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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冰山一角
鐘、莫二人來到鳴鶴山莊門前,已是覺出氣氛非同一般,不似之前的枕戈待旦,但是緊張中卻透出說不出的蕭條與冷落。大門緊閉,敲開后守門人已是早認得少主人,立即開門讓二人進去,卻無端端小心而且蔫蔫地讓人生疑。
二人越往里走,心內疑惑越大。院落冷清不少,平時忙碌有序的莊人和巡邏的莊丁,竟然一個也見不到,間或看到一兩個如同鬼影般慌慌張張地,老遠地看見他們,也是忽而就沒了蹤影。
莫揚雖心中生疑,但看鐘辰一言不發,只徑自往里走,便也強捺住心中疑惑,隨著他走。待鐘辰止步時,莫揚已經看清這便是鐘嘯天的臥房,無論是夜里初探鳴鶴山莊,還是后來見到霍青娥的遺容,這間房屋倒只怕是鳴鶴山莊中他最熟悉的一間了。
鐘辰此時拍拍他的肩,目光中是深沉的關切與安定,莫揚點了點頭。只見鐘辰伸手按下床柱上的蓮花蕊,那墻壁緩緩分開,鐘辰示意他走上前去,一池暗紅的血水,但牢牢吸引住他目光的是池中那枯萎的花盤。不會錯了,無論是眾口相傳還是典籍所載,流芳的花型、顏色都很奇特,就算是此時焦黑一片,完全看不出本來顏色,卻依然可以斷定是流芳。
他沒有回過頭來,他此時面對著這個石池,仿佛可以忘記身后站著的人。如果是這樣,一切真的與鐘嘯天有關的話……他不敢出聲,怕自己的牙齒會咯吱作響,怕聲音會發抖。鐘辰只是看著眼前略微顫抖的身影,平穩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霍青娥的死可能與他有關,這花我并不知道是不是流芳,但你一定知道。我不能做什么。”
他的聲音漸轉低沉:“不管你怎么樣看我,現在是如何想的,我鐘辰為曾經有你這個兄弟很高興。”他從懷中掏出那個錦囊:“當日事發突然,我還沒來得及把這個錦囊供與霍青娥,負你之托。如今我將它交還給你,你師父的遺囑還是由你完成。”他將錦囊放于莫揚手中,卻并不看他。
莫揚聽得身后的腳步聲漸遠,不由閉住眼,顫聲道:“大哥,”腳步聲戛然而止,“我莫揚也為能永遠有你這個大哥而高興。”腳步聲再次響起,他知道,鐘辰已經走了,但唇邊一定漾起了笑意。他們還是肝膽相照的兄弟,總有一天,不管是煙雨江南笑春風,還是大漠狼煙挽長弓,他們一定會縱情高歌、把酒言歡。
鐘辰心中一熱,卻并不停步,仍是徑直出了莊門回了鐘府。鳴鶴山莊確實有異,但已是與他無關了。榮衰盛辱,從此他鐘辰也是天為父地為母了。而這靜悄悄的院落,門是緊閉的,毫無聲息。眼前雖然還能浮現出那張神情堅決淚痕猶在的臉,他那時真是大感驚詫,卻并沒當著把纖云的話放在心上。既已道別,想必纖云和流螢也已經走了。他站在門口,忽然不想推門,不知是情切還是情怯,自從真珠離開以后,他以為便是事事都能看得淡然。卻終究不能盡是如此。比如眼前這刻,他不想面對這樣空落落的院落,載滿了十幾年來的喜怒哀樂,一投身,便是回憶中的種種撲面而至,也是如今人散樓空的凄涼。正猶疑間,門卻忽然開了,門后的女子有著熟悉的眉目和溫婉的笑顏,肩上挎著包裹,手上拿著他的寶劍,和她嬌小的身軀映襯,顯然是太大了。纖云俏皮地提起包裹一晃,清脆的瓷器碰撞之聲不絕于耳,他已猜出原是架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果然是知他心意。這宅子中再無什么貴重之物,他所要留的也就是它們了。以后天大地大,雖不知何處容身,但憑這一身醫術,總還能勉強安身立命,也算是積點功德。不想當初只是為了真珠,卻萬萬算不到今日,果然是造化弄人。鐘辰知道不用再說什么了,他伸手接過寶劍,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凝視著這雙注視了他多年的眼睛,不由溫柔一笑道:“走吧。”纖云兩頰生暈,低低應了一聲,急急趕上他的腳步。
莫揚握緊手中的錦囊,轉身走出房門,再沒看一眼身后。門外卻正好遇上鐘辰府上的管家,也是神情驚惶,懷中拿著個包裹,正和兩個莊人躲躲閃閃往大門處走。莫揚也并不喝住他,手腕一翻,遺風劍已是掣在手中,凌空一個起落,三人只覺黑影從頭頂掠過,定睛之時,莫揚已是持劍站在面前,管家的脖子上更是早已感到了劍鋒的寒意,那二人見勢不妙,早已跑得了無蹤影。
管家尚未開口,莫揚冷冷道:“鐘嘯天在何處?”管家平日里在府上也與莫揚照過面,倒是只知道他與鐘辰合得來,卻不知為何此時翻臉無情追問鐘嘯天下落,但此時卻也顧不了許多,當下聲音顫抖道:“大約一刻鐘前,望陽宮宮主來到莊中,不知與莊主說了什么,帶了大批人馬往北去了。這幾日山莊里很不對勁……”他猶自絮絮叨叨,卻只覺頸間寒意忽逝,睜開眼時,眼前哪曾有半個人影?門外卻隱約傳來馬嘶之聲。
莫揚一陣疾馳,果然未過片刻,遠遠地便已看見前方煙塵滾滾,腿下一用勁,又是猛地一揚鞭,那馬吃痛跑得更快,可以看清是一大群人,皆是望陽宮與鳴鶴山莊的人。一眾人中,卻是仍可清晰地分辨出一襲白衣勝雪,那身影、輪廓,就算是于萬千人中,卻仍是如此醒目,與身邊人群如此格格不入。
他一勒馬韁,大約清點了一下眾人數量,有意放緩了速度,遠遠跟著人群。那一眾人,人數雖多,卻個個各懷心思,加之莫揚已是極其小心,故而竟然跟了一路,卻是未曾發現有人跟蹤。
莫揚心中也是詫異,他雖心中急欲找到鐘嘯天問清當年真相,但是卻也明白不可魯莽行事。他雖不知眾人是往何處去,卻也看出今日異常,莊中蹊蹺尚且不論,這一眾人神情各異,一路上并未曾有何喧嘩,況且望陽宮主與鳴鶴莊主在如今這緊要關頭又怎會相安無事?這一路上行來,起初尚是走大道,后來便是走的些偏僻小徑,而且七彎八繞,甚是隱秘,眼看著這都走了兩個多時辰了,竟然還未曾有一點歇腳的意思,卻也只得耐著性子跟著。
再轉過一處山坳,忽見人馬停下,沈千山轉過頭巡視眾人,示意眾人肅靜。此處也無甚特殊,眾人面前只不過是一處普通十丈石壁。此時尚不到申時,夕陽尚未照射到這處石壁。眾人皆候著鐘嘯天。
待那光線移過來那刻,卻見那壁上隱隱現出一副紅袖,鐘嘯天倒是極其熟悉,這般花團錦簇、曼妙難言,便如錦帕上一般。而那紅袖閣三個字便在這一副紅袖之上,更是柔媚無骨,無端讓人起銷魂之意。此時忽從沈千山袖中“刷”地飛出一只袖箭釘向前方石壁,竟足足沒入近半寸,鐘嘯天手中袖箭幾乎也同時飛出,就連深度都不遑多讓。沈千山一笑,不以為意。
那石壁緩緩向兩邊分開,洞外眾人已聞到一股異香,說濃不濃,說淡不淡,只是莫名讓人心神有些恍惚。早已有人掩住口鼻,怕是中毒,卻是身上軟綿綿無絲毫勁力,站不起來。沈千山、鐘嘯天、映雪三人卻并無異常,便猜到紅袖閣是何意,當下卻也并無異議。
沈千山回頭看向映雪,神情之間盡是關切憂慮之意,似是有話要說。映雪只是定定看向他,微微一笑,眼中盡是坦然,卻是不可回轉之意。沈千山只得長嘆一聲,三人便齊踏入洞中。眼看得那門就要合上之時,莫揚身影一閃,也是入了洞,石壁又緩緩合上。
洞中光影參差,雖不是燈火輝煌,卻也是燭影搖紅、帳幔垂地,端地是非同一般的旖旎景象。當日莫揚踏入真珠房間,只覺富麗難言,如今方見此番景象,又勝當日十倍百倍不止。連沈千山和鐘嘯天都不由在心中暗自驚嘆。倒是映雪對這些卻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無動于衷。反而是最先發現莫揚在身后。
