、點圣檀心種種,衣衫卻也重新換過,一件鑲花邊淺藍云蝠線縐單衫,下著百褶淡紅縐裙,卻也是她未曾穿過的鮮艷顏色。她平日懶怠梳妝,這時眾婢女心中均大感駭然詫異,方才聞聽娘親死訊,如今不悲反喜,豈不詭異?

但她吩咐卻不敢不依,當下眾人手忙腳亂,好一番忙碌才是按她要求做足,倒是弄了大半日光景。她雖算不上絕色,卻也是容貌極秀美的。只是平日那一番態度神情,又懶于打扮,這才給人姿色平平之感。如今日這般容光煥發,又如此精心打扮,卻是勝了平日姿容十倍不止,倒是讓房中婢女眼前一亮,只道是平日看錯了人。

秦悅這邊剛出了北廂房,才往前廳來,卻只見到處一片雜亂,仆婢穿梭絡繹不絕,都是一般的驚慌忙亂。她心下一沉,隨口叫住一個小廝,那下人卻也認得她,只忙答道:“老爺不好了!”說畢又急急忙忙走了,似是已有吩咐。

這真是再詭異不過的事情,秦悅倒是想去看看前廳到底是如何光景,這離沈少龍派人過來不過大半天,如何就不好了?當真是大有蹊蹺。卻再瞅著自己這一身裝束,卻是大不合適了。只得又回來北廂房。

換了一身干凈的素衫,再卸首飾妝容,待她坐下來,卻也覺得累了。原是沖著興頭去的,這一耽擱這么半天,卻是也提不起興致了。如今她這境況卻是更確定了,倒不用急在這一時。這一番舉動卻不知多傻氣。

第二日還沒起身,便聽得前邊哀聲痛哭,再一看床邊,連婢女都只剩了一個。秦悅問道怎么回事,那婢女倒也流了幾滴淚,說是老爺夜里病逝了。秦悅當即起床,那婢女打過洗臉水,擰過手巾擦了臉,松松挽了髻出了房。到了前廳,沈府上下諸人都已齊聚廳中,哭聲震天,棺材卻已停在廳中,正中一個披麻戴孝的白衣男子,面容清瘦,甚是憔悴,卻不減俊逸風采,想必是沈千山了。

廳中人多,倒是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這人群中,卻不知自己為何要來這里。前幾日她還是沈府未來的少夫人,可是如今逼著他們成親的人卻都已經死了,沈千山自然不會娶她,而她更無所謂嫁一個陌生人,這世上再沒人要束縛自己,也沒人要強求自己,她如今真真正正是自由身了。這一瞬間她絲毫都不關心沈少龍是如何死的。

她方才想著或許還是見過沈千山告知一聲再走才好,如今這上上下下卻全指著沈千山了,她便不必給他添亂了。他大概也不愿見她或者無所謂見她,他們本就是陌生人。這一番卻更加可笑,她并非自愿,卻是強在這里做了月余的客人,悄無聲息地就要走了。

她便這么想著,卻是不由自主地笑了。正想從人群中抽身出來,就這么不辭而別的時候,門外忽然奔進來一個下人,高聲喊道:“少爺,擒月堡主來了!”沈千山濃眉一皺,心道:這喪事尚未告知武林同道,這擒月堡主也不知是敵是友,怎會在這關頭不請自來?

一時眾人均是愕然,連哭聲都止住,面面相覷。卻也有人發現了秦悅,當下便記起了她乃是如今新堡主的妹妹。一人忽喊道:“秦姑娘!”便將眾人目光吸引過來。秦悅此時眾目睽睽之下甚覺難堪,便是想不出面都難了。沈千山淡淡掃她一眼,向那下人吩咐道:“快請!”緊接著便走過來道:“尚請秦姑娘和沈某一起迎接令兄。”秦悅只得應了,隨著他往門口走去。

當時明月(五)

一眾人迎到門廳,就見一群黑衣人,打頭的一個黑衣人寬袍廣袖,靜靜立在那里卻自有淵渟岳峙之勢,一股肅殺之氣籠罩全身,讓人不敢直視。秦悅跟在沈千山身后,夾雜在眾人之中,她今日未曾妝扮,又只穿了昨日換過的那一身舊的素衫,低眉垂袖,倒像是府中一個不起眼的丫鬟。

從前廳到大門她一路心卻是狂跳不已,如今她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萬萬再不想回擒月堡。而這不知何處而來的哥哥,既然逼死藍蝶奪了擒月堡,還不知和藍蝶有如何的血海深仇,她既是藍蝶的女兒,想必也是脫不了干系,原來先前一番狂喜卻是如此多余,老天總是作弄人。

還未走到近前,只遠遠看到秦淳言一身黑衣靜立門口,已是不由得被那氣勢逼得打了個寒噤。自從藍蝶死后,她一番心思早已變化,如今卻是想著活路,所以是更覺得忐忑不安,自己苦盡甘來卻怕是黃粱夢一場了。

待得一步一挪到跟前,沈千山止步,她也沒奈何只得停下了。心里卻打定主意,便是拼得一死,此生也絕不再回擒月堡由人擺布了。

沈千山與秦淳言一番寒暄,卻是氣氛漸緩,秦悅只盯住腳尖,一句也未曾聽進去。忽而聽到秦淳言道:“我聽聞胞妹秦悅在沈公子府上,不知今日來了沒有?”要知他少年經此大禍,又在關外歷練數年,如今一舉一動都自有一番常人難見的氣度。這一沉沉開口,秦悅聽得自己名字,不由渾身一顫,已是抬起頭來。沈千山但想此事快點了結,此時也讓開一步道:“秦姑娘在此。”秦悅這一抬頭不打緊,只覺似曾相識,再細看一眼,不由心神大震:怎會是他?

七年的時間,他如今是大變了。若不細看,她差點認不出他。但這輪廓,這雙眼眸,卻是再不會錯的了。何況,他的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銀色的指環。

秦悅看著秦淳言瞧自己那陌生的神氣,卻是如同從未見過自己一般,他的變化雖大,大致的樣子到底是在的,只那溫潤的氣質被歲月削成了巖石一樣的冷峻與冰冷。而自己,卻是由垂髫的稚女長成了如今的少女,他自然是認不出了。她微微一抿嘴,淺淺一笑,一股暖意由心底直升上來。

那是在離千家集不遠處,也是她進擒月堡之前的一夜。那幾個迎她去擒月堡的婢女帶著她曉行夜宿連日兼程,倒也算著第二日該到擒月堡了。那一日她們白晝里碰上了一隊極大的商旅,兩行人也是不遠不近,豈知客商里有那輕佻的仗著自己會幾手拳腳功夫,見她們不過三四個人,生得好看,偏要和她們搭伴,一時間雖也沒有動手調戲,卻少不得占些言語上的便宜。

幾個婢女此番只是奉命來接秦悅,堡主早已嚴令要少生事端,盡快趕回堡中要緊。幾個婢女各人心下雖是極其不悅,卻因方向相同,沿途荒涼,又都是急著趕路,卻也少不了要在一處,當下也就忍住未曾發作。那日兩隊人并作一隊行到了岳麓山腳下,那岳麓山群連綿,山中原是有一股極兇的悍匪,喚作山鷹的,地方官府多次清剿,卻總因林密山大,這伙土匪不僅人多勢眾還個個武藝高強,因此都未能奏效,這幾月卻是懾于清剿密度才稍稍太平了一些。

日頭西斜,長長的隊伍尚在蠕動著前進,只聽一聲令響,無數的山賊從那山上打馬下來,沖進隊伍之中,亂砍亂殺,便只聽得鬼哭狼嚎之聲此起彼伏,有那反應快一點的尚舉起手邊物件還擊,卻哪里敵得過?那隨行的鏢師連同這幾個擒月堡的侍女卻是統統也都做了刀下亡魂。那領頭的一個婢女倒是忠心耿耿,咽氣之前尚將秦悅拉到身下,解下身上令牌塞入她衣袖中。

可憐秦悅自小在山間長大,何曾見過這等殺戮場面?對著那一種觸目驚心的慘烈,早已嚇傻了,哭也哭不出,喊也喊不出,一身冷汗早將衣衫濕透,濡濕的額發下額頭卻是滾燙。在那婢女身下眼看著隱約有山賊過來了,心中驚懼交加,已是暈了過去。