鐘嘯天見是莫揚,眉頭一皺,不由道:“莫少俠怎會在這里?如何來此?”莫揚倒欲發作心頭疑問與滿腔怒火,卻見一群侍女款款而來,分立兩旁,為首的正是絳萼、綠萍,與其他女子服飾穿著皆是一般相同,均是上好的每年全國出產不過數千匹的碧蟬紗,惟發式略有不同。如此燭影幢幢,四人雖未曾細看,卻已覺燈下眾女子個個容顏已是十分秀麗。當日若非映雪在場,只怕就是絳萼、綠萍也已能引得旁人艷羨,今日換了打扮,更是容顏倍增。
只聽絳萼細細道:“閣主吩咐,因各位是貴客,便不依舊例一一巡檢,中間各層禮儀規矩也都盡數減免。這位公子雖不知如何稱呼,但既然來了,閣主吩咐也便一同招呼。諸位請隨我來,我這便帶諸位去見閣主。”莫揚拱手微微一笑道;“在下莫揚。多謝姑娘,有勞了。”他只覺映雪目光似是不經意落在自己面上,只是抬頭看時,卻又只見她目不斜視看著前方。倒是鐘嘯天只得忍了一腔不快難以發作。
這三人一路行來,這洞府當真是大得令人稱奇,連著轉過了十二處景致,處處都宛如仙境,花卉、陳設、裝飾無一不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天下怕是再難找第二處。眾人由這景致前過,十二處門廊外各設了簾幕,其中尚有兩處門廊卻不設簾幕,只隔著一層青紗,香風細細,青紗半起,紗后是一副美人圖,一人危欄倚袖,畫中金碧輝煌、重重殿宇,倒依稀似是皇宮模樣,另又有三字,前面二字是“鄂容”,最末一字被遮,看不甚清。但那美人姿態、風韻,雖是畫中人,眾人一見之下,卻已是心中不由嘆息一聲,想那真人模樣又不知該勝幾分了。民間一直流傳宮中有一鄂貴妃,姿容絕整,甚為皇上所寵,從不輕易示人。沈千山、鐘嘯天二人心中更是跳了一下,這紅袖閣果然來歷不小。再一處卻是溪女浣紗,青衫窄袖,荊釵布裙,卻是說不出的清婉動人,那模樣,倒尤勝當年西子,旁注三字是“韋小小”。
這卻是四人都聽過了的故事。當年金陵武將劉夢姜偶過姑蘇,巧遇韋小小,自此不能忘懷,發誓待有日功成名就之后必來迎娶韋小小。這一等,便是九年之后,劉夢姜已是朝中兵權重握的大將軍,待實現允諾之時,卻發現韋小小竟于一年前偶染微恙,久治不愈之下香消玉殞。劉夢姜大慟,卻仍依約將小小靈位娶回將軍府,靈柩也運回金陵,仍定為將軍夫人,當年娶親之氣派,十六人大轎、數百家丁手執明火、數千兵馬跟隨,十里長橋、萬人空巷,金陵城里轟動一時,傳為佳話,至今二十年內尚無人能望其項背。后劉夢姜娶多房小妾,如今雖已卸甲歸田,門生子孫卻遍布朝野,這些都是后話。其余各處雖不知里邊又是如何景致幽深、別有洞天,卻已是難以猜測,只怕其中所居之人絕世姿容、背景深重卻不會輸似半分。
眾人轉過最后一處景致,對著如此人間美景,心頭卻是猶如重石壓迫,惴惴難安。這紅袖閣倘若當真勢力如此,就算如今四人合力,只怕今日都難逃一劫,何況這四人所懷目的皆不相同,必是萬萬不可能的,今后武林恐都要盡入其彀了。
劍鋒出鞘
身旁的侍女已是悄悄退下,空氣中彌漫著似乎是迷魂香的味道,倒是與進洞之時略有類似,這是一處圓廳,四處都垂著厚重的朱紅帳幔,地毯亦是一般朱紅,連原本明亮的燈火都透出了無盡的暈紅。除了四把鑲金綴玉的蓮花流蘇紅木椅外,卻再無別物。四人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卻仍是無人出現,鐘沈二人都是老謀深算、久經風浪之人,而莫揚向來性格持重沉穩,映雪的脾性更是冷若冰霜,所以倒也是無人多說一句。
這再等了半個時辰,卻是鐘嘯天最先耐不住了。他連日以來多番受挫,當日在眾人面前受辱于沈千山和紅袖閣,又得知青娥是暗探,鳴鶴山莊威名已損,莊人離心離德,本來怨恨他的不少,連日里偷偷逃走的亦是不少,依他素日性格,便是要嚴懲不貸,如今情勢非常,他便是懲得了一個,也留不住其他,決不能取得殺一儆百的效果,大勢頹然,所以他便也放任自流,只一心想要如何能夠除去望陽宮和紅袖閣,重樹威名。況且如今他的天葵功已練成,或許尚有勝算,但最好只能各個擊破。
他當下冷冷一笑道:“沈宮主,如今這主人既然未到,不如我們這二位客人先了斷私事。”沈千山淡然一笑答道:“這也未嘗不可,本來我們便有今日之約,只是我心中有疑惑,恐閣主是舊識,不想紅袖閣竟也派了人送袖箭到望陽宮,這倒正好與你一路。“紅袖一出,彩云歸處”,也怕是由不得你我不來,故此來訪。素素之仇,只要我尚在一日,便早晚都會報。況且你始終認為望陽宮是鳴鶴山莊逐鹿盟主之位的勁敵,這一戰便始終不能避免。無論是何初衷,你我必不可能為友。只是如今我們身在閣中重地,貿然動手只怕失敬吧?”
鐘嘯天道:“這一路行來,紅袖閣是何等氣勢你我都已見識到了,就算不是貿然動手,倘若紅袖閣真要出手,就是合在座四人之力,只怕也難以逃出生天。況且閣主久未露面,我們已等了足足一個時辰,并不知其意,便算不得不敬。”
沈千山正欲答言,卻只聽身后少年冷冷道:“且慢!”沈千山未曾見過莫揚,也并不知他來歷,進洞之時聽鐘嘯天之語,尚以為莫揚與鐘嘯天是一路,與自己是是敵,如今看來卻并非如此。莫揚站起身來道:“方才沈宮主口中所言之仇,想必也是深仇大恨,但試問天下間又有何種仇恨大得過殺人父母之仇?所以倘若沈宮主必定要與鐘莊主一較高下,也請待莫揚與鐘嘯天動手之后。莫揚雖然武功低微,卻也知道大仇在身,不能不報。”
沈、鐘二人俱是大惑不解,卻又見莫揚轉身向映雪深深一揖道:“映雪姑娘,莫揚雖與姑娘只有一面之緣,卻有一見如故之感。今日莫揚生死未卜,有一事尚要拜托姑娘。”他并不叫她少宮主,這番話雖然聽來奇怪,他說起來卻極其順暢。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玉鐲并錦囊,緩緩道:“當日姑娘令莫揚中毒,莫揚拿了姑娘心愛之物,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今日還給姑娘,”他忽然聲音極輕道:“莫揚一直好好留存著它。”卻不待映雪聽清,又道:“此外,這個錦囊,是莫揚師父遺物,希望莫揚能親自交給霍青娥,只是莫揚有事耽擱,無法完成師父遺愿。倘若姑娘肯幫莫揚將此物與霍青娥合葬,莫揚便是身在九泉之下亦會感念姑娘的恩德。”
他待在山下,鐘辰當日酒席半途離場未曾送葬,并不知靈柩被搶之事,故而莫揚亦不知青娥靈柩原在紅袖閣中。映雪拿起玉鐲,幽幽妙目自莫揚臉上掃過,道:“你憑什么認定本姑娘定會幫你?你我非親非故,玉鐲是本姑娘的,你自該還我。只是這勞什子錦囊,我卻不稀罕你感恩戴德,”莫揚心下一涼,卻又只聽她道:“霍青娥與你師父又是何關系?倘若真是故人如此情深意重,你做徒兒的贏了鐘嘯天,親手拿它與霍青娥合葬不好么?也不枉你師父教你一場。”莫揚心下當真是說不出的欣喜,倒像是喝了蜜般的甜。映雪伸手拿了錦囊道:“你也不必謝我,我不過是看著這只貓倒有些眼緣罷了。”莫揚輕輕一聲唿哨,賽虎自肩上跳到空椅上,目光炯炯瞪著眾人。
鐘嘯天奇道:“莫少俠,莫說鐘某不識得你,你與辰兒是好友,鐘某又豈會加害你父母?”莫揚冷冷道:“我與鐘大哥是好兄弟,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我如今也是看在鐘大哥的份上,還能叫你一句鐘莊主。你不僅不識得我,怕是也不認得在下的父母,只是在下卻識得流芳。你為取一棵花,便血洗了全鎮,莫揚這十幾年來孤苦伶仃,皆是拜你鐘莊主所賜。”
鐘嘯天臉色忽然一沉道:“你所說之物,鐘某從未聽說過,莫少俠怕是弄錯人了。”莫揚尚未發作,沈千山卻顫聲道:“流芳?流芳在你手中?莫非當日我爹慘遭毒手,竟然是你下的毒?”莫揚冷哼一聲道:“何止如此?那石池一池鮮血,只怕是霍青娥慘遭了你的毒手,我已經全都看到了,如今你又何須抵賴?”
“你……”沈千山頹然跌坐于椅中:“我真未曾想到你會如此心狠手辣,當年你不過與我一般年紀,如何下得了手?”鐘嘯天卻冷冷道:“我下得了手?你爹是一個怎樣的人恐怕你都不清楚,我怎及他一半毒辣?你生來命貴,萬事有你爹擔待,只需要輕輕松松做個乖兒子與擒月堡結盟,就這樣你都不肯。我少年自立,鳴鶴山莊待我振興,我與我娘幼兒寡母,處處求人,當年還拜過你爹,可他是如何對我的?”
他轉向莫揚,厲聲道:“殺你父母的人已經死了,就是沈少龍。你若要報仇,應該找沈千山,父債子償,當年是他父親下令血洗全鎮,一人不留,那花實在是藏得隱蔽,他們死活不肯說出流芳的下落。”他忽然如癲如狂道:“我為他沈少龍做牛做馬,可他是怎么對我的?處處排擠我、提防我,不肯教我武功,卻要我為他出生入死、事事皆為馬前卒,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他卻坐享其成,連這流芳都要歸他。那一夜,我帶的人都死光了,我自己也身受重傷,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莫揚已是目眥欲裂,雙眼血紅,遺風劍已然錚然出鞘,一招最為兇險的“山翁留醉”劍取鐘嘯天命門,鐘嘯天游身一避,順勢夾住他劍尖,一招“潛龍無蹤”直擊莫揚要害,莫揚只覺被一股奇異陰柔的勁道緊吸住,一陣氣血翻涌,即將反被雙倍勁力震傷之時,沈千山也是震怒,原本就是宿仇未了,何況大仇奇冤得雪,新仇舊恨涌上心頭,招招皆是殺著,再不留情面。
映雪只在一旁看著,卻并不助陣。她來之時沈千山無論如何不許她跟來,而且還堅持將望陽宮的宮主令交給她,她并不知為何,如果這是最后一戰,她又怎會讓他一人去?只得待他出了門后,吩咐宮中諸人好生戒備,碧棠也已領命。鐘嘯天雖已練成天葵功,但是為求速成,卻是氣血受虧,何況天葵功原本已是至陰至邪,他并未領悟得通透,未曾走火入魔已是萬幸,卻還不知為何威力不如寶典中所記載一般強大,反而常常有掣肘之感。沈莫二人俱是要置鐘嘯天于死地,映雪也不能上前,二人俱是有深仇,此等手刃仇人之事,她若上前就算鐘嘯天真死在三人手下反倒讓二人見怪。場上形勢明朗,她便是專心看著賽虎,賽虎也是望著場上三人,貓眼忽閃,倒讓她看得甚為有趣。
鐘嘯天已是漸落了下風,一陣奇異簫聲忽起,四人只覺不能自己,心神俱是一震,場上三人手上勁力全泄,莫揚手中遺風劍幾欲墜地,沈鐘二人也覺一陣暈眩。賽虎更是受不住,已是上躥下跳,不得安寧。
第十二章清風復返
火苗閃了幾閃,帳幔一角忽被人掀開,吹簫之人緩緩而進,帳幔隨即落下。簫聲隨之而住。那是一個女子。四人俱是愣住。卻不是因為她的美貌。莫揚只覺甚為眼熟,映雪卻是驚訝,鐘嘯天也是驚訝,唯有沈千山卻是恍若置身夢中。
她身著極少見的長及腳踝的朱紅深衣,廣袖長拂,華貴難言,卻是風華絕代之姿。轉過身來,一雙狹長而嫵媚的眼眼波流轉,似笑非笑,眉間嵌一粒極小的朱砂痣,偏生在她臉上卻無寶相莊嚴之感,反而一種天生嫵媚風流之態。
沈千山與鐘嘯天俱是愣住,那女子卻把目光定格在映雪的臉上。莫揚這才發覺為何甚覺眼熟,映雪的美是清麗脫俗、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之美,本來與眼前這魅惑艷麗的女子完全不同,卻不知是哪處眉眼之間,偏偏卻是十分相似。
她轉向沈千山,似是在確認什么,沈千山卻只是癡癡看著眼前這張臉,仿佛仍未醒來,他顫聲道:“素素……素素……果真是你?”映雪心中不由劇痛,難道他數十年來朝朝暮暮所念之人便是紅袖閣閣主?果然是絕代美人。那女子口氣淡淡道:“前塵舊事,尚請沈宮主看開些。此處并無柳素素,閣中的人都稱我媚娘。”
她又轉向映雪,那素白的一身衣,還有發髻上的碧玉簪,相似的眉眼,活脫脫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倒是帶了幾分笑意,柔聲道:“你叫什么名字?”竟然伸出手來似是要摸映雪的鬢發。映雪不答,本來心中已是有三分惱怒,見她如此動作,心中又是一驚,腕間素練出手繞過媚娘指尖,竟是要拉下她的發釵。卻不料媚娘似乎極其熟悉這一雙白練,只略略一避便化解了她的攻勢,而且不過半招又已控住了她的下一招,只是面上卻微露蒼涼恍惚之意:“沈宮主,你到如今也未曾告訴她么?就算是我死了,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你又為何要教她“飛天”?”裝束容貌連同武功,樣樣都如同自己,仿佛是一個失手打碎了的夢中的自己又站在了面前。
映雪再也按捺不住,她看向沈千山,沈千山露出歉疚之意:“映雪,她,她就是柳素素,你的娘親。”映雪便只聽得這一句,腦中便是亂作一團,什么也聽不清,手中的玉鐲掉落在地清脆一聲已是碎成幾段。莫揚見她神情呆滯,身體已是不由自主癱軟下來,急忙扶住她坐下,只覺她手腳冰涼。
鐘嘯天在旁亦是一驚一怒:“沈千山,她嫁給我已非清白之身,竟然和你已經珠胎暗結?!”沈千山慘然一笑:“不知你是修了幾世的福,能娶素素為妻,還有如此一雙兒女,如今你侮辱我和素素,倘若映雪真是我的女兒,我便也認了。”鐘嘯天疑惑更深:“難道她竟然是我的女兒?”
“你對素素不聞不問,我卻無法排遣對素素的想念,只得日日守候在山莊外,當日卻碰巧遇到素素出逃,懷中有一男一女,我那時已知你是如何待素素的,央求素素與我一同回去。她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最后我無法,一怒之下只得搶了一個孩子,只希望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尚能有回轉之日。卻不料第二日便聽聞噩耗,后來也知道你已經找到素素的兒子,但映雪,年長日久,我卻越發難以開口,我待她視若己出,交給你這樣的爹還不如讓她留在我的身邊。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再過幾年,這望陽宮都會交給她。鐘嘯天,上天待你如此不薄,你卻毫不知珍惜。我雖知對不住映雪,可如今你也休想讓她再認回你。”沈千山說到最后,聲音漸轉冷厲。
媚娘忽然冷冷笑道:“沈千山,這種花言巧語,你也不用再在我面前使出來了,我早已不是當年的柳素素。你若如此舍不得,當初又怎會答應與擒月堡結盟?又怎忍心對我做出那般傷天害理之事?我忍了這么多年,等了這么多年,不是有你在前,鐘嘯天在后,我何至于到今天這般境地?每次凡有不得不做之事,只要想起你們,我便不能不恨上天不公,只要能讓你們早一日不在這人世,我便算是報得此生冤仇。”
沈千山心中猶如千刀萬剮般疼:“素素,我如何待你自有日月可表,你當年離我而去就算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不能怨你,可是你竟然恨我如此之深,定要取我性命。當年我爹逼我娶擒月堡主的獨生女兒秦悅,我自然不肯,但被我爹軟禁起來,無法見到你。后來我爹忽然慘死,我出來以后便知你已嫁給鐘嘯天,但我并未娶秦悅,這你又何嘗不知?望陽宮是我自創,我半生未娶,望陽望陽,不是望陽,是忘楊啊,楊柳互通,是忘柳,這其中深意,別人不懂,你也猜不出嗎?你是為了這些,便要恨我至此嗎?就算到了今日,只要你一句話,我上刀山下油鍋也是肯的,你若要取我性命,我又怎會不肯?就是剖出這顆心,這上頭也是刻著柳素素三個字!”