待得悠悠醒轉過來,從那婢女身下爬出,夜空中是殘星冷月,底下便是滿地的尸體勾勒出的輪廓,夜風吹過,一陣冷似一陣,她卻渾然不覺。怔怔地在地上坐了半晌,這才覺得又冷又餓,一陣恐懼猛地從腳底直傳到心里,她再也不敢看那死人堆一眼,只沒命地向前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渾身脫力才軟倒在地上。她仰面躺在地上,只覺得這夜是無限的漆黑漫長,自己怕是要死在這里,這時才一個人在那空曠地上啜泣起來,直哭得嗓子都啞了要喘不上氣了,都不敢停下來,仿佛借著這哭泣才能稍稍壯一下膽,這哭聲在這荒原中如此渺小,她卻用盡力氣。

遠遠地終于有一點影子過來,她猶豫著,但恐懼戰勝了一切,她掙扎站了起來,卻是沒有力氣,又摔倒了。只得半爬半跪地向那邊去,漸漸看清是個人影,她更奮力向那邊挪去,見那人影也漸漸往這邊來,到得跟前,她一把抓住那人衣襟,死命的攥著,卻是再也不肯松開。

火光亮起來,原來那人摸出懷里的火折子點亮了,火光映照中是一個少年的臉,風塵仆仆的不掩疲累與傷痛的憤怒,但在那時秦悅的眼里,只覺這卻張臉卻是這世上再溫暖親切不過的了。這時心神一松,竟然又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面前已是燃了一堆篝火,已將身上寒意驅了大半。她還靠在那少年的肩上。那少年見她醒了,竟也什么都沒問,只是將那火撥大了些,遞給她水囊和干糧。她填飽了肚子,才覺得力氣恢復,這才是活了過來。這一夜的噩夢在此刻方得了片刻安寧,心下竟是說不出的安穩。片刻間,倦意襲來,她仍靠在他肩上睡了一夜,一夜無夢,香甜至極。

第二日天色微明,那少年就要起身了,問她家住何處,她也不答,只是搖頭。那少年看她甚是可憐,還問過她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去關外。她雖經歷昨夜那一番生死驚魂,卻還是對擒月堡有著那樣固執的信仰與期待,她那素未謀面的爹娘在那個溫暖而安全的地方等待著她。

少年行色匆忙,見她不肯,嘆了口氣,留了些碎銀和干糧給她便要上路。她怯怯叫住他,問他的名字,少年猶豫了一下,卻還是告訴了她。

秦悅眼看著他慢慢走遠,自己振作了一番,沿著原來隊伍的方向走,一路走一路歇,卻是有驚無險。傍晚時分,快到千家集的時候,看到幾個穿著碧紗衣的女子往這邊過來,如同那幾個來接她的女子一樣的裝束,當下迎上前去,從袖子里摸出令牌,略微說了說昨晚的情形,卻故意省略了遇見秦淳言的那一段經歷。她雖表達得不十分清楚,但那幾個女子還是聽懂了,看著她如許年紀,不由得個個略帶驚訝之色。此后便是順理成章地進了擒月堡。

當她興致沖沖滿懷欣喜地跨進擒月堡的大門時,只覺得像是做夢一般的甜蜜與暈頭轉向,多年來夢想的一切在今天就要實現了。但藍蝶站在她的面前,那么挑剔而冷漠地看著臟兮兮又疲累不堪的她。

秦悅只覺得哪里不對勁,她所以為的溫柔的娘親沒有迫不及待地抱住她,這雖然與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她卻也怯生生地隨著身邊的婢女行了個禮,那憋在心底多年的一聲娘在這樣一張冷若冰霜的臉面前到底沒叫出來。但這時她也只是感到失望,卻還是存了期待的幻想。待藍蝶再不看她一眼,吩咐婢女收拾房間帶她下去,她的一顆心才真的沉了下去。這以后才真正是噩夢的開始。

她曾經想過,如果當時她經那一場變故,沒有來擒月堡,而是跟著秦淳言去了關外,又該是怎樣的情形。可惜沒有如果。如果事件再重演一遍,她也只能是今天的結局。以她當時那天真的熱情與執著,她怎會棄了自己的夢想呢?那是她好不容易就要去到的地方啊。何況她那時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又怎么能預知命運安排的玄妙與殘酷呢?但這卻并不妨礙她一遍遍設想她那時放棄的那個選擇。