映雪本已是難以自持,如今尚能以何身份再面對他?聽得如此一番話,那一種癡癡迷迷、心痛如絞,卻已非言語所能形容的了。她只是為著他,就算多少年他都未必肯多看她一眼,就算當日找到了素素的空墳,她卻還是存了那般的妄想,徒留了最后一絲希望。可是多少年了,這樣一個冷靜威武的在她心中神一樣的男人,竟然就在她面前失態至此,而且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繞,可以讓他萬念俱灰、生無可戀之人,不是別人,是他親口告訴她,是她的娘親,竟然是她沈映雪的娘親!她能為成全他的天下付出一切在所不惜,只要是他要的,可是如今他要的不是天下、不是她,是她的娘親,她該怎么辦?!她能怎么辦?!
她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無父無母,這樣冷僻的性子、這樣寒冷的心,容不了太多的溫情,一句話,打碎了她二十幾年的歲月,碎成一片片,無法拼湊,她如今不僅知道自己有娘親、還有曾視為仇敵的爹,甚至還有一個從未謀面的一母同胞的兄弟,她該如何?義父和娘親還要殺了她的生父,相認之日便是相離之期。她頭痛欲裂,只是恨不得死了才好,她不要活在這樣的世上,這樣的親人她沒有。策馬奔騰的寒風中,還有那穿慣了黑衣卻初次穿上白衣的身影,那般雄偉、瀟灑,她那時只覺在做夢,一絲慘淡的笑浮現在嘴角,原來果真是在做夢,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媚娘狂笑一聲,眼中漸漸泛出淚光:“你到了今日還如此大言不慚?!你們個個只要雄圖霸業,我并不曾故意妨礙你們,卻偏要逼得我毫無生路,如今我已是紅袖閣閣主,這天下都有我的一半,你們籌謀這么多年,這江湖也不會是你們的江湖,你們當日奪我所有,我只是令你們難以如愿,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態?好!既然不吐不快,我便成全你們!鐘嘯天口口聲聲說我非清白之身,是,我不是,可我的清白,是被你爹沈少龍奪了去!我爹不過是一介寒儒,手無縛雞之力,你沈家竟然讓他死得如此慘,連個全尸都沒有!不過就是一心要與擒月堡結盟,我柳家為何要付出這種代價?!我誓要報仇,才嫁給了鐘嘯天,豈料原是自己有眼無珠,他并非看中了我,只因我爹是飛龍子的閉關弟子,卻從不曾研究武學,飛龍子卻偏偏將《斬龍訣》傳給了他。他不過是看中了我的《斬龍訣》而已,我早已將原籍燒毀,他日復一日騙我,我肯告訴他的時候便對我噓寒問暖,稍有遲疑便是拳腳相加,卻從來不曾提過要為我報仇。我自己也在暗中修習,在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之后,我決意離開鐘嘯天。他那時正在潛心修習,時常整月都不來。我買通了產婆,推遲了產期,終于逃出了鳴鶴山莊。卻不想又碰到你,我身體虛弱,只能眼睜睜看你抱走了孩子。我帶著辰兒東躲西藏,那時為了他,逐漸放棄了報仇的念頭。如果有辰兒在我身邊,你們也未必會有今日。只不過鐘嘯天你終要再三相逼,我知道你是沖著辰兒來的,我不得不與辰兒分離,以免再入你的魔掌。這些年,我千方百計苦心經營,才有了你們見到的紅袖閣,我就是在等這一日。望陽宮也好,鳴鶴山莊也罷,如今到處都是我的眼線,你們以為還能逃得開嗎?只是沒有想到,還是搭上了青娥的一條命。”沈千山雙眉緊皺,似是極為痛苦,雙眼緊閉,眼角尚有淚光,他緩緩道:“你動手吧。”
腦海中卻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白衣的少女,比映雪還小的年紀,偎在他的懷中,那樣清秀的容顏,嗅著他折下的青梅就仿佛是醉了,長長的睫毛像蝴蝶一樣忽閃,有著世上最為溫柔動人的笑靨。不是如今這般媚眼如絲,不是如今這般艷光四射,她從來不穿這般鮮艷的顏色,總穿那素白的一身衣裳,她羞紅著臉說過一生只穿一次大紅的嫁衣。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停滯了,他只想擁著那少女一生一世。他在心中暗暗想,要讓她永遠都能那樣笑著,不過是轉眼,原來已恍然隔世,他這般地想要守護她,卻如何成了傷她最深的那個人?
卻沒有劍入體中的寒意與痛處,唯有一聲熟悉的輕呼,他睜開眼,白衣的女子躺在身旁,汩汩的鮮血從胸口流出,染紅了那身白衣。“映雪!”他輕輕扶起映雪,她的臉上殘留淚痕,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未曾抱過她,他說他口口聲聲說待她如親生女兒,卻從來沒有陪她一起歡笑、一起悲傷,他不敢,他不想,從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他是恨那個離他而去的素素的,所以他給了映雪所有,卻不曾給她疼愛。
映雪的瞳仁仍是那般幽深,只是光芒漸漸減弱,她終于躺在了他的懷中,盡管不是她曾經所想。她深深地看著這張臉,她從未這般近地看過她,盡管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只有他。她艱難地抬起手來,觸摸這張銘心刻骨夜夜夢中相逢的已見滄桑的容顏,今生唯一的一次。她還是不能說,他懂么?他懂么?這么多年,如今她要死了,是不是可以任性一次?不想她的娘親,不想她的生父,只想著眼前的這個人。多么舍不得,卻還是至死都不能說。帶著僅有的微弱笑意,她終于戀戀不舍地轉過了頭,那與她那般相似的女子,正臉色蒼白跌坐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輕輕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鬢角,低聲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只有柳素素聽到那句話:“娘,他是愛你的。”那只潔白纖細的手終于冰冷地跌落在地,淚從柳素素眼角無聲無息的連綿涌出,這是她的女兒,生來她便未曾照顧過一日的女兒,卻死在了自己手中。為什么?為什么?
恍惚之中,背后一陣巨大勁力,胸口一陣劇痛,不由一口鮮血噴出,柳素素下意識便是一招“鳳儀天下”,一聲悶響,鐘嘯天不由連退幾步,胸中氣血翻涌難以平息,心下不由大為訝異。這果然不再是當日的柳素素,自己幾乎已盡全力,在如此重創之下倉皇還擊,還能令自己受創,當真是深不可測。沈千山恍惚之中一抬頭,見素素受傷,心中又急又痛,當下輕輕放下映雪,一掌擊出,二人功力相當,一時難分高下。
映雪已是氣息全無,莫揚此時是更五內俱焚。電光火石之間,原本映雪還似全無力氣癱在椅上,他只憂心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卻不想她竟然會以他都未曾看清的速度為沈千山擋了一劍。他早該明了,初見時她的清淚與惆悵。
他卻不能再去撫這張動人的容顏,哪怕只有這一次。他只能用眼細細地撫過她的面容,那靜如深潭中微露寒星光芒的眼,那挺直秀美的鼻梁,還有仍是嫣紅的雙唇。原來她從未這般細細地看過她。原來她的一雙娥眉,卻是微蹙的,那眉尖再也伸展不開。他抑制住了伸手撫平的沖動,他知道的,他無法撫平,她不想讓他撫平。心痛如狂沙漫天,大漠長大的少年只想得起那漫天遍地的黃沙。是她教他看過了不一樣的風景。他此生再也不會看到那般明媚的笑容,明媚得像是春風吹開了漫山遍野的花,爭奇斗艷,如海如潮,像是全世界的陽光都傾倒在那一雙眼波里。他此后仗劍天涯,若是晚間的荷塘撲出靜靜的清香,又該想起誰?胸中這一聲怒吼,終于狂嘯而出。沒有天地之聲相應,只有這令人窒息的暗紅,無邊無際,多年后的異鄉的夢里都會浸染著的鮮血的色彩。身旁的打斗卻仍未停止,媚娘不知為何竟然重傷之下還去幫著沈千山,他無意理會。淚卻是不經意間掉了下來。
他低下頭,師父的錦囊尚在映雪身旁,他拾起,袋口的絲線已經松開,露出年久發黃的紙張,里邊是師父的舍利子,剩下的便是師父交給他的那張紙,紙上有兩句詩,他從未見過,上句筆力矯健,勢若游龍,頗似師父筆跡,下句字跡卻是甚為娟秀,工整端莊,想來應該是霍青娥的筆跡: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只這一句,當年研墨提筆、含笑聯句至今想來尚覺歷歷在目。再末下又有一行,也是年深日久,卻是筆跡稍新: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他抬起頭,心中卻是茫然。師父為了霍青娥遁入空門,半生參禪,最終卻還是修成正果,圓寂升天,想來彼時已是看破紅塵情愛,四大皆空。這不過是故人之物,很久以前交給他,說是怕有一日會倉促而去,難了塵緣。舍利子卻是他自作主張放在錦囊之中,如果霍青娥在世,她當初又為何舍師父而去?師父生前曾命他送還,最終卻參透佛法,是幸與不幸?他自是當了真,可是師父既已堪破,圓寂之時必定是心中空明,那霍青娥與蕓蕓眾生又有何分別?這遺物卻是不送也罷,師父倘若在世,最該點化的是他這冥頑不靈的弟子啊!
他緩緩站起身來,將錦囊放入懷中,卻只留了舍利子,那張紙就留在這紅袖閣中吧,伴著映雪還是霍青娥都已不重要,錯就是錯了,半生已過,即便當時是錯,經了這經久的歲月,錯也是對了。合柳素素與沈千山二人之力,鐘嘯天終于死在沈千山的雷風掌下,這時方才回過頭看到這默然的少年。莫揚的臉上沒有淚痕,似乎還是那個少年,卻又不是了。他緩緩開口道:“柳閣主,既然鐘嘯天已死,我便也告辭了。鐘大哥此時想必已經是云游天下了,倘若我有日遇上他,必然會告知他閣主的下落。”話是極客氣了,卻是絲毫沒有起伏,臉上也是木然,無喜無悲。
沈千山扶著柳素素,柳素素卻只是凄然一笑:“多年心愿已了,映雪已死,我又有何面目尚茍存于世?這紅袖閣是畢生心血,當今武林尚無可抗衡之力,我今日是吩咐閣中眾人不許插手,否則格殺勿論。倘若今后紅袖閣能號召天下群雄,必可造福蒼生,也算是一點功德。我尚無可托之人,還需辰兒回來打理。”
莫揚卻是一笑,并不答言。他心知鐘辰現在已如閑云野鶴,便是將整個天下送到他的面前,他也未必肯一顧。何況此話真假,也原非該由他操心,這江湖爭斗,他一路雖并未經歷,卻只是心中悚然,還是遠遠離了才好。“我看莫少俠少年英才,又與辰兒是好友,倘若不棄,也請留下助他一臂之力。”柳素素又開口道。莫揚心中只是百味雜陳,不管當初她是為何而創立紅袖閣,但是今日的媚娘卻早已不是當初的柳素素,這一點又不知沈千山是否看出?在心中微微嘆了一口氣,卻只是拱手道:“多謝柳閣主好意,只是莫揚想來浪蕩無羈,只怕是難以勝任,況且中原人才濟濟,不愁無法搜羅有志之士。柳閣主,沈宮主,在下就先告辭了。”說畢再也不理會身后二人,邁步走出,卻只覺心中空蕩。
厚重的石壁再次開啟,他穿過尚在昏迷中的眾人,徑自走向樹蔭后的馬,清風迎面而來,直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拍拍肩上的賽虎,賽虎此時反倒異常的乖馴,來時只有他與賽虎,如今重返大漠,也還是他與賽虎。這又算得上是幸還是不幸?
他嘴角浮起一絲恍然的微笑,終于縱身上馬,揚鞭絕塵而去……
番外——
當時明月(一)
秦悅低著頭,心不在焉然而是小心翼翼地數著裙裾上細紋波動的次數,連想都不用想,她在最合適的位置停下了步履,看著那些細紋漸漸平復,卻依然沒有抬起頭來。即使是這樣,她也能夠想象到坐在面前玉階之上的那張臉是什么樣子。她自己的表情是冷淡的,而那張臉用冷漠來形容都尤為不夠。
初進擒月堡時,她曾仔細揣摩過這張臉,或者是這個叫藍蝶的女子,精致的五官,每一處都細細描畫,胭脂水粉是濃墨重彩的,那樣雍容華貴的妝容卻因從來沒有波動的表情而顯得無比的僵硬和虛假,仿佛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妝容艷麗的漂亮的空殼,那里居住的靈魂不知在哪里游蕩。空殼不會說話,但這張嘴里卻能沒有任何語氣地吐出最殘酷的命令。
不出三天,她便幾乎再沒有抬起頭來面對過這張臉。美艷的,陰沉的,整個擒月堡里那種無處不在的壓抑感覺全部都是從這里散發出去的。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屏蔽了所有能夠感觸到這一切的感覺。
她在等,等著藍蝶說話。但是沒有。空氣里很靜,陰森的氣息里彌漫著沉重的不安。她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她在這堡里住了很久?還是不久?每一天都像是千年,但每一個千年都是同樣的一天。偶爾仔細地照一下銅鏡,那模糊的面容絲毫也不真實,仿佛是別個女子的臉;又像是睡了一覺醒來忽然發現自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她的記憶停留在進擒月堡之前。可是因了歲月的久遠,它們漸漸也像是陳舊的古畫,愈發地殘破了,她看不清畫中人的臉,連聲音都是虛無縹緲的,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那確實是另一個世界,所以,漸漸地,失去了顏色與溫度。
“你抬起頭來罷,”那聲音響起來,秦悅只是略收了一下神,便緩緩抬起了頭。倘若算起來,這是幽閉歲月的好處,在這些年里,她不會因為任何一點意外的響動而有所疑竇,也不會因為任何的命令而驚慌失措,當然,大部分事情與她無關。在她少女的活潑天性剛剛開始展露之時,她就來了這里,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沒有人對她斥罵責打,也沒有人對她噓寒問暖,那樣漫長的永無回音的寂寂的日子,消磨了她所有的熱情與希冀。
起初她感到痛恨與厭煩,她設想逃離并且真的實施了她自以為周密的計劃,可是,徒勞無功,她被帶了回來,她甚至來不及仔細看一眼堡外的景色。門緩緩在她身后合上了。也許再也不會有邁出的機會了。
她被帶到堡主的面前,她畢竟年少,當時還是怕得瑟瑟發抖,在那樣沒有溫度的眼光下。逃跑時孤注一擲的勇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不知會面臨什么樣的處罰。
她記得那蒼白瘦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頷,狹長的鳳目微微瞇起凝視著她的臉龐,她越發地驚慌起來,卻沒有跪下,只是那樣凄惶無助又憤怒地仰視著面前的人。她那時還是瘦小的,而眼前的這個女子卻那般高,遮擋了她眼前所有的亮光,也阻礙了她所有的去路。
但藍蝶只是輕輕呵了一口氣,收回了手,口氣漠然道:“我是你的娘親,這世上你再無處可去了。”說這話時她已轉過臉去,秦悅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有溫熱的液體忽而順著自己的臉頰流了下來。
那話就像是在山谷里的回音,一遍遍回蕩在她心里,逼得她無處可逃。她被帶了下去,沒有任何的處罰,一切又像是出逃之前的樣子。她依然是每日要打坐練功,但是為了什么?她不知道,或許就是為了練功而練功,打發這死寂的日子。如今她如曾經所期般穿上了長長的碧紗衣,又或者是變成了她所期的那樣的人。但是,她知道,她永遠沒有機會仗劍江湖。
但她不會再逃了。她知道沒有用的。所以也漸漸安靜下來,越來越沉默,直到溶入這了無希望的氣息中。沒有人告訴過她她的身世,她的宿命仿佛就是為了來到這里成為這個陰森牢獄的少宮主。她想象過這個身份的由來,但是自從那張臉上那樣凜冽的目光掃過之后,她夢里不再有溫柔的娘親,這一定不可能是她的娘親,天下沒有娘親會這樣看自己的孩子,連楊嬸看阿黃的目光都要溫柔許多倍。
哦,楊嬸,阿黃,她關上門,一個人蒙在被子里又哭又笑,卻是不出聲的。滾滾的熱淚涌出來浸濕了手里抓緊的被褥,連綿不絕,仿佛再也不能止住。她想念撫養她長大的楊嬸,想山間那種平靜的生活,想她修煉心經時的安寧心境。阿黃吃飽了睡覺的時候喜歡她給它搔癢,有時會伸出溫熱的舌頭來舔她。熱的,活的,那樣的感覺,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此前她接觸的就只有楊嬸和叫阿黃的狗,而楊嬸從小就告訴她她不是她的親人,說她有一天會離開這里去一個很大的地方,和自己的爹娘在一起。她一直都期待著那一天。楊嬸雖然好,能教給她的卻不多,她想看看山外的世界。
她雖然不能理解為什么爹娘會因為很重要的事情將自己交給楊嬸,但是她一定是有著世界上最溫柔美麗的娘親和最勇敢英俊的爹,因為他們是從山外遙遠而神秘的地方來的,會給她講多么奇妙的見聞,還會給她帶來那些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新鮮玩意兒。那一定是她的未來。她一天天地勾勒著這些美妙的畫面,不斷流逝的日子好像充滿了無窮的動力,她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變得急切而激動起來,而這畫面也越來越豐富而具體了。