秦淳言這三個字,在秦悅進了擒月堡的日日夜夜里,從沒有一刻淡忘過,它們像是翱翔在天際的雄鷹在掠過她的雙目時帶走了她對于那廣闊世界的無限希冀。那是她永不能到達的地方,卻有另外一個人在那里過著不一樣的生活,這是她死寂生活里唯一的亮光。

那時的秦悅,卻早忘了火折子的亮光中他疲憊神色下的傷痛與仇恨,也忘了他自始至終都未曾笑過。她又怎會知道,她生命中如同佛祖現身渡人于彼岸的那個少年,那時正背負著雙親身亡、滅門之仇的慘痛要奔赴關外只為報仇呢?他救了自己,而他的仇人卻正是自己的娘親,而更加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同樣也是她一胞骨血、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這些秦悅即使到了此時亦是不知,她仍是那樣含笑看著秦淳言。秦淳言雖是來了沈府,也聽過雷平細細稟過她在堡中情形,縱是在來的路上也都頗費了一番躊躇,卻還是來了。或許她以后會為了雖然待她不好的娘親而恨他,甚至像自己想殺掉藍蝶一樣想要殺了她。但他終歸是要見見她的。

她同他如今都是一樣,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親人。倘若彼此都見棄,又再去哪里尋找這生身的記憶呢?她會是像藍蝶一樣心腸毒辣還是像爹一樣溫厚寬容,他無從知曉,畢竟這以后的歲月他也無法預知,只能看著眼前罷了。

秦淳言此時瞧著她笑,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下卻是極詫異的,但反倒沒了之前的忐忑不安與諸般思量。他只道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妹妹,看她如今像個丫鬟般普通模樣,與藍蝶的美艷冷酷全沒半點相似。而那笑是極明媚溫暖的,隱隱透了安定坦然,卻不知從何處起了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之感。他只覺心底的堅冰在那笑容中“喀嚓”裂了一條縫,竟是隱隱欲要流出春水來。

他心下一松,面上不由自主有所緩和,那身上肅殺之氣登時去了大半。沈千山看他面色,心下也是一塊大石落地,便向秦淳言拱手道:“在下尚要料理家父后事,令妹就交還給堡主了。”秦淳言便也謝過,沈千山便帶著一眾人遠遠地退了開去,他自回前廳張羅去了。

秦悅此時倒也不管旁人,倒是緩緩走到秦淳言面前,笑意未褪,只是那一種稱呼卻是乍然之下喊不出口,心里早已是極親切的了,便向秦淳言道:“還記得七年前在千家集外遇到的那個小乞丐嗎?”她那時衣衫襤褸,滿臉臟污,秦淳言又不知她身份,也是和乞丐相去無幾了。

秦淳言眼瞧著她走上來,笑吟吟地問了他這一句,卻是恍然大悟了。當下也真算是瞠目結舌,萬萬沒有想到世事竟還有這般巧的。他那日眼見著爹抱著娘親從斷腸崖上跳下去,那一番撕心裂肺后便是急不可待了,他那時身上尚有些散碎銀錢,下了山備了些干糧之后便徑直往關外去了。心中憤恨,夜不能寐,竟也不打尖住宿,馬匹脫力倒地而亡,他竟仗著體力尚佳且有些武功準備連夜趕路。

豈料才出千家集不遠便遇上了那個看不清面目的孩子。還沒等他開口,那孩子竟暈了過去。他只待硬著心腸丟下她不管,邁了幾步終是再邁不開步,只得回過頭來扶起她。心下也是惻然,只怕她也是遭逢了什么大難流落的孤兒吧。但第二日他便走了。這么多年他倒很少想起來。如今聽秦悅提起來,那一日一夜間的事大概是今生再慘痛不過的經歷了,竟然是歷歷在目。

秦淳言忽而也笑了,這笑意里還牽扯著些許的悲哀,卻終究是笑了。不想那一場大難,卻是兄妹二人見面的機緣,而如今,到底是上天憐憫,終是教他們還能再度團聚。這悲喜無從計算,也只得由了命吧。