這一天終于來了。又似乎是不經意間就來了。楊嬸家裊裊的炊煙剛升起的時候,外面來了幾個裝束奇特的年輕女子,她們戴著小巧的斗笠穿著長長的碧紗衣,步伐輕盈,每個人都挎著佩劍。她和楊嬸的粗布衣在這些紗衣面前如此相形見絀,這住慣了的小屋忽然間小了許多,變得破舊起來,而她似乎也是如此的丑陋和渺小。她不由得有些自卑和羞赧。
她們卻并沒有露出不屑或不耐煩的神情,反而輕聲細語地說明來意。卻并不坐下,也不喝楊嬸精心泡好的新茶,只是匆匆要帶她走,她們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包裹,那時她走到門口,只看到楊嬸對著那些黃的白的金銀驚得合不攏嘴,那一瞬間的貪婪而狂喜的楊嬸卻是陌生的,不像是那個總是笑瞇瞇的慈祥溫和的楊嬸。
而她在她們其中的一個的攙扶下跨上馬背,雖然有點心驚膽顫,但卻那么喜悅地沖著楊嬸和阿黃揮手。那時楊嬸或許并沒有在意。阿黃站了起來,搖著尾巴沖著她溫柔地叫了幾聲。在那一瞬間,她甚至全然沒有不舍,她只想著她將要去的地方,是如何一個美麗而有趣的世界,她會變成一個跟她們一樣的人。她們看起來那么神秘而嚴肅,同她平靜得有些枯燥的生活相比顯現出無窮的吸引力。
陰影忽而籠罩在她的面前,秦悅略略一收神,玉椅上的女子竟然緩緩走了下來。這么近的距離,藍蝶一如出逃之夜的那天站在她的面前。在依然濃艷的妝容的遮掩下,秦悅看不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秦悅看著她,這么近地看著她,這么多年第一次認真地端平視地詳眼前的這張臉,她說她是她的娘親,是娘親,而不是什么別的人……她心里忽然起了一陣奇異的震動,一股酸楚無力不知從何處涌了出來,這是她用所有天真的童年幻想換來的囚禁與夢想。她緩緩低下頭,勇氣再次如同抽絲剝繭般從體內緩緩流失,她不敢再面對。
藍蝶也看著這眼前微微低頭的女子,此刻她悲傷的眉眼不知何故像極了她,似乎是有那么一絲微弱的奇妙的感覺從心底掠過,她幾乎是試探性地伸出手,仿佛是想要觸摸眼前這個由自己從嬰兒帶來的、如今出落成這樣漂亮而相似的女子,可是這一瞬間秦悅抬起了頭,恢復了那種淡漠而不以為然的神色。那樣略嫌寬闊的下頷和堅毅的額頭,藍蝶的心頭像是被一陣雷電擊中而似乎要翻涌出噩夢般的記憶,不由得驚悸而厭惡地收回了手。
她似乎是有些疲倦地轉過身去,緩緩又走回到玉椅邊坐下。原來當初進來的女孩確實已經長這么大了,她并不曾常常見她,就像她不愿常常想起她。當真有許多年了罷。
“上個月沈少龍大俠來我擒月堡提親,沈大俠的公子沈千山少年英雄、一表人才,我也是見過的。我已答應將你許配給他。江湖中人不講太多繁文縟節。我也已與沈大俠商量過,儀式雖不會從簡,成親之日大約下月就可擇良辰吉日定了。你若另有什么要求,就此時提出來罷。”這番話從她嘴中說出,卻完全是命令的口氣,到底是一絲情意也沒有的。
饒是秦悅再鎮定再漠然,此時也不免大吃一驚,心里忽然像是布滿了冬日清晨嚴寒黏重的霜霧,只讓人喘不過一口氣來。
她有些簌簌發抖,好容易平復了一些,才緩緩地一步一步直走上前去,兩旁的人見她神情不對,個個欲要阻止,卻被藍蝶揮袖止住。
她終于走到了藍蝶的面前。牙咬在嘴唇上是生疼的,藍蝶只看到有細細的血絲沁出她的唇邊。秦悅聽見自己久未開口的暗啞的嗓音迸發出奇怪的聲調,那樣的嘶啞卻是聲嘶力竭:“你是誰?!”藍蝶卻似乎不愿看她,只是微微側了側臉,避開了她的目光,淡淡道:“你的娘親。”
秦悅奇怪而陌生地盯著她的臉良久,忽而揚起頭迸發出一陣駭人的大笑,笑到噙著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她曾對這里恨之入骨,但是如今終于可以離開,但離開這里卻又是跌落進另一個陷阱嗎?而這樣本該是至親的一個人,卻如此操控著她的命運。
秦悅此時心頭卻已沒有了悲愴和震動的痛楚,藍蝶從來沒有愛過她,而她陷入了命運殘酷的陰謀,又怎么能向一個毫無憐憫的統治者祈求自由和憐愛?她也不再拭去淚痕,口氣忽而轉為深重的冷漠:“你想要從我這里得到什么?”藍蝶聲音仍是低緩,卻略有諷刺之意奇道:“你的命是我給的,一切都是我給的,生殺予奪都是我的自由。既然本來就是我的,怎么談得上得到?”秦悅心中雖已有準備,但聽她如今自己親口說出,卻仍是感到難以言喻的隱隱約約的失望與悲涼。
她不由略吸了一口氣,卻不知從何處說起,她是衣食無憂、不知日月的少堡主,卻同樣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符號,沒有溫情也沒有痛苦的寂寞的歲月包圍住她,可是她要如何才能表述這不是明明白白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感覺帶給她無可彌合的傷害?她知道藍蝶一定是知道的,但她不說,她也許喜歡看她在她面前掙扎到沉默著死去。
她有些絕望地看著藍蝶,她不知藍蝶害怕什么,如果她知道,她會用盡她的全力哪怕是做飛蛾撲火的犧牲也要傷害她,重重地傷害她。原來這年深日久帶給她的不是融入,而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恨,從天真的幻滅到她永遠的冷漠與戕害。
就在這絕望的仇恨中,她忽然伸出手來,沒有顫抖,沒有猶疑,直直地伸向藍蝶的臉。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藍蝶的臉色變得驚疑不定,秦悅的手才觸到她的臉,她已一個輕旋后退避開,層層的衣裾飄舞起來。同時反手清脆地一聲“啪”地打在了秦悅的面上,口中喝道:“放肆!”她并沒料到秦悅會伸出手,以秦悅的武功,想要殺她,那簡直是愚蠢透頂。
秦悅站在原地沒有動,也不去捂半邊火辣辣疼的臉,反而笑了,輕輕地道:“你怕什么呢?你明知以我的武功是傷不了你的。我只是想看看這張一成不變的面具后藏著一張怎樣的臉。你不是娘親嗎?做女兒的的摸摸娘親又有什么不對?我怕長久不見,女兒都不記得娘親長什么樣子了。”藍蝶忽然怔住,但秦悅口氣中的輕蔑與戲謔讓她怒不可遏,她害怕這樣的秦悅。是的,她不是她的女兒,她不要女兒,什么都不要,她只要一個工具,一個可以報復的工具。
當時明月(二)
斷腸崖是這方圓百里內最高的斷崖,并不僅僅只是高,它尤以險著稱。那崖壁不是陡峭能形容的,幾乎近于垂直,卻又是極光滑的,幾乎寸草未生,更不用說一般山崖上常見的扎根于石縫中的歪歪扭扭的小樹了。崖下的深淵常年霧氣繚繞,更不知有幾深,這附近草藥雖多,但地勢太過兇險,在數十條人命喪生之后,當地都藥農極少在這附近采藥了。
但此時秦淳言站在崖頂一塊不甚寬闊的巖石上,蕭蕭山風吹動著他的衣衫,寬大的袍袖鼓起,衣袂飛揚,漆黑的長發肆意凌亂飛舞,遮住了他那俊朗而肅殺的面龐,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凌厲氣息和著這狂風似乎將這群山都籠罩住。
他濃黑的雙眉緊緊擰在一起,微微垂下的雙目緊盯著崖下繚繞的霧氣,那發亮的雙眸中又是痛苦又是無奈與不解,卻是似乎想要從崖底下攫取上來什么東西來才罷休。山風吹著衣袂呼啦作響,這其中間雜的重重的一聲讓他渾身一顫,不由得緊緊閉上了雙眼,臉上痛苦之色卻愈濃。
那褐色的身影振衣揮袖直直地他面前落下去,也是夾雜著這樣的風聲,那樣的快,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不是悲傷,不是震驚,他那一刻幾乎是毫無知覺地愣愣地站在原地,發不出任何聲音,不,不是發不出,是壓根就沒想到。
他似乎有些艱難地茫然四顧,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這絕世荒涼的崖頂只剩了他自己。一聲凄厲悲愴的呼喊回蕩在群山之中,重重疊疊的“爹”的回聲此起彼伏地回蕩在他的身邊。那時他還不是如今這甚至顯得有些暴戾的男子,那個十七歲的少年跪在地上伏身緊緊地攥住拳頭,額上青筋一分分綻起,待得抬起頭來,那冷厲的眼神中已經滿滿的是仇恨了。
每年的這日他都會來這斷腸崖,果真是斷腸之痛,卻年年都要這樣撕心裂肺一番,何止年年,自從離開擒月堡之后,他又有哪一日、那一夜不經受這樣的折磨?他當日何嘗不想從這里跳下去?他在這世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可是他不能,不能,那刻骨的仇恨從離開擒月堡的那一刻就已經深深刻進骨子里了,再也泯滅不了,他渾身的每一滴血液在他的皮膚和血管下沖突碰撞,等待著宣泄。
他的神色終于慢慢平靜下來,他相信,不止是自己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長眠于此的爹娘也是在等著這一天的。他轉身大步離開,幾個凌縱起落勢若猛虎,矯若游龍,直讓人看得心驚膽顫,卻是消失于峰巒之間,再沒回頭看身后一眼。
站在擒月堡前的秦淳言全身都散發出凌厲的殺氣,他微微仰起頭瞇著眼看著厚重古老的青石墻上斑駁的苔蘚。這熟悉的堡壘似乎更顯蒼老了,以前是透著底蘊的滄桑,現在卻只剩了殘敗的氣息。果然是易了主的,他想。夕陽的余暉漸漸消失了,轉眼就是入夜時分了,他發出一聲尖利的唿哨,院落內的一角立時透出了昏黃的燈光。這是約好的暗記。
他不再遲疑,立時一掌拍向眼前厚重的門扉,那半寸余厚的木門在他的掌風之下顯得不堪一擊,木屑飛濺,沉重的門扉倒地,在燈光下揚起滿地塵土。
這轟天巨響過后,院落內卻了無動靜,地上是數十條伏尸,一群黑衣人肅然跪地,齊聲道:“恭迎堡主!”內院的門豁然洞開,大批人涌出齊齊圍住院落,一女子盛裝華服,緩緩排眾而出,赫然正是藍蝶。院內本已燃燈火,此時更是多添數盞,一時間倒是燈火通明。
“都起來吧。這些年委屈你們了。”秦淳言語氣極其平和,濃烈的殺氣卻絲毫不減。他伸手半攙起跪在他身前的一個黑衣人。黑衣人抬起頭,竟然是堡內的侍管雷平,平日專負責堡內的內勤事務,做事倒是認真細心,這等人物在堡中自應是武功平平。而身后的眾人原是平時堡內更不起眼的小廝。這些人今日個個卻都似換了個人般。“謝堡主!”眾人起身,肅立于秦淳言身后。
藍蝶眉間閃過一絲訝異,忽而拊掌大笑道:“好!好!你終于來了!還未曾動手,就已經視自己為主了,我倒要看看你這些年都長了什么本事,也好送你與你娘團聚。二娘可是疼你呢!”她面上笑意盈盈,眼神和語氣里卻無絲毫歡愉之意,反而透著冷厲。
她見到他的一瞬間就已經認出他了,雖然這些年沒見,他身上所有文弱溫和的氣息都已經磨礪殆盡,但是到底是骨肉至親,如今長大了,那股氣勢倒是猶勝當年的秦朗,神情雖然冷峻,五官倒是線條柔和,卻分明更像他的娘親。她心里不知何故忽而還是升起一股濃重的妒意。她竟然還在意,她甚至想開口問……然而鋪天蓋地的恨意涌了上來,她似笑非笑地望著秦淳言,是啊,她是不好過,可是,秦朗,你看到了嗎?我要讓你還有你的若眉比我更痛苦。
秦淳言沒有發怒,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院子,一切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最后才定格在藍蝶的臉上。那眼光是冷的,不是發怒與怨恨可以形容的,那種冷,是刀鋒上的冷,帶著寒意從藍蝶的臉上掠過,似乎她在他眼里已經是死人了。藍蝶心里一驚,口氣沒變,臉上笑意愈濃:“沒有娘教的孩子果然是不一樣,不拜見二娘也就罷了,你難道不知道這樣看長輩是很無禮的嗎?”話音未落,笑意猶在,身形才動已是欺身至秦淳言身前,一掌拍向他胸前。圍住院落的眾人此時對視一眼,也是縱身撲向秦淳言身后的一眾黑衣人。
秦淳言冷冷一笑,她竟然還是一點都沒變,如當年一般狡詐狠毒。他絲毫沒有避讓,藍蝶還沒有看到他移步,卻驀然已覺掌上力道一空,而一陣渾厚的力道挾著風雷之勢竟是已襲到自己腦后。不由一驚,回身相抗,堪堪接住這一掌,那掌風卻已是將她云鬢震散,而她勉強對住這一掌之后只覺無法抗衡,連退了三步之后發咳出一口鮮血。
發絲凌亂地飄散在她的鬢角,蒼白的面容在掩飾不住的驚駭下尤顯狼狽:這是什么武功?怎會這般怪異?這才過了幾年,他如此年紀輕輕怎會有這般深厚驚人的內力?……一連串疑問從她的腦海中飄過。
她再略略掃向四周,堡中人竟然都已橫躺遍地,尚有呻吟聲不絕于耳。原來眾人也都是深藏不露。
藍蝶心念一動,已是飄身欲入內院,身形未動,秦淳言已是至她身前,淡淡道:“二娘不是說淳言無人教管對二娘失敬嗎?淳言也是慚愧得緊。自問也沒什么技藝,拜二娘所賜,這幾年離堡略學了些皮毛功夫,還想向二娘討教幾招,讓二娘指點指點才好。”
他方才不言不語,神色冷厲,此刻卻故意順水推舟,借藍蝶的話說話,一字一句沒有任何感情,卻像是專門模仿藍蝶的語氣。藍蝶心中驚懼更甚,抬頭看他站在那里,卻似未曾開過口般。當下也不知如何才好,她早知他終有一日要尋仇,卻不曾想他會這般厲害。心念數轉,也沒想出什么萬全之策。
自秦淳言進門那一刻起,她知道他是不容小覷的,那樣的鎮定,甚至不屑于真正的偷襲,否則堡內眾人早就遭暗算了,而他帶領著雷平這一干人等也不過是提醒藍蝶當年她是如何采用卑鄙的手段讓擒月堡易主的,他也可以做到,但是他不。果然是他的兒子。她自然是可以早些就防著他們,然后擴大擒月堡勢力,廣結聯盟,可是她終究不想。她當年沒有找到他們父子倆,天長日久地,她竟然盼望能得到他們的一絲絲消息,甚至等著他們找上門來,所以連擒月堡的一草一木都未曾動過。
藍蝶忽而輕輕長嘆一聲,望住他道:“他……他如今怎么樣了?”那語氣里卻含了一絲凝重和隱隱的期盼。秦淳言身子一震,她竟然還敢當著他的面提起秦朗!他生生地逼下心中怒氣,緩緩道:“不知二娘口中所言‘他’是誰?”他如今有的是耐性,對著這個日思夜想恨不得千刀萬剮的蛇蝎女子,他不想讓她這么輕易地死去。
藍蝶本該發怒的,可是她竟然沒有:“秦大俠如今是怎樣了?”她這不屈不撓的問法讓秦淳言很是吃驚,負在背后的雙手已經隱隱露出青筋。便是告訴你又如何?讓你知道你是如何的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死了。”這兩個字淡淡從他口中吐出,卻似挾了千斤之力,擲地有聲。心中痛不可抑,他的指甲已深深掐進了手心里。
死了?!藍蝶似是想喃喃自語,卻終是沒能吐出一個字來。她脫力般軟倒在地,心頭竟是一陣空白。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這無窮無盡的這三個字占據了她的腦海,無限地延伸開去。她忽然像是回過神來,卻驀地發瘋般跳起來,一把扯住秦淳言的手臂:“他死了?我不信!你定是騙我的!你帶我去見他!”他竟死了,她當年白白留了他的性命,她藏在心中許多年的話他一句都沒聽竟然就這樣死了。
秦淳言聞言又驚又痛,一拂袖,藍蝶便重重摔在地上。他目中忽現赤紅之色,再也按捺不住,冷笑一聲道:“我倒是有心帶你去見他,只是爹娘二人好容易才泉下相聚,就怕你這怨毒婦人到了陰曹地府也攪得他們不得安生!”一掌直直拍向藍蝶百會穴。
藍蝶略略撐起身來,卻是不閃不避,忽而露出了一個詭秘的笑容。秦淳言本已觸她額頂,一眼瞧見她神色,硬生生撤回內力,胸中氣血翻涌,他不露聲色懸掌于半空,距藍蝶面門不過寸余。藍蝶忽而咯咯笑道:“這便下不了手了么?當真是可憐!”她自聽聞秦朗已死,一時心中卻是大慟,便覺死了又有何大不了,這日日怨毒與思念糾纏早已讓她疲憊不堪。卻偏偏又聽到秦淳言提起于若眉,一抬頭看到那張肖似于若眉的臉,恨意已是沿著脊梁慢慢爬了上來,她自知是不敵秦淳言,方才的悲痛失神此時卻盡化了玉石俱焚之意。
她慢慢直起身來,似也不管秦淳言那一掌是否劈過來,背對著他冷冷道:“你便是贏回來這擒月堡又如何?殺了我替你爹娘報了仇又如何?他們不能起死回生,你總之是在這世界上一個親人也沒有的了。這江湖險惡,你爹在世之時為人過于正直迂腐,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你以為單單憑我就能拿下這擒月堡?這后面有多少人在暗中相幫,怕是你做夢也沒有想到,當日我起此心,不知有多少人歡呼雀躍,事后卻也不能只由得我,到今日這擒月堡沒有成為魔道正宗,你怕是還要感謝于我。你若是怕,大可殺盡堡內的人。堡內有多少人?你帶來的又有多少人?即使你殺光了擒月堡內所有人,如今是報仇來了,我一死,這后面倒是有多少人在惴惴不安地等著取你首級呢?”