他上前攜了秦悅的手,低低道:“我們回去吧。”無意之中方一觸她脈息,卻是臉色不由一變。秦悅只覺心中一暖,這樣溫柔的言語,這樣朝思暮想的地方,掩不住的笑意下眼眶已是紅了。

秦淳言假裝無意再細細探了一回秦悅的脈息,又細看她膚色,雖是瑩潤白皙,卻是毫無血色,而眉梢處卻隱現赤紅,心下更是涼了半截。再瞧她溫柔笑意,心中不由一痛,只裝作閑閑問道她平日有否練功

。秦悅卻也不覺異常,便將自小打坐修煉心經答了。

秦淳言不由一怔,藍蝶死前那詭異的笑容浮現在腦海中。此時他方明白藍蝶的用意。那毒是一日一日自小一點一點侵入秦悅的經脈及五臟六腑,年深日久,便是救都不能救了。這眼前尚在淺笑嫣然的女子,也許下一刻就會倒在他的面前。秦悅從出生之日起,就只是藍蝶報復他們的工具,也許她還在等待著用秦悅給他們以致命一擊,卻沒料爹會先走一步。只有她這般冷血的婦人,才會絲毫不顧及那也是自己的骨血。但如今她到底是成功了。

秦淳言一顆心如墜冰窟,秦悅只覺他的手滲出微涼的冷汗,似乎有些輕微的顫抖。不由奇道:“大哥,你怎么了?”這一聲直叫秦淳言酸的心里翻出痛楚來。但見她如花笑靨,一雙明眸熠熠生輝,卻是再也不忍說出口。當下只是搖頭,柔聲道:“不要緊,是太激動了。我們早些回去吧。”秦悅面上又漾起了笑意。秦淳言心中雖是肝腸寸斷卻朝她溫柔一笑,攜緊了她的手,轉身往來時路上走。

身后雷平忙帶著堡中人牽了馬跟上,卻也并不上前相詢,只慢慢跟著,面上也泛出了喜色。那前面一黑一白兩條身影映襯分明,卻又融洽異常,只在這慘淡日頭中拉出無限悠長的身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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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遇見你最新章節由網友提供,《就這樣遇見你》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節與文筆俱佳的都市言情類型小說,就這樣遇見你由作家蔣牧童創作,啪文屋免費提供就這樣遇見你最新清爽干凈的文字章節在線閱讀,主要講述的是:晉江榜推VIP2016.9.6完結 總書評數:1213 當前被收藏數:2466 文案: 有人替霍先生算命,這輩子他會娶了父母雙亡,命里帶‘窮’的女子 以至于他媽對他身邊的人嚴防死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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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美滿人生

穿越之美滿人生

紫青悠
穿越之美滿人生最新章節由網友提供,《穿越之美滿人生》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節與文筆俱佳的歷史穿越類型小說,穿越之美滿人生由作家紫青悠創作,啪文屋免費提供穿越之美滿人生最新清爽干凈的文字章節在線閱讀,主要講述的是:橘色書屋VIP.7.30完結 總書評數:718 當前被收藏數:3783 前世的夏安安是個兩百斤的大胖子,青梅竹馬的初戀說好了要照顧她一輩子最終卻跟貌美如花的閨蜜跑了。 快到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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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案罪5(出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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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勇
詭案罪5(出書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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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世界的美食家

異世界的美食家

李鴻天
在武者舉手可裂山川,甩腿可斷長河的玄幻世界中,存在著這樣一家小餐館。  小餐館不大,但卻是無數頂尖強者趨之若鶩之地。  在那兒你可以品嘗到用鳳凰蛋和龍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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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重生惹的禍

都是重生惹的禍

冰魄娃娃
都是重生惹的禍最新章節由網友提供,《都是重生惹的禍》情節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節與文筆俱佳的歷史穿越類型小說,都是重生惹的禍由作家冰魄娃娃創作,啪文屋免費提供都是重生惹的禍最新清爽干凈的文字章節在線閱讀,主要講述的是:晉江金牌推薦VIP2015.10.16完結 總書評數:275 當前被收藏數:1307 【文案】 薔薇是個重生文寫手, 當她成為重生小說中被炮灰的配角時, 心情可就不太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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