她笑意吟吟轉過身來,院中燭火在打斗之時大半已滅,而她散亂的頭發遮掩下尚顯蒼白的臉色在月光下猶透出一股凄厲陰冷,秦淳言的手心滲出涔涔冷汗。”她面色一寒,目光中透出無限的怨恨:“你口口聲聲只道要殺我,倘若秦朗不這樣對我,又何至有那樣的下場呢?我爹府中只有我一個女兒,自幼視作掌上明珠,處處由我。我十八歲那年女扮男裝游春,不料馬受驚,卻是險些墜下山崖,那時幸虧秦朗相救,凌空拉住我抱我下馬,那一幕簡直教我終身不能忘記。那時我發髻已散,耳洞猶在,卻是被他識破,如此功夫了得、瀟灑風流之人,當時卻是眉頭一擰、面上猶紅,手竟松了,由得我滾落在地。我當時瞧他不悅之色,一時便賭氣轉身走了。回了府中卻是日日思念,終是忍不住尋他,卻又拉不下臉來只是連日跟蹤,卻是越發覺得他實在是樣樣皆好。
待我終于跟他挑明,他卻無論如何不答應,原來那時他已娶了你娘,我實在無法,借著他當日救我之事說是男女授受不親毀我清譽,如果他不肯娶我,我便在他面前自盡。”藍蝶的語氣時而溫柔,時而激烈,臉上卻始終帶著那樣甜蜜的神色,仿佛是隨著回憶穿越了過去的歲月,哪里還有半分平日的影子?
這時只聞她幽幽嘆了一口氣道:“我所出此言卻并非虛語,不過我卻也算準了以他的性子,必不至于讓我死在他面前。何況我爹素來瞧他不上,一來二去還結了一點過節,又聽聞是我定要求上門去嫁給他,早已是氣得渾身亂顫,揚言我若嫁給秦朗,從此便斷絕父女關系。我的性子向來犟得很,磕了三個響頭就離府而去,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哪怕我爹死前還叫著我的名字……”她抬起頭,微微閉上眼,臉上的妝和著淚早已花了,長長的睫毛仍止不住痛苦的顫抖。”
她頓了一頓,似是努力平息著胸中的喘伏,忽而目光灼灼盯著秦淳言:“可是我又有何面目再見他?!我不過是求得他一點點愛。我又有哪一點及不上你娘?我藍家求親的門檻曾經都快被踏平了,偏偏你爹卻毫不動心,我已經沒有退路,就算是死也要讓他記住我是因他而死,但最后竟然是因為你娘的請求他才勉強讓我留了下來。”
她的雙頰由于激動而掙出不自然的嫣紅,聲音越發凄厲了起來:“這對我是莫大的屈辱,可是我還是忍了。我總想著他能有一天心里能夠容下我,可是整整多少年?整整七年,直到我懷上秦悅,可是那竟然還是因為他喝醉了。我日日看著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連個外人都算不上,有多累有多苦,也終是沒能換得他回頭一顧……”她終于垂下了那驕傲而美麗的頭顱,語氣恢復了平靜,卻透著可怕的絕望和刻骨的凄涼:“我終于是忍了下來,我是藍蝶,我怎么可以容忍這樣卑微而渺小還不如一粒塵埃的自己?自從心里有了一步步成形的計劃,日子便快了許多,或者這也是一種打發日子的方法,我漸漸地盡量避開他,那以前是粘住我視線的磁石的身影卻日日伴著另一個女子,他連敷衍我都不肯,我只能收回我的目光,我不想做得這么絕,可是,是他,他一點一點逼我走向了那一步……”
她有些激動不安地揉著衣角,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聲調:“等到我真正準備實施計劃的時候,心里卻更加矛盾,我甚至想著只要是他給我一個可以讓我罷手的理由,我此生便再不動如此念頭。”話音到此,她卻忽而笑了,這笑像是一朵花,竭力開得優雅,卻是包圍在瘴氣中的沼澤地里,月光照在上面又濕又涼。“我那天在書房卻無意中發現了《若眉小札》,那上面記載著你爹識得你娘后的每一日的小事,明明都是極細小的瑣事,卻因了和他愛的人相關,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是那樣牽動著他的心,我從來未曾發現他如此細心多情。我以前只是恨,然而那天一頁頁翻著這樣的溫暖深情,對我卻無異于一場煉獄,最后我的心一點點地涼下去,一直一直地沉下去,是無盡的深淵……真正是心如死灰,我知道我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秦淳言只是一言不發靜靜聽著,沉默中卻透出驚人的氣勢,殺氣越來越濃,他心中那一絲絲憐憫在藍蝶的話語中卻點點碎成游絲飄絮,她講完了,不用說,后面的他全都知道,他怎么能忘記娘受著怎樣的痛苦倒在他和爹面前,那樣難以忍受的折磨和漫長的煎熬,他們竟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鮮紅的血泊在娘的身下匯聚,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她艱難地張大嘴喃喃道她不想死在這里,娘的眼睛至死都沒有閉上,……爹的武功差不多全都廢了,他們在幾個忠心耿耿的手下掩護下逃走,這般歷盡艱辛之后他們逃了出來,爹卻無法承受這么多的打擊,他摘下指環讓他去關外尋一個人,自己卻抱著娘縱身跳下了斷腸崖……而這個女人,她只是站在旁邊冷冷看著,她一個人畫地為牢為什么要所有人為她的偏執殉葬?!
藍蝶看著他逐漸收縮的瞳孔,這些話她沒有機會說給秦朗聽,便只能如此了。她知道他不會憐憫她,她也不希求他的憐憫。她已經能感受他身上越來越濃的殺氣。她殺不了他,但也不要死在他的手上。她忽然粲然一笑,卻帶了無盡的輕松與自在:“你唯一的妹妹——秦悅,她沒有死,我不過一直瞞著你們,她在沈少龍府上。我對她也不好,你若是還念著,就去看看她吧。”秦淳言一怔,卻看著那笑容漸漸僵在的藍蝶的臉上,身子慢慢軟倒,伸手一托一觸之下卻是冰涼,原來她已自絕心脈而死。
月已中天,僅剩的燈火差不多都燃盡了,秦淳言的臉藏在檐下的暗影里,卻是看不清表情。他們也是早做了功夫,不然今夜不會如此順利。良久眾人才聽到淡淡的一聲:“都埋了吧。把院子清理干凈。”雷平趕緊低頭恭謹應聲。
眾人皆散了,秦淳言卻沒有踏進內院,一襲黑衣在廊下的花木扶疏下幾乎辨不出輪廓,漸漸隱沒在黑暗里。